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酸溜溜念叨的褚舍人就是褚清,而那王舍人则是王望南的三孙王玄檀!
而高位官员,譬如说明堂诸位相公,譬如说各大世家家主、族老、在朝高层,则是从考试二字中,嗅出了不妙的气息。
通过考试选拔人才?
太皇太后娘娘没说是否限制出身,是不是意味着女官考试不限出身?
这岂不是在挖掘九品中正制的根?
因为有着这样的忧心,明堂与长乐宫之间爆发了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一开始,虞后还在思考,不过是任用几个女官,明堂那边的反应怎么这么激烈?无论怎么看,她爱用女官,总比她爱用太监好吧?
随着时间的发展,虞后才意识到,褚鹦随口向她提议的“考试”,居然是一项能令世家警惕到勃然色变的政策。
是啊,之前他们所有人的思维都被局限住了。
招募孤直忠臣,哪里非得用公主的那座园子徙木立信千金求得作良赋的大才,哪里非得通过她虞某的裙带让那些寒门学士幸途求进!
考试才是最好的方式,不但能招募到有真才实学的臣子,还能证明这些臣子不是佞幸之辈……
可惜!可惜!
这分割世家之权,巩固皇权的好办法,她却没有办法推行下去。
明堂不会允许,氏族公卿不会允许,满朝文武不会允许。
眼下不过是想要考录几个女侍书,就引起明堂相公的警惕,并让他们空前绝后地团结到一起;若是要用考试撕开九品中正制的口子,恐怕南梁马上就天下大乱了。
此前,不论是立太子,还是杀简王,虞后不担心臣子造反的原因,是因为在那些事情上,明堂的相公,南梁的世家,各人各家,都秉持着不同的看法。
只要臣子不捏成一团,只要臣子互相斗法,她和皇帝,就能稳坐钓鱼台,不虞有他。
可若臣子上下一心……
无论是看南梁偏安一隅的国力,还是看皇室内斗丑闻带来的威严扫地,亦或是看都内把持朝政的士大夫与都外寥寥几个掌权的魏姓藩王,虞后都能看明白,眼下,她没有那个实力掀翻桌案,与所有大臣翻脸。
能那样做的人是汉武帝,而南梁从太祖以降,有汉武帝那样厉害的皇帝吗?
没有。
开国皇帝尚且依仗青兖世家,她这个比不得正统皇帝的临朝太后,怎么可能有扫清一切的本领?
她又不是神仙。
只能退步,但又不能全退,否则她的威严何在?
她得保住最基本的威严,让人觉得她和满朝公卿势均力敌。
否则的话,底下的人就不会把她的话当回事了。
于是,当灿星园风荷雅集结成的小团体为朝廷上的风波惴惴不安时,女侍书考试的事情定了下来。
考虑到太皇太后的身体健康,女侍书考试照旧举行。
但考虑到女子素以贞淑为美,朝廷更不该侵扰纲常秩序与民间男婚女嫁、阴阳秩序,故,本次侍书考试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尚书台礼部衙门务必实心用事,一定要一次性选拔出精明强干、文采斐然,数目又足够太皇太后驱使的女侍书,考试将在隋国大长公主的百戏园中举行,考试期间,百戏园暂停营业。
只要不形成定制,太皇太后想用女官,也是无伤大雅的事。
太皇太后已经老了,她迟早会驾崩的,就算太皇太后把女官封到正一品,只要该女官不上朝,那么,该女官也不过是拿着太皇太后丰厚赏赐的私人谋士。
从始至终,都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即便修起大厦,那也是风吹吹就散了的建筑。
只要考试选才得方式不形成定制,明堂的大臣们就愿意往后退一步,成全太皇太后的体面与威严。
毕竟……
太皇太后已经后退了很多步了。
第65章 侍书考试
时间很快到了朝廷举行侍书考试的日子。
考试当天, 褚鹦早早起床,用过杜夫人亲自准备的早膳后,褚鹦带着亲信、家丁和考箱, 乘坐早就备好的翠幄马车,前往考试地点。
隋国大长公主修建的百戏园。
礼部衙门安排的侍书考试地点, 就很有意思。
侍书考试的地点, 居然不在台城和太学, 而在公主用作玩乐的私园。
不是说公主的百戏园不好, 经过公主的用心修建,百戏园比宫里不少殿宇都华美, 没有半点不好的地方。
但是, 百戏园再华美,也不是公家的建筑, 没有半点儿庄严肃穆的感觉。
在百戏园举办侍书考试, 岂不是在暗示世人, 这批女侍书只是太皇太后心血来潮下任用的私人,并不是朝廷正儿八经的大臣?
当然,礼部的人明面上宣称,在公主的园子里举办考试, 是经过他们仔细考量后做出的决定。
首先, 男女内外有别, 阴阳秩序有分。参加考试的侍书待选都是女子,各公衙与太学里都是男子,杂糅一体,岂不有违纲常礼教?
因而台城外城、建业公衙与太学,都不是举办侍书考试的好地方。
他们会给出这样的答复,并不出人意料。
礼部这些谷梁学派的儒生最讲究纲常礼法, 全都保守得厉害,个个都是打压尚未出现的女侍书气焰的急先锋。
更何况,凤阁、麟台五品以下的舍人里,还有不少人跑来吹捧这些骨子里写满清高的礼官,请他们帮忙的。
或是请客,或是送礼,身段放得相当低,把那些官位不高的礼官哄得飘飘然的。
目的吗?自然是撺掇这些礼官出头,打击太皇太后想要招募的女侍书。
不得不说,这些中书舍人还是很有危机意识的。
看到了这批女侍书会进入太皇太后新设立的侍书司,而不是伺候皇家起居的内宫十二局,她们不但能真切摸到权力,还会抢他们的饭碗!
看到了这个现实的人,心里自然忿恨不平极了。
这才折节弯腰,跑来奉承礼部的穷酸……
台城外城、外衙公廨和太学都不成,那台城内城不行吗?
那里可全都是女眷,在那里举行考试,不会发生什么有违礼教的事。
礼部给出的答案还是不行!
内城诸宫殿是宫中太皇太后,皇太后与太妃娘娘们荣养的地方,断不能因为朝廷选拔几个官吏,就惊扰了娘娘们的安宁。
以臣扰君,那可是大不敬啊!
因而,台城内城,也适合举行侍书考试。
去除这些地点后,还有什么地点,能比宗亲内地位最高、血缘上与太皇太后、太上皇与康乐皇帝最亲近的隋国大长公主的园子,更能代表皇家,更适合举办侍书考试?
没有了。
百戏园就是最佳选择!
在有利于自己的时候,臣子们是最忠诚、最敬仰皇家的那一批人,比如说现在。
在对自己不利的时候,臣子们就会变了嘴脸,比如说几个月前的冬雀门事变。
为了打压争权对手,外朝大臣们真的很“努力”。
其实这挺可笑的,面对北蛮东夷犯边的时候,外朝大臣里,总会冒出几个想求和,甚至想和亲的不和谐声音。
但在打击“考试”与“女侍书”时,上面的臣子和下面的臣子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同样的声音、做出了同样的打击举措。
甚至还有些人觉得自己不是在排除异己、争权夺利,而是在拨乱反正、替天行道,觉得自己是儒教最虔诚的门徒、南梁最忠诚的臣子,这何其可笑?
谎话说多了,以至于都把谎话当真相了。
这又何尝不是,南梁最大的笑话?
褚鹦在家里温书时,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们唱戏。
决定深入时局漩涡后,褚鹦就已经明悟,以后,她不再是那个人人喜爱的小娘子了,更不能用看叔叔伯伯世兄弟的眼光看待这些外朝臣子与太学生员。
外朝中,能接受她的人,可能是她未来的盟友;不能接受她的人,大多数人,都会渐渐转变成她的政敌。
政敌是会用最残忍的手段打击她、会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她的,就像大父和父亲的政敌那样可恶,甚至还会更可恶些。
因为她是一个违反常俗惯例子的女人。
这让她身上天然多了一个被攻击的点。
褚鹦很清楚,她未来的政敌,可能是她七岁前一起玩过游戏的同伴,可能是互相送过寿礼的亲戚朋友,甚至可能是朝夕相处的家人。
这些血淋淋的,不能逃避的现实,她全盘接受;那些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糟糕情景,她全都提前设想。
褚鹦不觉得沮丧,这是她选择的道路上必经的磨难。
想当一颗会开花、会结果的树,就必然要经历风雨与雷霆。
花朵、果实会吸取树木的养分,这让这棵会开花的树,比那些不开花的树,更难长成高大的栋梁,但树总是要开花的。
褚鹦想,她可能是粉馥的桃花,可能是淡紫的木槿,可能是雪白的玉兰,不论是哪种花树,都是很美的。
如果能长成与松柏比肩,还会开花的树,那褚鹦会觉得幸福,但她不会因为自己是树,就轻视草本与藤本的香花、鄙薄攀附杨柳松柏的夕颜。
她愿意欣赏所有花儿的美丽与芬芳,但她自己,更愿意以一棵会开花的树的姿态生长。
如果有余力的话,她会欣然伸出自己的枝叶,让那些或雪青或嫣红的夕颜攀附上来,与她一起开出漂亮芬芳的花朵。
而现在,褚鹦这棵树种,要去找和她有同样想法的树种,一起去那块极其难得的沃土扎根发芽。
她们会破开黑暗的泥土,在阳光朝露与风雨雷霆中,一起成长。
青绸马车行至百戏园,褚鹦拿出她的身份文书与考试证明,走进了检查有无夹带小抄的小屋。
搜检考生的人是长乐宫宫人,打头的宫人是兰珊之下的长乐宫第二女官竹瑛,褚鹦与竹瑛不算很熟,但比起其他考官,她与竹瑛,还真不是陌生人。
毕竟,褚鹦多次出入长乐宫,自然见过竹瑛,还跟竹瑛说过几句话。
竹瑛待褚鹦的态度很和气,但并不十分亲昵。
太皇太后有心重用褚家娘子,她现在表现得太热切,很可能给褚娘子带来一些本来不会有的嫌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