“有何区别?食肆闭门,你一个铜板都挣不着。”
虞嫣没接话,大步入屋。
须臾,她从屋里拎出个沉甸甸的青布钱袋,“砰” 一声丢在桌上,震得茶瓯微颤。
虞成仁的话卡在喉咙里,半晌,伸手去点。
虞嫣指尖一压,死死按住钱袋上,声音很轻,“爹,我承诺的,我做到了,丰乐居解封不解封,往后怎么经营,你和二娘不能来置喙我一星半点,不能不经我同意,随便把人塞来,让我改嫁。”
虞成仁嘴角绷下来,动了动,没说话却挥开了她的手。
他将青布钱袋解开,银钱全部倾倒在石桌上,扫了一眼,便迅速拢进袖中。“叫你改嫁是要你性命吗?我是你亲生父亲,难道还会害你?”
他得了钱,态度缓和几分,转身欲走,又看了一眼二娘,“你有话快说,我在巷口等你。”
虞嫣走到屋门外,对上了二娘闪烁的目光。
“你和元魁在商船上闹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二娘面色复杂,有些愧疚,又有些埋怨,“大姑娘,你当初要是不闹得那么僵就好了,他是个记仇的,前几日中秋,我娘家捎来节礼,有他附带的一句话。”
“什么话?”
“想要丰乐居解封,夜晚到会仙楼找他。”二娘觑了一眼巷口虞成仁的身影,“你爹不知道这事,你俩没成就算了,你去了只管服个软,敬杯酒,别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
戌时三刻,华灯初上。
盛安街在寒风里繁华不减,叫卖声、酒酣耳热的笑骂声混在一起,街头各处都飘来暖香。
丰乐居后堂一片沉默,灯影摇动,映着几人沉默面容。
柳思慧听完了虞嫣的话,还是不同意,“会仙楼是王元魁的地盘,万一他设了个局等着套你呢?你已见识过他的下作手段了。虞嫣,不要去冒险。”
“我爹今日来过,我把启航宴和俪夫人订单的酬金一大半都给他了。丰乐居不能一直封下去。”
“所以我想你去找真正会帮丰乐居的人,你知道是谁。”
那日在京兆府监牢里,她们几人都看见了。
徐行不是什么日日巡逻结束了才来吃一碗碎金饭的普通军士,他是能把她们捞出去的贵人。
帮丰乐居解封,没准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虞嫣的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良久,才轻声开口。
“思慧,他是能救,但他越是身居高位,我就越
不能……事事都把自己挂在他身上。丰乐居是我安身立命的本钱,这烂摊子,得我自己先收拾。”
她抬起头,眼里没有犹豫,“况且,我有分寸的。”
柳思慧一怔,见没法再劝,只能瞪向阿灿:“阿灿,你来说。”
阿灿就是一根墙头草,左右摇摇,“柳娘子和掌柜的话都在理,我……我不知道啊。”
虞嫣拍了板,“妙珍要留在后堂陪我阿婆。我带阿灿去会仙楼,思慧辛苦,就在酒家外头等,一个时辰我们没出来,你再去报官。”
阿灿苦瓜脸,腿肚子有点转筋,“东、东家,那可是王元魁的地盘,我这小身板不够他塞牙缝的。”
虞嫣笑了,“不用你去打架,你就把你平日里那股机灵劲儿拿出来就行。”
会仙居的彩楼欢门下。
虞嫣回头看了一眼黑着脸,还是抱臂跟来的思慧,放心地踏步进去。
柳思慧避开了揽客小二,找了个避风角落,没有按虞嫣说的那样找个小食摊坐下,就这么缩着等,目光流连在每一个从会仙楼出来的食客面上。
第一个食客,第二个食客……
一直到了第二十七个,还是第二十八个?
寒风吹来,摇动彩楼欢门的缎带,曼妙飘飘。
柳思慧吹得面上越冷,心头却越焦,蓦地,一跺脚,往盛安街另一头的车马行跑。
一小串铜板丢到了披着袄子打盹的车夫怀里,“三川街的将军府,快一些。”
将军府门前,车还没停稳,她就跳了下来,连连拍门。
“徐将军可在府上?我有急事要找他,是为虞娘子之事而来。”
柳思慧做好了要被阻挠一番的准备。
没料到门房听罢,很快去通传,有个管事模样的人出来,将她领到了徐行面前。
徐行正在明堂,身上是居家衣袍。
太医拿着细刷子给他换药,伤口狰狞,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听完柳思慧这一通又急又快的求救,他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知道了。”
“就……没了?”
柳思慧错愕,甚至有些火气,对虞嫣的担心盖过了她对徐行身份的敬畏。
“徐大人,那是会仙楼,是王元魁的地盘。”
徐行终于抬眼。
男人的眼神跟这夜晚的风一样,寒凉锐利,却很笃定。
“她不傻,既然没来找我,就是不想让我插手。姑娘回去吧,别坏了她的事。”
他一摆手,便有管事到她近前来。
“娘子家住何处?府里马车会将你送回去。”
“我不回家,劳烦将我送回会仙楼。”
会仙楼正是晚市最热闹的时分,食客络绎不绝。
虞嫣立在大堂里,已被晾了快半个时辰。
盛安街上熟人多,不少人都认出了她,却没有凑过来交谈,都在低声议论。她最近食肆被查封,又来会仙楼见王元魁,究竟是什么用意。
会仙楼掌柜不紧不慢地拨算盘,“王东家正与贵客磋商,虞娘子耐心些,再等等吧。”
王元魁的交待,他记得清楚——“晾她一个时辰,让她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子。”
虞嫣拢着衣袖,面上依然平静,在看菜牌子。
会仙楼以海鲜出名,十大招牌菜里,七道都是,最出名的是蟹酿橙和酒蒸鲥鱼。
阿灿在她身后扭动几下,“东家,我还想,还想小解。”
“虞娘子的伙计莫不是吃坏肚子了?这功夫来来回回,不知去了多少趟茅房。”
会仙楼掌柜很嫌弃,正要点个跑堂带阿灿去,晚市正忙,跑堂半路又被食客拦下了。
阿灿腰身缩得和虾米似的,打了个颤,“我、我都跑得很熟了,不用带路了,你家茅房有几格,门板上涂了什么颜色,我都记得清清楚楚,让我去吧,省得弄脏你家大堂。”
“我家伙计……肠胃是受凉了。”
虞嫣低头看了看地板,木板砖砌花的,弄脏了不好擦。
会仙楼掌柜顺着她的视线,神情一凝,“快去快回,省得把你东家一人晾在这,说我们店大欺客。”
阿灿脚底抹油溜了。
一刻钟后,他手揉着肚子,神色轻松坦然地回来,对虞嫣点点头。
虞嫣问他:“你好了?肚子不痛了?”
阿灿点头:“彻底好了。”
“那走吧。”
虞嫣抬脚,身侧脆脆的算盘声儿一顿,会仙楼掌柜愣了,“虞娘子不等了?王东家他……”
“王东家同贵客磋商这么久,想来是很刺手的事,我累了想回去,阿灿,走吧。”
“好咧。”
阿灿跟在她身旁,大声儿冲着想来阻拦的掌柜问:“哇干嘛干嘛?一个菜没上,一杯茶没喝,一个位置都没坐啊,我东家等不及想走了,会仙楼扣着人不给走,是盛安街的头号黑店不成啊?”
王元魁想晾着她,想她在人来人往的大堂等候,找回脸面。
偏偏最热闹的晚市,有最多双的眼睛作见证。
会仙楼掌柜如鲠在喉,原本受了他眼色,要来堵着门的杂役,见状不动声色地散开了。
虞嫣同阿灿走出去,等彻底出了会仙楼大堂,才转头低声问他。
“真的都好了?”
“好了,我去后堂那么多回,终于找到了司徒娘子,她说明日申时,在开宝街的荣记茶楼见。”
“好阿灿!回去给你加餐。”
“掌柜的,我想要仁和店的酱红鹅肉嘿嘿。”
虞嫣同他离开最外围的彩楼欢门。
思慧快步迎上来,“怎么这么久?都吓死我了。”“柳娘子你刚才是没看见……”阿灿絮絮叨叨,描述刚才自己以假乱真的表现,但这些虞嫣都没听进去了,她的视线落在对街。
灯火阑珊的阴影里,立着一人一马。
黑马不安地喷着鼻息,马蹄在青石板上轻轻刨动,似乎压抑着躁动。
马背上的人,却静得像一尊生铁铸的像。
徐行身着禁军戎装,在这繁华喧闹的街市中显得格格不入。一手松松挽着缰绳,另一只手却按在腰间的弯刀上——那拇指已顶开了半寸刀鞘,寒光微露。
人就在那儿,不知守了多久。
见她安然走出,按刀的手指才缓缓松开,“咔哒”一声,长刀归鞘。
第42章
虞嫣向着徐行走过去。
男人并未下马, 微微躬身,朝她伸来了一只手。
这一次,她没有用力拍开, 也没有犹豫。掌心相贴的瞬间, 一股强硬力道传来,虞嫣踩上了马镫, 轻轻一撑, 稳稳侧坐在了他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