酬金俗物,在褚鹦眼里只是平平。她喜欢的是公主送她的衣料和果品。
宫里赏赐下来粉白、水绿衣料,既柔软又漂亮,很适合在春天穿。驸马名下果园里品种独特,味道清甜的杏子也很不错。
名种难得。
褚家种的桃子味道很好,但杏子远远比不上王家的。
褚鹦很喜欢这种王家独有的甜杏。
回家后,褚鹦就让人去取一点杏子洗了端上来。
听到吩咐的婢女立刻去了。
而当该婢女去库房打开公主府送过来的竹编篮子时,她发出了一声极其惊奇的感叹。
手脚麻利地洗好杏子,用玉盘装好端到室内后,小婢女向褚鹦禀告道:“阿谷娘子,公主送的杏子没去核。”
褚鹦和阿谷、阿麦都有些惊讶了!
居然没去核吗?公主好大方。
《世说新语》里记载:“王戎有好李,卖之,恐人得其种,恒钻其核”,意思就是王戎在卖自家甜李子的时候会提前把核钻掉,然后再出售,省得人家得到自家的好品种。
这篇虽然列在《俭啬》篇里,暗含贬义,但在现实中,这样做的人家数不胜数,若是寻常甜果,带核卖也就带核卖了,但若是口味极佳、人无我有的品种,大多数人都会做出与王戎同样的选择。
王家的甜杏就属于“人无我有”的品种,先帝都夸过王家的杏子好,还专门移栽了几棵树到台城里呢!
当然,除了皇家外,建业内很少有人能得到王家的树苗与种子。
褚鹦这回可算是赚大了。
她不会把杏子拿出去卖,为了钱招惹王家人的不喜,甚至给公主添麻烦,是很不划算的选择。但问题是,她很喜欢吃这种杏子啊!
王家人卖得那么贵,她早都不想付这份果品钱了。
一旦种成了,她自己就能省不少果品钱,还能送给家里人吃,品种好的果品也是一份很体面的小礼物,现在这个世道,没人不喜欢口味清甜的果子。
阿谷、阿麦她们也不用舍不得吃果子了。
王家卖的甜杏价格不便宜,自家种的甜杏就半个铜钱都不用花了。
“把果核给田庄里老道的果农送去,让他们好好琢磨育苗种树的事。若种成了这杏树,我重重有赏!”
阿谷和阿麦喜滋滋地应是。
她们把果核装好后,刚要去找平日里去田庄那边收租的健仆,就听褚鹦叫住她们道:“对了,记得吩咐下去,果核绝不许外流。”
“若把树种出来了,咱们也不卖果子。记得叫匠户那边研究一下怎么做好吃的杏子果脯和好闻的杏子香饵。公主送我们种子,是一片好意,所以咱们不能去抢王家的生意,给公主添麻烦。”
虽然对公主来说,王家的小小不满根本就无关痛痒,算不上什么大事。若非如此,公主就不会送她带有种子的杏子了。
但为人臣子,最好还是不要总给主上添麻烦,更不要把人情消磨在这些不足挂齿的小事上。
虽说公主不是她褚某的主上吧,但既然有心在太后门下做事,就最好不要让公主烦心,更何况,公主还是她的朋友呢。
朋友的心情,也是要考虑到的事情呀!
“诺。”
阿谷、阿麦齐声称诺,表示自己晓得了。
然后,她们才带着装有种子的锦囊出门,去交代平日往返于白鹤坊与京郊田庄的健仆前往田庄,吩咐庄户们完成褚鹦吩咐下来的任务。
想来,接下来要忙忙碌碌的人,将不只有百戏园的伶人、舞娘与健仆了,大抵还会有褚鹦田庄里的果农与匠户。
一年之计在于春,春天,不但是万物复苏、生机勃发的季节,也是一个格外忙碌的季节啊!
或许是因为今年春天天气比较温暖,或许是因为赵元英针对贺拔鲜卑的守城战取得了胜利,皇帝人逢喜事精神爽,头风复发的次数少了许多。
不但脸色好了,病色去了,人都能下地行走了。每当身体舒服的时候,皇帝甚至能勉力上朝听政了。
虽说因为头隐隐作痛的缘故,皇帝无法集中注意力听政、思考,更没有办法给出什么英明的意见,虽说太后依旧要垂帘听政,皇帝上朝的次数依旧不是很多,但比起去年冬天一直都见不到皇帝的情形,现在已经很不错了。
至少看起来,要比之前好很多。
虞太后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说不定是漫天神佛显灵呢!
于是她从私库出钱,给佛寺里的佛陀、道观里的真君塑了金身还愿,又给太医们发了一笔极其丰厚的赏钱,嘱咐他们照顾好皇帝,若皇帝的病情有好转,宫里的赏赐只会更加丰厚。
就连去年立下的小太子伯瑛,也得到了虞太后格外的欢喜。
在她看来,小太子是很有福气的。
瞧,立完太子后,简亲王老实了不少,皇帝的身体也好了一些。这既是神佛庇佑,也有太子伯瑛冲喜的功劳!
小太子既能给他父皇冲喜,又能给梁朝冲喜,自然是很有福气的。
而除了冲喜外,太子的存在,本身就能安定人心。
去年年末时,列位相公与公主背后的那位小谋士都说过,因为大雪与匈奴人的劫掠,今年开春时候,北边胡人可能南下征伐边境。
如同他们这些聪明人所预料的那样,北边一线不少城池都受到了不同部族的攻伐,幸运的是,赵元英很是骁勇,不但守住了豫州的城池,还冲散了鲜卑人的先头部队。
南梁已经得到了第一份捷报,老天爷终究还是庇佑魏家,庇佑南梁的!
而太子稳定人心的作用,在这场局部战争发生的时候,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如果国本未定,国家战事四起时,宗室可能蠢蠢欲动,匪徒甚至可能揭竿造反,但国本已定,南梁传承有序,利用战争挑起波澜的人,比虞太后设想的要少了许多。
至少简亲王,和很容易产生匪徒的江表之地,现在都很老实。
虞太后的头痛程度也大大降低了。
看到这些肉眼可见的好处后,虞太后愈发觉得褚蕴之是个既有远见、又很果断的大臣了。
若没有远见,不会想到立国本的事情;若不够果断,也不会抓住二王连宗,威逼帝权的机会,主动向她靠拢。
而现在,太子已定,皇帝的身体又好了些,虞太后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可就在这时,铜匮中,有几道石破天惊的奏疏,踩着春天的尾巴,携着夏天的燥热,击碎了虞太后的侥幸心理,也击碎了现有的平静。
是啊,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句话绝对是有大道理的。
简亲王和太后斗了那么多年,太后都没能把人赶出建业,如今不过是遇到了小小挫折,他怎么可能会坐以待毙呢?
第44章 雨中死谏
大雨哗啦啦下着, 好像永远都不会停歇一般,天空阴沉沉的,颜色像铅灰色的箭矢, 像灰雁的腹羽,更像有些人糟糕透顶的心情, 晦暗得无边无际。
这是建业城内春末夏初的第一场大雨。
在南方, 这样大的春雨很少见。而在这场难得一见的大雨中, 跪着一个个朱紫青蓝颜色的身影。
放眼望去, 从丹陛到汉白石铺陈的广阔场地,乌泱泱的连成一片, 全都是御史台出身的执拗谏官。
他们被雨水淋透, 跪在那里,狼狈至极。他们身上官袍湿哒哒的, 紧紧贴在身上, 显现出一条条狼狈的褶皱。官帽被雨水淋透, 官帽下面,或乌黑或花白的发髻里,夹杂着被体温温热的雨水。
甚至有人开始打起了喷嚏。
而这是风寒的预兆。
考虑到建业疾医诊治风寒的成功率,这个预兆相当不妙了。他们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 就是离开这里, 回家喝一碗预防风寒的汤药。
但没有人离开, 因为他们心知肚明,事情到了现在这一步,已经无法善了了。
领头的御史台副使都做出以头抢地,死谏万寿、长乐两宫这种极端的事情了,太后怎么可能对他们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而他们这些台谏官, 全都无路可退。
不是因为他们弹劾了皇帝,而是因为他们弹劾的事情是皇帝变成了汉哀帝,豢养男宠、怙恶不悛,质疑的事情是皇帝让男宠出入宫帷,皇帝身体糟糕很难有子,所以,包括太子在内的几个小皇子血统有疑。
这样大的事情,太后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若太后退步,就等于皇家承认了御史台的弹劾没有任何问题。
皇帝有疾,还宠爱男宠不肖贤主,皇嗣的血统更存有疑虑。在这种情况下,皇帝怎么可能坐稳龙椅?
太后不会退,而他们也没有办法退。
其实,一开始得到皇帝豢养男宠的确切证据,发现太后一直以来小心翼翼隐藏的秘密后,御史台这边只是往铜匮里投了密折,希望太后好好教育皇帝。
因为他们都知道,皇帝根本不看奏折,若想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最好还是找太后娘娘。
这件事对国朝事体和皇家威严都不利,现在北面边境上的战争还没有彻底结束,如果秘密泄露,谁知道民间因为立国本一事安分下去的匪寇、邬主和土人会不会又趁机作乱?
他们不会故意把消息泄露出去。
大家想的很好,可事情很不顺利。不知道从哪里出现,又跑到御史台撞柱而死,揭露皇帝豢养男宠、皇妃私通诞子隐秘的宫人,彻底搅乱了御史台原定的打算。
紧接着,他们投入铜匮的密折,也被人泄露出去了。
可怕的、足以吸引朝野全部视线的宫内隐秘,瞬间人尽皆知。他们这些台谏官,不得不通过公开上谏的方式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们得证明自己不是为昏君遮掩的奸佞小人。
可他们有他们的立场,太后也有太后的立场。一听到他们上谏的内容,向来性情宽厚的太后娘娘第一次在殿上露出阴沉的表情,她不但矢口否认他们的弹劾,还让人打了上谏者的板子。
意外又一次发生了。
太后不过让人打了十余板,那人却死在了午门外。
一时之间,群情激奋,有忠心者、正义者、愣头青、野心家冒死上谏,谁都分不清上谏者的真实身份。
太后也分不清,于是又一次冷血镇压开始了。为了让臣子服输,太后甚至重用了她最不喜欢的太监。
君臣矛盾进一步升级。
要知道,很多大臣觉得太后还不错,就是因为太后厌恶宦官。
大臣们可都是读过史书的,知道汉朝末年宦官当权的黑暗历史,知道这对朝廷,尤其是对他们这样的世家文人、外朝臣子有多么大坏处。
但太后现在,居然连宦官都用上了。
于是乎,太后愈压制,臣子愈反抗;臣子愈反抗,太后愈压制。
君臣双方,竟然就这样,一步步走到了眼下这样的极端境地。
因而,御史台的这些谏官根本没有办法退步。
今日若退步,若为皇帝辩驳,为太后唱赞歌,他日史笔无情,他们的名字必然会被史官刻在耻辱柱上。
到时候,不只自己的名声,家族的世代经营的名声都会遭到污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