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外戚何家。
新君登基是南梁盛事,天下臣民皆有恩赏。
身为新君的外家,何家自然不会被落下,甚至分到了很大的一块馅饼。
比如说,何妃父亲获封承恩侯。
比如说,何妃生母获封清河郡夫人。
比如说,凭借这场东风,何妃子侄得到了很难得的入仕机会。
虽说何妃子侄的官位都不算大,但对何家而言,能得到一张入场券已经是邀天之幸——谁让他们家出身卑微得厉害?
没有何太后,他们一家人说不定还在砌墙扛沙包呢!
哪有现在的富贵生活?
新任承恩侯甚至觉得自己在做梦。
真美啊!皇帝的外祖家!他们何家的祖坟八成是冒青烟了吧?
不过,只要看看自家新换的宅邸,听听旁人口中美妙的“侯爷”二字,何侯就知道自己没做梦,他们何家就这样靠女儿翻身,一下子变成外戚,变成官老爷了。
虽说在那些世家眼里,他们何家腿上的泥点子都没洗干净,纯粹就是一窝乡巴佬,但比起以前在水里火里挣扎的日子,现在的生活就是神仙日子!
何侯不许任何人破坏何家的富贵,因而对几个飘飘然的儿子耳提面命,不许他们出去和纨绔子弟玩耍。
更不许打着何太后与小皇帝的名义收礼,面对世家子弟与虞后的家人一定要有礼,不许乱得罪人……
有何侯在,何太后的几个兄弟虽然不满,但整体上还算听话。
不听话也不行啊,他们家阿父是真的能做出“大义灭亲”的事!
为了能躺在金砖银砖上安稳睡大觉,直接把他们兄弟几个送给别家随便处置的事,他们家阿父是能做出来的,唉,他们家阿父就是这样胆小怕事,就是这样不心疼儿子!
时人重孝,何太后的几个兄弟不敢忤逆父亲,只好压下自己想要当官的小心思。
对何家人识趣的行为,虞后表示很满意。
她特意召见了何氏,安抚了一下儿媳妇惴惴不安的心情。
只要何家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虞后就不会不让何家享受荣华富贵。
帝王母族,以金玉养,本就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事……
何家的事,本就不是虞后现在最关心的事。
在皇帝平安离京、简王羽翼皆遭屠戮的当下,虞后最关心的事只剩下了两件。
一是北面的战事何时才能停歇。
豫州、徐州有赵元英坐镇,略有几次小胜,虞后已经不再忧心黄河防线,但江州那边的情况,虞后实在是放心不下。
虽说从江州那边归京处理简王一家时,萧裕留下了不少羽林卫将士协助江州军协助作战,短时间内,羯胡突破不了江州防线。
但少了萧裕这个左羽林卫将军,羽林卫的骄兵悍将会服江州的王家人吗?
虞后心想,要不然下令让南府军前去弛援江州吧?
因为陆宁唆使台谏,虞后很生气,简王身死后,她就把吴姓士族出身的陆宁发配充军了。
陆宁也是个倒霉鬼,在充军的路上,陆宁直接“病”死了。
因为这件事情,眼下吴姓士族正人心惶惶,如果虞后在这个时候重用南府军,能够在很大的程度上安抚吴姓人心。
而且虞后还能抬举吴姓士族,去江州和王家打打擂台。
至于虞后为什么会产生与王家打擂台的想法?
答案很简单,简王侧妃王氏拿王家威胁官兵不许动她儿子的话,萧裕一个字没落,全都转达给虞后了。
甚至还添了点油,加了点醋。
谁让萧裕父母做过备受王家旁支压榨的佃户呢,如今人家出头了,也不怪人家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更何况,此前王家安如泰山两头下注,的确有旁支和简王关系暧昧不清,倒也怨不得虞后对他们心存疑惑。
虞后心想,其他相公乐不得见到王家吃瘪,尚书台兵部主官是郑戏才的人,郑某一定会支持她的决策,这南府军她派定了。
把第一件事想明白了后,虞后开始思考第二件事。
那就是编户齐民的事情。
因为战乱,南方的流民越来越多了。
虞后还没有下定决心是否要编户齐民。
编户齐民是为朝廷储备人口、兵卒,增加收入的善政,这是一件好事,但这势必会触及很多人的利益,不是可以一拍脑门就做出决定了。
要知道,大家族的隐户,就是出自于四处逃窜的流民。
这里的大家族,指的不仅仅只有世家,还有军功勋贵、外朝宗戚,甚至还有那些刚爬上来的、寒门出身的学士。
她得好好想想收纳多少流民,放出多少开垦荒田的资格,才能稳稳踩在所有人的底线上。
既要让那些利益共同体肉疼,又要保证对方喝到汤,不会产生太后真是暴戾恣睢,赶紧反了她才好的糟糕念头。
真是头疼。
或许她应该等到北方边境上的守城战取得胜利,至少也得等到蛮夷撑不住作战攻城的损耗退回他们的老巢,然后再提这件事。
若是胜了,朝廷的威严就立住了。
再提编户齐民的事,风波会小很多。
下面州郡县乡的官吏,也不会不把朝廷的政令当回事儿……
如果褚家那个女孩子在她身边,说不定能帮她想出一些不错的主意。
就算不能帮她想出好主意,帮她处理政务文书,让她轻松些,不这么头疼,那也是好的。
但虞后是真心想用女官,又真心欣赏褚鹦的捷才,所以她反倒不能像随意拔擢宦官那样随便拔擢褚鹦。
随便拔擢与随便贬谪是划等号的,只有不被看重的,可以被随意抛弃的刀,才会与“随便”二字相伴而行。
一个真正有才华,有抱负,又敢向她这个太后投重注,在她因为皇子血统疑云狼狈不堪时向她提出建议,劝她直接诛杀简王斩草除根的女孩子,值得被虞后认真对待。
虞后决定召见,问问褚鹦想要什么赏赐。
在这场会面里,她暗示褚鹦,如果褚鹦愿意的话,太皇太后会帮她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让她入大内做女官,为她那想要青史流芳的抱负提供一个舞台。
若是做得好,日后服紫佩金鱼封女爵,都不成问题。
这是褚家娘子眼光精准、勇于投注、忠心皇家的赏赐。
但褚鹦是这样跟虞太后讲的。
她说:“娘娘在宫中培养女官,可以保证女官的忠诚程度;也可以召集喜欢的世家娘子入大内办事,这可以保证女官的能力水平。但妾觉得,这两种方式,都不如娘娘举办考试召集女侍书,来得名正言顺。”
“这世上有什么办法,比考试更能分出人的水平高低呢?太学里有考试,曹阿瞒年少选标下官吏时,也设过考试。妾私下里觉得,这是比中正法更好的择才方法。”
“外朝臣子对女官的接受程度绝不会高,娘娘没必要直接就和他们摆明车马,引起他们的警惕。娘娘若想让我等与外朝臣子分权,不若把我们化作细雨,随风潜入暗夜,那样效果更好,还不会激化娘娘与外朝大臣的矛盾。”
“娘娘不必不言我等是官,更不必言我等要有权,我等只是通过考试,来到娘娘身边,帮助娘娘编纂令旨,整理文书的侍书罢了。”
“而日后……娘娘,靠近您才能有权力。汉朝设立中朝,分外朝的权,也是一点一滴,潜移默化才达成目的。若娘娘有心,若我等奋力,日后,我们也能变成娘娘的中朝。”
“妾想得到一展抱负的平台,但却不想让娘娘承受任用私人的恶名。妾有自信在考试中占得鳌头,再名正言顺地站到娘娘身后,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娘娘是妾的伯乐,妾怎么忍心让伯乐受委屈呢?”
“望娘娘深鉴之。”
褚鹦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君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虞后能听懂,所以她更加喜欢面前这个娘子了。
有这样一个光风霁月耀玉堂的女孩子,褚家好福气;有这样一个胸藏沟壑眼量长的好宗妇,赵家好福气。
巾帼不让须眉,褚家娘子她不外如是。
而且这个女孩子,还这样的贴心。
虞后很难不喜欢褚鹦这样有野心,又难得真诚的女孩子。
第53章 准备考试
褚鹦最近在家里认真读书。
褚鹦和虞后建议举行考试选拔女侍书, 不仅仅是为了讨虞后欢心,更是在为自己的前程铺路。
首先,是为了避免自己变成出头的椽子。
朝中总会有人讥讽女人做官犹如牝鸡司晨, 虞后刚临朝时,都会被人讥讽, 更别提她们这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娘子了。
这是不可避免的事, 褚鹦是懂得宝剑锋从磨砺出的道理的。
但能少受点风吹雨打总是好的。
直接拔擢到太后身边做太后的心腹谋主, 会让她变成戳大臣们心肝脾胃肺的刀剑。
通过考试来到太后身边做女侍书就大不一样, 帮助太后处理文书、事务的女侍书只会动原本属于外朝低位舍人的权力,威胁都比不上内监组办的督办厂。
而且通过考试, 太后会选拔一批女官, 褚鹦就能隐没于众人之间,做一条隐介藏形的小龙了。
即便她褚某人才学好一些, 更受太后宠爱一些, 也不会集怨于一身, 更不会牵连到背后的褚家,让外朝大臣们揪住她褚某人不放了。
褚鹦可不想变成出头的椽子,获得出头鸟先死的下场。
光是这一点,就是很大的好处。
更何况, 通过考试的方式来到太后面前听用, 名声会好听很多。
甚至, 当褚鹦考出一个惊人的好成绩、写出一篇令人信服的好文章后,会有人觉得,让褚鹦陪在太皇太后身边,总比让那些谄媚的太监陪在太皇太后身边强。
文采精华的褚明昭是褚蕴之的孙女,是世家女,是他们的自己人, 不会无所顾忌,向太皇太后说他们的坏话,让褚鹦成为太后的心腹,说不定会是一件好事呢。
总会有聪明人想到这一点的。
就算没人能想到,褚鹦也会劝说大父,让大父提醒那些高高在上的大臣们。
二来,褚鹦她的目标,可不仅仅只是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官。
男人们都想做相公,做了相公后想做明堂首揆,也就是差点变成她阿翁的王正清屁股底下的位置,如今她褚某有了做女官的机会,难道就不想做太皇太后手底下的第一人吗?
想做第一女官,手底下就要有一批能被自家驱使的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