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来晚了~ 关键章我总是忍不住反复修,小红包!庆祝扒下徐将军的马甲!
第36章
壁火晃动, 把两人一高一低的影子投落在石砖地板上。
徐行仰头,对上了虞嫣双眸,看清楚了她眼里一圈圈荡起的波澜。
女郎静静看了他好一会儿, 像是头一回认识他这个人, 将他眉眼反复端详。
她柔软的指头,试探地, 慢慢触上了他没有涂药的那边脸颊。
从眼眶处隆起的眉骨, 到薄薄的眼皮,再到颧骨,耳廓, 下颔骨。
徐行感觉压迫在心头的血重新流动, 追随她微凉的指尖, 在他还完好的皮囊上流连。
仿佛冰泉初融,野草新生。
那种酥麻痒意, 与去腐膏药的刺痛相比,不值一提, 却让徐行用了更大的力气去克制。
他虔诚地闭眼。
虞嫣在主动触碰他, 她没有惧怕,或者厌恶。
“但你还是骗了我。”
那只对他拥有生杀大权的手挪开了。
讯问室冰凉浑浊的气息重新覆盖上来, 被质询, 被审判的人, 变成了顷刻之前,在京兆府的地盘上三言两语逼退几名提审官的男人。
徐行甘之如饴。
女郎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的凳面, 抿着唇, 开始回忆他的罪状。
“我被陆延仲举报到街道司,说我卖的食物不洁,街道司使陈炳善放过我了, 是你吗?”
“是。”
“御史那么快就弹劾陆延仲作风不正,是你吗?”
“是。”
“陆延仲告诉我和离书生效了那夜,你不是恰好巡逻路过,才帮我砍断了门锁,而是你一直在跟着我?”
“对。”
“京兆府悬赏逃犯的钱,你也根本不需要五五分账,你就是想让我拿到。”
虞嫣不再使用问句,过往的蛛丝马迹串联起来,成了让她最不愿意相信的猜测,“蔡祭酒为他的妻子秦夫人办宴会,缺个点心娘子,他手底下的胥吏找到了我,也是你在牵桥搭线。”
“不是。”
徐行断然否认,加重了语气,“虞嫣,我巧合去了宴会,才知你与陆延仲的和离内情。”
“那启航宴呢?”
“更不是,丰乐居开业没多久,我料不到你会参加,拿到了随船名单后,才看到你在里头。”
虞嫣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估量他的话有几分可信。
“要是你早知道我要参加市舶司评选,会怎么样?”
“劝你退出。”
“如果,我依然要去呢?”
“启航宴之前,你还很信任我,你会听劝告。”
徐行感受到她审视的目光,缓缓掀眸,说出了那个注定会触怒虞嫣的答案,“如果,万一,你执意要上船,我会想办法让你无法登船。这趟航行的风险,你亲身经历。”
虞嫣眸光灼灼,亮得不同寻常,呼吸更加急促了些。
她自被京兆府官员接连盘问后,身子就一直在微微发颤,这下晃动得更明显了。
徐行在她双颊上看出两抹越来越浓重的潮红,伸手去探她额间,细腻光洁的皮肤热意惊人。
虞嫣在发高热。
“先离开,旁的再说。”
他起身贴近,双臂一揽,就要将她横抱起来,女郎纤弱白皙的手,按在了他紫罗服的光滑衣袖上。
“你还未告诉我,为什么?”
不是为何阻止她登船,为何帮助她和离,为何要不着痕迹做这些事情。
虞嫣问的,是最初的最初,这一切的起源。
她包容了他面具下的狼狈面貌,却没有认出他更狼狈、更想掩藏的过往。
“你会知道,等你先病好。”
徐行不费吹灰之力就挪开了她的手,将她横抱起来,带出了讯问室。
魏长青守在门口,见状一惊。
徐行路过了那间押着丰乐居其余人的囚室,肃然目光透过栅格,扫过神色诧异的几人,脚步略略顿了顿,喊了一声魏长青的名字。
魏长青与他默契多年,早已知晓:“我会处理的,交给我吧。”
有别于牢房的清冷气息扑面。
外头潮湿冰凉的风,拂在了虞嫣面上,她觉得更冷了,很快有一只手伸开,把她往暖热结实的地方摁,“我现在送你回蓬莱巷,你的湿衣要换下来,你的家里人很着急,别的都可以等。”
一阵熟悉的颠簸震动,她回到了徐行的马背上。
挡雨蓑衣罩上来,密不透风,内衬有点刺挠,却很干燥,虞嫣在迷迷糊糊的高热中,听见了马蹄踏水的声音,以及徐行胸膛里,一声声沉稳无比的心跳。
颠簸渐渐平缓。
蓑衣掀开,蓬莱巷到了,屋檐下的灯笼一团暖光。虞嫣眯了眯眼,不知道什么时辰,起码能确认是夜深,隔着院门还能听见里头小舅娘在焦急地来回踱步。
“好端端地,怎么会扯上那么大的罪名?抓进去那么久了,见都不让见,明州官府好说话多了。”
“京兆府有京兆府的规矩,阿郎找相熟关系去走动了,能让见的,明日就能见上。”
阿婆语气担忧,却还算镇定,是清醒的时刻。
男人垂眸与她对视一眼,就要把她放下来。
虞嫣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襟。
还有事情没有说清楚,休想就这样算了,她想开口说话,呼吸有些粗重,没有出声的力气。
徐行掌心拢住了她的手指,不重不轻地捏了捏。
“陆延仲的话,只对了一半,我是处心积虑地接近你,但从未想过圈养你。”
“虞嫣,你才是……大权在握的人。”
“你要是不愿意原谅我,点个头,我从今往后,绝不再来碍你的眼。”
虞嫣的呼吸灼热。
她看着那半边不知经历过什么,才逃出生天的面容,以及另一边深邃英武的眉目,迟迟没有动作。但还是气,气他的刻意隐瞒,气他以退为进,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越收越紧。
“……理由。”
“你知道为何,男人待女人好,还能有什么理由?”
徐行低头,那双墨玉似的眼眸,骤然贴近了她几寸。
虞嫣的唇触到了一片暖热。
原来肌肉紧绷起来,硬得像钢块的男人,原来嘴唇也是这么软的。
徐行用唇重重摩挲她了一下,像是打上了某个烙印。
不敢流连太久,更不敢让那种红色膏药蹭到她的肌肤一分一毫。
“想骂我,怨我,就是刮几巴掌,留着力气到痊愈,我统统领受。”
男人一根根抻开了她早已发软的指头,手臂稳稳地抱她下马,敲响了蓬莱巷的屋门。
屋内说话的动静一收,虞嫣很快听见了拉门声,以及小舅母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
淅沥沥下了一夜的冷雨,在翌日放晴。
蓬莱巷的家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
虞嫣躺在床上,听见了炭火炉子的噼啪,不远处厨房有小舅娘和阿婆在议论,说这口锅太大,煮粥的水不能按往常那样放。屋门前,小舅在逗弄如意,小黄狗兴奋得要拆家一样乱飞。
她悄悄地动动手,动动脚,感觉已恢复了七八分力气。
第37章
“阿嫣, 你怎么起来了?”
小舅娘推门进来,看见她披衣起身,一巴掌把她摁回去。
“我想回丰乐居看看……”
“丰乐居被贴封条了, 你小舅今晨找跑腿看过, 还没解封,别操那心了, 先把药喝了。”
小舅娘把药碗怼到她面上。
虞嫣闻到了一阵酸苦味, 皱着眉头,咕噜咕噜都喝完了,待在家里吃过两餐, 好说歹说, 还是到了第二日午后精神完全大好, 才被准许出门。
丰乐居可以暂时查封,食客可以流失, 她还能再想办法找回来。
但与俪夫人签下订单的履约日期,已不剩两日了。
虞嫣从靠近天井的后门进去。
大堂悬吊的所有字画灯笼都被收走, 好几套木头桌椅倾倒歪斜, 一张断了腿的椅子窝窝囊囊缩在角落,地上是几块锋利的碎瓷片。
阿灿同样风寒初愈, 两个鼻孔塞了棉纱布, 滑稽地垂下来, 正握着扫帚慢腾腾地收拾。
虞嫣摆摆手,示意他这些先不急, “先陪我雇车, 去菜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