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闻周制以九服定疆,汉策以屯田固边,胡酋逆王薨逝,宁国都中必生暗隙,其王何质,乃我朝定策之本,若暗弱则令黄河一线方镇锐意进取,若强盛则挑动拓跋鲜卑进犯宁国,其策有六……”
“臣观景宗朝钦差赵安世,赈太湖水灾处事不平引天下怨故事,有陈请奏上,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水患过后,粮秣第一,疫病第二,防寇第三,重建第四,防治兼并第五,当一一察之,不可不慎……”
墨色的字迹落在颜色发黄的纸张上,褚鹦的手很稳,她将一行行文字落下,形成一页又一页承载她思想、寄托她抱负的答卷。
中午的时候,礼部为众位考生提供一顿饭食。
可惜的是,与粗陋的纸张一样,这午饭同样没有什么好东西。
褚鹦收好卷纸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宫人派发的食物。
那一小瓮乱七八糟的“菜”,直接被她推到了一边,考试的消耗很大,的确应该吃点东西,所以就吃这胡饼吧,好歹是热的,看起来也还算干净。
大概除了噎人和味道一般外,这饼没有别的缺点了。
褚鹦就着自带的温水把胡饼吃了。
至于那一小瓮乱七八糟的菜,她没有动半口。
用过饭后,褚鹦把誊写好的策论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犯忌讳的字眼后,她才开始写那道封赏官员的诏书。
在这一道题目上,她倒是可以充分发挥她的文采了。
霎时间,笔走龙蛇,纸上生花,倒是写了一篇极好的诏书。
若是朝廷存档墨卷,又对褚鹦等女侍书偏见少一些的话,这道诏书的文辞,下次倒是可以直接拿去用了。
现在朝廷里的文学侍从之官,是比不得褚鹦笔力大气堂皇,文携盛汉气象的!
待到所有题目答完,检查完后,褚鹦也没有继续留在这里耗费时间的打算,她把墨迹晾干的答卷交给了监考女官,作揖告别后,便提着考箱往考场外走去。
百戏园的路,褚鹦很熟悉,所以她拒绝了宫人要为她引路的建议,径自走向戏园出口,橘红色夕阳将光芒落在她身上,把她肩头金线织成的夔纹照得金灿灿的,恍若神异故事里宝相庄严的地母。
“娘子、娘子!仆等在这里!”
在外等候的阿谷、阿麦见到褚鹦的身影后,急忙向褚鹦招手,而今早出门去寺庙为褚鹦祈福的杜夫人,已经被专门请假的赵煊与褚澄接到了百戏园这里。
褚鹦看到他们了。
她脚步轻盈,笑容灿烂,飞一般走过去,接过母亲递过来的竹筒,喝掉了温热的饮子,然后说出让所有人安心的话:“我身体很舒服,题目也答得很好。”
“阿母知道的,虽然世人都晓得我擅长赋文曲词,但那只是我让他们看到的。实际上,策论才是我真正擅长的地方。今天考的题目,还难不倒我。”
“那就好,阿母就知道,我们阿鹦是最棒的。”
女儿是心思野了一些,可她依旧是自己的女儿呀!
杜夫人是个贤妻良母,她并不理解女儿的追求。
但是,既然阿翁、郎主,赵郎君和几个儿子都不在意阿鹦的离经叛道,赵郎君和阿澄甚至挺支持女儿的,那她也不会唱反调,即便这与她认知不符。
她在意家中男人与赵煊的想法,不是怕他们生气,觉得她没教好褚鹦,而是担心褚鹦与父兄及未来夫婿站到对立面后,未来日子难过。
而现在,褚家没有发生家庭矛盾,杜夫人自然希望女儿能心想事成。
要不然,她就不会去求神拜佛了。
这世上,为人阿母的,又有谁不希望自家孩儿万事如意呢?
第67章 名列魁首
太平茶楼里, 曹屏轻摇纸扇。
她对褚鹦盈盈笑道:“我已经看过师妹默写出来的两篇策论了,阿鹦这般高才,想来独占鳌头易如反掌, 绝对不是什么难事!”
曹屏心情很好,因为她觉得自己很幸福。
即便褚鹦很有可能压过她, 取得她想要的魁首, 她依旧因为家人的纵容感到开心, 感到幸福。
在参加过风荷雅集的小娘子里, 不论是谁,在侍书考试这件事上, 都不像曹屏那样, 得到了家里全心全意的支持,即便是褚家、王家、沈家这样的宰相门庭, 都比不得曹家开明。
譬如说褚鹦, 在参考侍书考试一事上, 她得到了褚定远夫妇、褚澄和赵煊的大力支持,但大父褚蕴之与褚清、褚源两位兄长,则持以既不鼓励,也不反对的态度。
褚清、褚源两位兄长想的是, 侍书考试一事前程不一定光明, 褚鹦去冒这个险, 算不得安稳。他们自己敢于冒险,却不愿意弟弟妹妹冒险赌博。或许,为人兄长的,总是会希望弟弟妹妹学会和光同尘,选择一条无灾无难到公卿的道路罢。
不过他们也没反对褚鹦的选择,毕竟如果褚鹦很想参考的话, 那也没关系,就算侍书考试出了差错,阿父也会想办法把妹妹捞出来,他们也会给妹妹鼓励、支持与帮助的!
至于大父会不会捞妹妹阿鹦……
他们没提这件事,因为他们根本没想过这种美事。
不论是褚家兄弟,还是褚鹦这个当事人,都能猜到褚蕴之的想法。
眼下正是虞后掌权的时代,褚鹦愿意做褚家“投石问路”的石头,褚蕴之自然不会反对,更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对褚鹂,是可以剥夺犯错孙女嫁妆的严苛祖父;换位思考,他对褚鹦,又怎么可能因为这一年来寥寥几次教导,就变成慈爱的祖父?
他给褚鹦的丰厚嫁妆与私产是补偿,他教导褚鹦,是因为在褚家与虞后的关系上,褚鹦是个有用的人。
最多也就是因为婚变一事,褚蕴之发觉褚鹦类他,对褚鹦产生了点微末的喜爱与欣赏,但这能代表褚蕴之会宽容褚鹦的错误判断,愿意花费大力气捞她吗?
当然不了。
不论是褚鹦本人,还是褚定远,亦或是二房三兄弟,都不会产生这样的痴心妄想。
事实上,除了膝下几个儿子外,褚蕴之对后辈的感情并不算深厚。
诚然,他与孙辈虽有血缘上的亲昵,但他日日居于台城,与后辈都没相处过几天,因血缘产生的慈爱与责任是有的,但若说他对孙辈感情深厚,爱之如命,就把执掌国家大权,久居台城的宰辅大臣的心肠看得太软了。
他可不是什么慈悲心肠的老爷爷。
与褚鹦相比,曹评从家里得到的支持就非常多;恶。
从她祖父母到她家中幼妹,全都鼓励她参考夺魁。
褚鹦她们都不觉得奇怪,能教养出她们女夫子曹空那样思维开阔、学问精深的人家,怎么可能与俗流人家并驾齐驱?
或许是因为家人的温厚,或许是因为心里小小的幸福,曹屏不再心心念念魁首之位,只要能顺利上榜,哪怕是倒数第一,她都会觉得很满意了。
不过她说这话时,被许多同来看榜的人人捂住了嘴巴抓痒报复。
以她曹娘子的本事,怎么着也不会沦落到最后一名吧?
因而众人都说,太过自谦就是自负的表现。
她们可不许曹娘子乱说话寒颤人。
当然,这些都是大家缓解紧张情绪的玩笑话。
而现在,侍书考试的榜单被张贴出来,刚才还在茶楼包厢里玩闹的娘子们都戴好幕篱,急匆匆跑下去看榜了。
唯有褚鹦与曹屏心静,只派了健仆下去看榜,两人安步当车,一边喝茶一边闲聊,静待看榜的师姐妹、朋友与派出去的健仆们归来。
此时此刻,听到曹屏带有玩笑性质的恭维,褚鹦笑道:“我是实在人,师姐这么说,我可当真了。若是我不是魁首,师姐可要带我去坊市里好生买些东西,纾解我期望落空的情怀。对了,还要师姐亲手做甜汤给我喝,喝些甜的,心情会好很多。”
“好说好说,不过我觉得,我这笔花费必然是能省下来的。若是我省下了这笔钱,便请诸卿一起来大长公主这里听曲儿。她家教养的宋乐师琴好、人更好,你们肯定都喜欢。”
百戏园乐师宋榆是个美男子,而且他名字取得妙,和屈原弟子、有名的美男子宋玉的名字谐音,因而不少上京女眷愿意看他的表演,一来二去,身价也就抬起来了,曹屏要请客,倒是要花费许多钱帛。
“阿兄晓得师姐的安排,岂不是要跑来问曹师姐‘吾与宋君孰美’了?”
“那我肯定答‘君美甚,宋君何能及君也’,阿鹦尽可放心,不会叫你二兄哭着跑回家里去。”
在褚源和赵煊暴打王荣后,没过多久,褚家就与曹家定亲了。
见面的时候,曹屏问褚源喜欢读什么书,褚源耳朵和脸都涨红了,回答问题时却很利索。
他的答案脱口而出:“曹娘子,我喜欢读《荀子》。”
曹屏晓得这小子妹妹肯定给他押题了。
于是又问了几个和《荀子》有关的问题,发现褚源的观点与她有很多相通之处后,她才觉得褚源是夫婿的好人选。
曹屏不愿意和观点、立场不一致的人一起生活,那会让她感到痛苦。她这几道题目是随机出的,阿鹦再聪明也押不对题,褚源说的话,大体都是他心中所想,并不是假的。
更何况,曹屏是很了解褚鹦的。
在褚源欢喜她的前提下,褚鹦会指点她哥哥,告诉她哥哥她曹某喜欢什么,但在她曹某最看重的地方上,褚鹦不会帮她哥哥伪饰。
因为那么做很愚蠢。
既背叛友谊、又制造怨偶的蠢事,褚鹦怎么去做呢?
褚鹦可不是不讲义气又不智的人。
至于宋榆,她们这些小娘子只是欣赏他的脸与琴,至于什么‘救风尘’的心思,她们倒是一点儿都没有的,那些男人爱玩的戏码,她们心里,其实还挺不屑的。
就在两人言笑晏晏时,看榜的人回来了。
先回来的,当然是脚程快,不怕挤,敢往前闯的健仆。
是的,看榜的人还是挺多的。
侍书考试是件稀奇事情,建业百姓就没听说过女子考试当官的事,当然要去看个热闹了。
此时回来报喜的是阿麦:“娘子!娘子大喜,娘子中了头名魁首,曹娘子中了第三名,第二名是吴兴朱氏的娘子。”
“恭喜师妹了。”
阿鹦她学养富丽、精通事务,得中魁首,本就在曹屏预料当中。
而她也考中了第三名,这也是喜事一桩,阿父阿母和姑母晓得了,一定会为她欢喜。
“师姐同喜,同喜。”
言罢,褚鹦又对阿麦道:“你们看榜辛苦了,回家后每人从账上多支三个月月钱,算是我的赏赐,也教你们沾沾喜气儿!”
阿麦和阿谷欢天喜地的应了下来。
曹屏笑着对曹家的仆婢笑道:“瞧你们一个个眼巴巴的,师妹这么大方,我也不能小气了,我的赏格儿,就按照师妹的标准来吧。”
于是,这欢天喜地的人,又多了许多个。
三个月的月钱可不少,没家人的可以拿去打新首饰、做新衣裳,足够风光体面一把了。
至于有家人的,完全可以寄给家里一些钱去用。
这笔钱,足够平民之家嚼用许久了。
怪不得大家都愿意到主人家近前伺候呢,像阿谷、阿麦她们跟着褚鹦见识到的世面、领到的赏赐,断然不是其他差事所能比拟的!
当然,日子好过与否,也要看主人家稳不稳重,有没有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