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能,就请求陛下杀掉所有男宠与私通妃嫔,与千秋宫皇后娘娘早日诞下嫡子,再废掉三位血统不清的皇子身份……”
“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小皇子哪是说有就有的?陆某是把孩子当菘菜了?还有,不能证明血统,就要废掉所有皇子的身份地位,他还真是狠啊!韦诏,怪不得你压不住他呢!你可真是……”
沈哲的语气一点都不严肃,说的话更是乱七八糟。
但核心意思是对的,那就是不能满足陆宁的要求。
半点都不行。
“沈相公,郑相公要韦某不要意气相争,我也要你不要意气相争。你总要分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在这里奚落韦大夫,就能把冬雀门前的人送走了?”
“我却不信,你还有这样的神术。”
沈哲:……
好吧,好吧。
我沈某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条可以抱着躺平的大腿,就给你褚某人一些面子吧。
沈哲闭嘴了。
王正清见他们几个官司打完了,直接开口做出了决定:“既然顶头上司亲自去都没用,就让我们这几个老不死的过去吧。”
“伞也不必打,若他们都是忠臣,总不会在眼下这个时候,让咱们几个老骨头倒下。”
内有男宠、血统之乱,外有羯胡、鲜卑之危,南梁的御史可以死无数个,但外朝的相公们还要稳定政局、筹办边境的粮秣,一个都不能死。
国家多难,需要台谏官们退让一步,这个台阶已经足够了,比台谏官们怕了太后,担心白刃见血好听得多。
“首揆说得对,我听首揆的。”
因为自己和王正清都姓王,王望南不叫王正清王相公。
他原来叫王正清王中书,现在两家连宗,王望南有意抬抬王正清的地位,每每张口就是首揆二字,倒是叫其他几位相公牙酸。
不过没人反驳王望南的话,王正清的办法,已经是当下最好的办法了,于是大家纷纷称是。
褚蕴之又补充道:“出门前还是先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吧,总不能真染上风寒。咱们这几把老骨头倒不要紧,但眼下朝廷这堆烂摊子,却是离不得人。”
谁都不想真生病,所以,所有人出门前,都捏着鼻子灌了一碗浓浓的姜汤。
待到身子暖起来后,众人才带着属官出门。
行至冬雀门,王正清等人全都走出了雨伞笼罩的范围之内。
而为他们撑伞的属官互相对视一眼,全都不约而同地把伞扔到了一旁。身为南梁宰辅的顶头上司都不打伞了,他们这些下品小喽啰,哪敢不跟大佬们同呼吸、共命运的道理?
王正清他们没有心思理会属官们的想法,他们直接走到冬雀门前,决计劝走那些台谏官,就这样,几位俸禄几千石的紫袍大员冒着大雨,站到了在众位台谏官面前。
年纪最老的王望南头发都有些花白了,雨水打湿了他的眉毛,让他变得和刚刚的韦诏一样狼狈。
不少台谏官都不忍心地错过了眼,他们都是小年轻,身子骨儿熬得起,但老王相公他,年纪都快赶上他们家大父了。他们怎么可能忍心看他在这里淋雨呢?
首先发话的人是王正清,他是排名第一的大相公,自然要由他先发话。
“众位台谏官的忠心耿耿,我等心里都知道,朝廷里出了这样的大事,谁心里都不好受。可今日大雨滂沱,你们定在今日上谏,是要在这里站到生病、站到去世,进而威逼君上吗?”
陆宁冷笑道:“王相公,妖孽祸国有数,皇家血统不可有疑。臣下泣血恳求,诛杀佞幸,肃清朝纲……”
褚蕴之打断他道:“臣子可以上谏,但是死谏却不明智。我知道,陆副使都是为了王事,断无以直邀名之心。可逼迫君上逼破到让王相公出来劝你们,这本身就已经误了朝廷运转与前线大事了!”
郑戏才、王望南等人纷纷附和王正清与褚蕴之的话,这个道“早点回去,太后会处理必须爱的男宠”,那个劝“太子的相貌甚肖陛下,没有皇子血统有疑”。
这个暗示再闹下去就收不了场了,那个暗中威胁,如果你们不回去,我们几个老骨头陪着你们一起等,大不了大家一起感染风寒算了。
在冬雀门前的大雨声都压不住底下沸沸汤汤的议论声时,王正清这个大相公给了众人一道体面的台阶。
他说江州一带又传来了战报,前线的形势并不好,请众位谏官为了边疆安稳与南梁社稷,不要继续闹下去了。
如果继续闹下去,只会让国朝少了栋梁,只会顺了挑动风波者的心意。
这个理由足够有分量,当然,韦诏不是没说过这些话。
但他说话分量不够,就算他能把话说出花儿来也没用。
六位相公冒雨出门,以国事劝台谏官们相忍为国。这虽比不上太后采纳他们的建议,但也不差什么了。
至少他们今日离去,依旧能够保住家族名声。
而太后与相公们的仇视,在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将这项坏处置之度外了,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而那些真正忠心的人,在听到列位相公一再提起战事时,就决定要听从相公们的劝告了。
领头的陆宁倒不想退。
但下面的御史已经有人站出来说“我们听相公们的话,只是这件事情,终究还是要有处理结果的”,更有人默默作了一个长揖,直接扬长而去,远离了冬雀门。
大势已去,陆宁他不想退也得退了。
这一退,就是万丈深渊。
虞太后、相公们,还有韦诏,没有人会放过他。
不过无所谓,他本身就是弃子。
被简亲王握着罪状把柄的陆宁,只能心甘情愿地过来做弃子。
比起抄家灭族的大罪,或被简亲王当做傀儡一样操纵一生,还是一次性的交易来得划算。
虽然这代价,是他陆宁的命。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写太后哭庙,阿鹦会出场。等阿鹦做了女官后,就不会有涉及朝政的剧情里,女主无法出场的情况啦。
第46章 太后哭庙
长乐宫里, 褚鹦眼疾手快地拦下即将撞柱的谢妃。
褚鹦最近正在和赵煊学剑。
习武之后,褚鹦手劲大了不少。
在这种情况下,褚鹦的力气, 绝不是深居内宫、养尊处优的娘娘们所能比拟的。
身娇体贵的谢妃,当然挣不脱褚鹦的手劲。
有褚鹦及时阻拦, 谢妃在长乐宫里撞柱以证清白的计划戛然而止了。
这个计划虽愚蠢, 却是谢妃最信任的嬷嬷想出来的主意。
六神无主的谢妃把这个主意当做救命稻草, 而褚鹦抽走了“救命稻草”, 谢妃焉能不恨她?
她恶狠狠地瞪着褚鹦,褚鹦却不理会谢妃的眼神。
只叹道:“自戕是大罪, 谢妃娘娘, 您这可使不得啊!”
褚鹦的语气不算沉重,但她的心情却十分糟糕。
宫中娘娘们的衣服上, 必然有金银线绣制的纹样。
谢妃的宫装上, 就用掺了金线的红丝线绣了大幅的海棠花, 褚鹦的手被谢妃袖子上的海棠绣纹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着,怎么可能保有好心情?
谢妃力气不大,挣不脱褚鹦攥着她胳膊的手。但她的衣服给褚鹦带来的疼痛, 远比她逃脱、挣扎的动作带来的疼痛严重。褚鹦心想, 这还真是可恨, 可她不能松手,要是谢妃真死了,事情可就糟糕了。
所幸她的手没被金线绣纹划出血,褚鹦苦中作乐地想。
但这又算什么好消息呢?
谢妃娘娘自证清白的办法太愚蠢了,褚鹦很难喜欢想出来这样办法的笨蛋。
如果是在平常时候,褚鹦愿意做一个宽容的人。
不是每个人都天生聪明的, 甚至有人天生就笨一些,她都能理解。
可在眼下的危急情况下,褚鹦没办法心平气和地看待拖己方后腿的谢妃。
外朝相公们尚在苦思冥想,如何不让皇家自证清白、授人以柄,谢妃她却跑来撞柱?
何妃是太子生母,首当其冲,尚且稳得住阵脚。谢妃只是三皇子之母,却忍耐不住,还跑来太后宫里自戕?
这岂不是自己撞入阴谋家的陷阱。
大家本就焦头烂额,遇到谢妃这个意外后,谁能忍得住不生气呢?
反正太后是忍不住的。
刚刚谢妃还是跑过来,跪在殿外哭诉冤情的可怜妃子,若非如此,太后不会传召谢妃入殿。
谁能料到,转眼间,谢妃就变成了妄图自戕的狂徒!
回过神后,虞太后命心腹拉开谢妃,趋步上前,扇了谢妃一个耳光,打算把这个蠢物直接扇醒。
“混账东西,你想干什么?你是要自戕而亡,诅咒皇帝吗?”
谢妃眼睛通红,哀声求告:“母后,臣妾怎敢诅咒陛下?臣妾只是想证明臣妾与皇儿的清白!若臣妾一命,就能换来皇儿血统无疑,臣妾便是遭受千刀万剐都值。”
“你这蠢货,中了旁人奸计,居然没有半点儿察觉!还在这里自鸣得意。皇妃自戕,是皇妃纯白无瑕的证据吗?哀家告诉,不是!这是你畏罪自杀的铁证!”
“瑶儿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母亲。”
道理就是这样的,可惜谢妃她想不明白。
若非如此,褚鹦怎会条件反射地跑去拉住谢妃,太后又怎会如此愤懑?
“嬷嬷是臣妾的乳母,她怎么可能欺骗臣妾……”
宫妃最信赖的人,莫过于从娘家带到宫里的、寥寥无几的陪嫁。
谢妃的嬷嬷陪伴谢妃一生,又帮谢妃平安诞下三皇子,她对她身边这位嬷嬷的信赖程度,还要比其他妃嫔更深一些。
“你是说,你这蠢笨主意,是你身边那老女官给你出的?”
“兰珊,去把人给哀家抓回来!”
“诺。”
太后身边的老年女官立即带人前往谢妃所居的启祥宫拿人。
太后则是揉了揉自己睛明穴,对隋国长公主与褚鹦道:“罢了,罢了,哀家真是没想到,他埋伏的暗线居然这么深。”
简亲王居然在深宫妃嫔身边都有眼线吗?而且这么多年都没露出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