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有应对太皇太后、在太皇太后面前做到滴水不漏的本事。
还是因为褚鹦。
这几年内时常伴驾的褚鹦,已经逐渐摸清了虞后的性格。她对虞后得知程立敲登闻鼓一事后可能做什么、可能问程立什么,都有着清晰的认知与精准的猜测。
以褚鹦的谨慎小心,在程立许诺绝不吐露她与赵煊在这件事中扮演的角色后,她怎么可能不与程立提前讲说她对太皇太后种种反应的推测,并为程立提供应对太皇太后的提议呢?
君以诚待我,我以诚待君,这本就是做人做事的应有之义。
更何况,救人亦是救己。程立出错,不小心把她暴露出来,对她而言,难道会是什么好事吗?
当然不,如果太皇太后知道她帮助程立、打击陈实的行为,必然会怀疑她的立场,说不定虞后会觉得,她褚某要与外朝勾结对付长乐宫,对付她这个恩主,是个天大的叛徒!
褚鹦知道,太皇太后十有八九是会这样想的。
褚鹦了解虞后,虞后不会觉得她是因为有慈悲心、有浩然气才要铲除陈实,虞后只会往她背叛的方向思考,因为她褚某不是只能倚靠虞后生存的兰珊、竹瑛,她娘家姓褚、夫家姓赵,退路很多,有退路的人,自然会遭到上位者的猜忌,这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至于太皇太后会不会因为褚鹦是女人,就对她没有猜疑了?那怎么可能!除非她是隋国大长公主的女儿,那太皇太后这位外祖母说不定不会猜疑她吧?但这也不一定……
对于这件事情,褚鹦并不伤怀。
褚鹦看得很清楚,太皇太后重用她,是要用她这把剑分割外朝的权力,并不是对她有什么格外的欢喜;而她褚某为太皇太后奔走效力,同样只是借着太皇太后的裙摆,行些好事,谋些权力,妄图史书有名而已,更没有什么忠诚效死之心!
这本就是君臣间的一场交易,何必往里面牵扯太多的私人情感呢?
正因如此,褚鹦才能冷静地推测太皇太后得知陈实案详情后可能有的反应,并提前做好各种安排。
目的就是为了避免虞后猜疑忌惮她,影响她的权力与正常生活。
事实证明,褚鹦的这些做法是非常有必要的,也是非常有用的。
在潘德康上谏,要求朝廷夷陈实三族,外朝筹谋倒北园学士的风波后,虞后立即召见了程立,并从多个角度垂询程立,想要从程立的话中找到漏洞。
召见结束,命程立离开后,虞后又召见了明镜司提督,要求他去核查程立有没有说谎,去查程立背后有没有人,去查《六月雪》戏本的作者到底是谁!
而在明镜司把查办结果奉上前,虞后又一次展开了《六月雪》的戏本抄本。
“你道是暑气暄,不是那下雪天!岂不闻飞霜六月因邹衍!若果有一腔怨气喷如火,定要感的六出冰花滚似绵,免着我尸骸现;要什么素车白马,断送出古陌荒阡!”[1]
好生生动!
好生可恶!
原本公主进献此戏时,虞后还颇欢喜这出生动的戏。闻听此戏在大江南北都备受欢迎后,虞后甚至特意命云韶府重谱此戏,他日在宫廷内、御宴上表演此戏目。
而现在,怀疑《六月雪》幕后有推手,又没从程立口中问出半点有用的线索的虞后,看着抄本上的“一腔怨气喷如火”、“六出冰花滚似绵”后,只觉自己脑仁针扎一般地疼,这幕后之人的一腔怨气,到底是冲着陈实去的,还是冲着她这个临朝太后来的?
若是前者,虞后只恨这人以直邀名;可若是后者,那就是心意当诛!
到底是前者,还是后者,还要看明镜司查出来的结果。
而现在,虞后也只能等待了。
除此之外,还要好好思量,怎么安抚、赈济新安百姓才能避免民变,怎么把这桩大案的罪名都扣在陈实身上,不让新安江大案影响的范围过大涉及更多利益群体。
更要好好思量,怎么应对外朝对内朝,尤其是外朝对太皇太后权力范围与北园学士的打压——而这最后一点,却是所有事情当中,最重要的一件。
“去召褚提督过来,我有事问她。”
“诺。”
竹瑛应声而去,前往西苑寻找褚鹦宣读太皇太后口谕。
褚鹦乘抬舆过来的路上,已经听竹瑛讲完了长乐宫内发生的事,心里已经有了底,因而进入长乐宫后,心境很是平稳,行礼问安后,便听到太皇太后问她道:“近日京中风波乍起,明昭你怎么看?你说,哀家到底该不该夷灭陈实的三族?”
因为褚鹦有孕在身,太皇太后给褚鹦赐了座。
坐到虞后下首后,褚鹦朗声启奏:“陈实辜负了娘娘的提拔看重,因贪婪而生残害心,荼毒百姓,致祸新安,死有余辜。依臣的浅薄见识,陈实这个首恶必须要除,不除不足以平官怨民愤!”
“但陈实的三族,看在陈实过往功绩的份上,娘娘倒是可以抬手放一放。夷其三族,牵连甚广,说不定还会出现别的祸患。”
比如说宫里的何太后,她会不会因为这件事作妖?
比如说外朝大臣,如果太皇太后什么都依潘德康的谏言,以后他们会不会继续做以直邀名、威逼君上的事?
“至于外朝要求娘娘夷没陈实三族的怨沸之声……娘娘,杀人不过头点地,哪里比得上诛心痛楚?”
“作为对受陈实恩惠的陈家家人、亲戚的惩罚,朝廷可以去除他们的牒谱,三代之内不许他们的家人定品选官。对于外朝官员来说,这个惩罚,必然比罚他们坐牢、充军还要痛楚。”
“其余涉案犯官的家属,同样可以这样惩罚,包括王相公的那位远亲。”
褚鹦开口就是陈实必须死。
看来,她的想法,和那敲登闻鼓的御史是一样的。
虞后早就知道,褚鹦这娘子既爱惜羽毛又心怀天下,虽然很能干,也愿意被她驱驰,与外朝斗法,但褚鹦只会做干干净净的利剑,是不会做鹰犬、走狗的。但虞后总需要有人帮她干脏活,而干脏活的人,必然和主上的关系更亲近。
正因如此,虞后这两年待北园学士的态度愈发亲近了。伴随虞后态度的转变,西园侍书与北园学士之间的关系,也渐渐恶化起来。面对外朝时,内朝的西苑与北园会展开合作,而在没有外朝的压力时,西苑与北园就是敌人。
故而,褚鹦的话暂时没有引起虞后的猜疑。
毕竟,褚鹦没有直接落井下石,还能考虑外朝臣工的心思,给她出主意,已经很为长乐宫考虑了。而褚鹦提出的方案,更是合乎虞后的心意,虞后想了想,又问起了她更挂心的事。
“程立与那《六月雪》中的御史相似得厉害,这很奇怪。”
“明昭,你说,这程立与《六月雪》背后,到底有没有推手?如果有的话,那又会是谁呢?公主肯定不会做这样的事,我是知道的,你说,那戏本,是谁掺到百戏园的戏本箱子里面去的?”
“这人的心思或是好的,但他对哀家、对朝廷,好像并无半点信心,好似笃定了哀家要包庇陈实一般,这样的人会对君上有忠心吗?哀家觉得这很难讲。”
“有这样一双黑手在建业搅动风云,哀家实在是寝食难安,明昭聪明颖达,不若帮我想想,是谁,写出了这戏本,又是谁,在操纵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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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窦娥冤》
第88章 居安思危
做贼的次数多了, 被人迎头问起贼做过的事,这贼总会觉得心虚的。
所以,听到虞后的问话, 褚鹦她还真有点心惊、有些晃神。
但是,电光石火间, 褚鹦想到了竹瑛刚刚向她转述的话语。
在太皇太后丹陛之下, 程立的应对没有半点不当。
因而, 太皇太后还不至于怀疑到她头上。
她很是没必要心虚。
紧接着, 褚鹦又品了品虞后与她说话的语气,心想, 截至目前为止, 虞后应该还没有猜疑她是那个“推手”。
想通这一点后,褚鹦很快就稳住心神。而在“想通”的过程中, 褚鹦脸上没露出半点异样神情, 在想通之后, 更是在心里迅速组织好语言出来。
然后,一开口把虞后话里“幕后推手”的大帽子扣到外朝大臣身上,好彻底洗清自己身上的嫌疑:“娘娘,风云变幻, 但获利最多的人最有嫌疑。此人, 十有八九就是那个搅动风波的幕后推手!”
“若娘娘要臣说出个名字来, 臣属实不知。但为娘娘拨开遮眼云雾,说个大概方向出来,臣尚能够勉力为之。依臣看,外朝诸公,包括臣的祖父在内,每个人身上都有嫌猜。就连亲戚涉入新安江案的王望南王相公, 他的立场,也不能轻易定论。”
“谁知道他是不是在贼喊捉贼?!”
“只凭《六月雪》戏本风格,很难推断出谁是推手。若真有推手营造舆论,他书就戏本、编纂故事时,怎么可能不仿照旁人的风格,从而达到让自己抽身、让旁人入局的目的呢?”
“故,想要查到真相,还得从程立这边入手。他是怎么入京的?他为什么要入京?入京后见过谁?这些事情,都是可以探查的切口。娘娘可以嘱咐明镜司细查。若是查不到……”
若是查不到,就只剩下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是,《六月雪》与程立血书揭发新安江案一事只是巧合,什么推手,什么幕后疑云,都是虞后自己瞎想出来的,虞后根本没必要自己吓自己。
第二种可能则是,这幕后推手的力量、能力与目的,比他们想象得还要大、还要深。既如此,此人必然是心机深沉之辈!绝非善类!长乐宫一定要尽最大的努力把这个人找出来!
即便找不出来这个人,以后长乐宫这边,也必须谨慎防备这个藏在暗处的敌人!否则日后必有灾殃加身!
跟太皇太后认认真真蛐蛐完自己,把“幕后推手”的形象抹黑到黑炭那么黑的地步后,被太皇太后认为心思还算忠诚的褚鹦被太皇太后指去侧殿,处理被太皇太后死死掐在手心里的宫务去了。
如今外朝情急如火,虞后焦头烂额,为了节约出与外朝斗智斗勇的时间与精力,虞后决定只亲自处理外朝呈递的有用奏折,不再继续审理与宫务相关的账本、奏折与批条,而这些太皇太后无暇处理,放出来的内庭事务,自然要由西苑女侍书帮忙处理。
因而,褚鹦这个侍书提督的生活,变得愈发忙碌起来。
她既要完成原定的任务,协助虞后处理奏折政务。还要带领属下帮虞后打理宫务,更要指挥麾下小弟小妹帮虞后和外朝言官对喷。
在跟外朝对喷时,她们西苑侍书的核心话术,就是陈实是坏的,但太皇太后不是坏的,太皇太后只是被奸诈小人蒙蔽了!现在太皇太后要把陈实杀了了,这正是太皇太后识得自己错误的表现!
然后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说来说去,东拉西扯,最后总要把事情扯到娘娘身上!是不是下一步就要学习已经滚回老家养老的唐某,要在公开场合里嚷嚷着“牝鸡司晨”,不服宵衣昃食、勤勤恳恳的女中尧舜了?
是的,女侍书们在这件事上还算努力。诚然,在这场因陈实引起的内外朝斗法中,与外朝对喷,保护太皇太后贤良名声的主力军是北园未涉案的学士们。但侍书司这边也不能冷眼旁观不是?
毕竟唇亡齿寒的道理,大家还是懂的。虽然平日里是敌人,但在面对外朝对内朝的打压时,双方还是有共同的利益诉求的。
总而言之,因为这几件大事,在太皇太后召见程立后,褚鹦就忙得像个陀螺,差点就要连轴转了。
赵煊很担心褚鹦的身体情况,但褚鹦却觉得她的身体状况还算不错。腹中孩儿已经过了三个月,胎已经坐稳了,做些事情,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毕竟她自幼怜惜五禽戏养气纳福,身体条件本身就很很不错。而且在赵煊的劝哄下,这些时日,她每天都在努力喝掉那些味道比不上正常美食的药膳,再加上睡眠质量好,她虽然也会有一些孕期的不良反应,但大多数时间,还是精神奕奕的。
所以并不妨事。
而且,她有坚持下来的强烈意愿。
一来,她不好在这个请假。眼下,太皇太后正因外朝烦心,她要是在这个当口找借口请假,亦或是辞官,不帮老太太分忧,以后就等着吃永远都吃不完的夹生饭吧!
二来,褚鹦觉得忙乱疲累些,未尝不是好事。现在她忙乱一些,等到陈实、程立等人的事情彻底结束,太皇太后这边的情势不再这么紧张后,她就可以找借口说自己前段时间累狠了,动了胎气,想要回家养胎。
看在她既有功劳又有苦劳的份上,太皇太后不会不答应她的请求。
到时候,她就可以以养胎这个极其正当的理由,从风大浪急的漩涡里退步抽身了。
至于褚鹦为什么又一次思退了?
那是因为,在外朝风浪乍起后,褚鹦渐渐觉得事情的展开方向好像不太对。如果外朝只想铲除北园学士,怎么可能这般团结?竟能做到,六位相公、不同派系间都没有半点不同的声音?
这很不正常。
但褚鹦没想过回家问褚蕴之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是长乐宫与外朝褚家之间的纽带,更是豫州赵家与京都褚家之间的纽带,如果是能告诉她的内幕,褚蕴之自然会主动告诉她,省得她做出什么不利于他们这个同盟的错误判断。
如果是不能告诉她褚鹦的实情的决策的话,那么,即便她回家去问,褚蕴之也会三缄其口,所以很是没必要做那些无用功。
于是,这些时日,褚鹦与赵煊日日秉烛夜谈,只为讨论此事。但他们夫妻二人皆想不明白根源,直到有一天,褚鹦往各处送太皇太后的赏赐时,在何太后所居的清宁宫内,看到了个子不小的小皇帝。
那一刹那,褚鹦恍然大悟。
细细算来,小皇帝已经八岁了,却只是上朝点卯的傀儡,不但摸不到奏折宝印,甚至还没有出阁读书,什么太傅,什么詹士官,六年前是太子,眼下是皇帝的魏伯瑛都没有见过。
而太皇太后,竟也从来都没有提及过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