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蕴之不是顽固之人,他不觉得太后临朝就是牝鸡司晨,毕竟太后又没像汉朝王政君和何太后她们那样滥用娘家人。
只要朝廷政令有利百姓,世道安稳天下太平,太后当权又有什么?
总比天生二日,朝廷多一个摄政王,宗室异心突起,朝野争斗不休强吧?
这是褚蕴之要立国本,要短暂站一下虞太后的公心,至于私心……
那就是他褚某想更进一步了!
眼下他虽是政事堂六位相公之一,但终究比不上执掌凤阁的王正清与郑戏才权隆位尊,从容自在。
比起王、沈、郑、韦诸家,褚家在地方的门生故吏不够多,在中原州郡缺少人手,施政时常有掣肘。
若非褚蕴之精心经营的户、工两部根基深厚,恐怕褚蕴之会遇到更多问题。
王正清等人对褚蕴之,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尊重。
这样的褚蕴之当然拥有改变现状的需求与决心,为了计划顺利达成,他还找到了一位能与他并肩作战的战友。
政事堂相公,和他同为门下侍中,同样想改变现状的沈哲。
褚蕴之心里清楚,这次他有很大的几率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甚至能够往上走一步,带着褚家更上一层楼。
因为虞太后要制衡王家,打压简亲王声势的力量,而他和沈哲联合在一起,足以让太后投注。
所以,在发现禁中的端倪后,褚蕴之立刻采取了行动。
他先是通过褚鹦联系公主,向虞太后献国本之策,而在得到虞太后的答允与承诺后,他立即安排部署舆论风浪。
一时之间,建业城内兴起立国本安天下的论调。
而他与沈哲,趁着这个机会立即携褚家与沈家门生联名上奏。
雪花一样的奏疏飞进了台城,飞进了政事堂,飞到了每一个拥有上朝资格的大臣面前。
而最引人注意的,还要数褚家后进,褚蕴之二子,工部郎官褚定远投入铜匮中的奏疏。
他在奏疏里这样写道:“春宫乃国本所系,不可久虚。今圣天子德行昭彰,当早定名分,以安天下之心。唯根本固而窥伺绝,传承定而觊觎断……”
“……神器无主,则奸邪层出。伏惟陛下法祖宗成宪,择长子为嗣,正位东宫,使朝野有依,宗家知畏,外杜谗奸,内消异图,如此则社稷永固也!冒死以闻,伏乞圣鉴!”
得知这道奏疏的内容后,简亲王愤怒地掀了桌子。
他脸色涨得通红:“是谁!是谁给了他这么大的胆子?”
“褚某在说本王是谗奸小人?真是无仪竖子!”
如果褚定远知道他的愤怒的话,恐怕会告诉他,是的,我就是在说你是小人。
至于是谁给他的胆子……
是虞太后,是褚蕴之。
而且他的奏折只是文辞优美了些,比给他的胆子大的人多的是。
简亲王很是不必因他恼恨。
因为,让他恼恨的时候,还在后面呢。
第26章 立储伯瑛
有人想立太子, 自然就有人不想立太子,比如简亲王。
还有些人想立太子,但不想立皇长子, 比如说阮妃、谢妃的娘家。
中宫膝下无子,代表所有皇子都有机会, 他们家女儿的孩子同样是龙子凤孙!
真要论起来, 他们家皇子外孙远比何妃之子高贵。何妃不过宫女乐户出身, 凭什么立她的儿子做国本!
长子的确是立太子的重要依据, 但皇长子年纪这么小,哪能看出来贤与不贤?
在没有嫡子的时候, 该立贤还是立长, 这是不知多少代人都没有辩清楚的议题,拿这个由头扯皮, 总能拖延一段时间。
要是能借着这个由头, 把立太子这件事拖延到所有皇子都长成的时候, 那就再好不过了。
到了那个时候,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他们人人都有收获皇子外孙的机会。
除此之外,他们还另一个反对立太子的理由, 那就是要等皇后娘娘诞下嫡子再定正朔。
现在仓皇立下皇长子, 他日嫡子诞生, 岂不是要生出大乱?
虽说历朝历代成功登基的太子不算多,但嫡长子继承制是儒家礼教的根本之一。这个理由一出,反对者的声量瞬间变大,有不少严格遵循礼法的老古板都掺和到了反对者的浪潮当中。
令人发哂的是,简亲王居然用同样的理由反对立太子。
曾经恨不得皇帝一脉出乱子的宗王,霎然间变成了忠心耿耿的良臣, 这倒是有些荒谬可笑了。
但蚍蜉之力难以撼动泰山,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这些没触及到权力核心的人,哪猜得出禁中的隐秘?
皇太后铁了心要立太子,褚蕴之和沈哲两位相公全力支持此事,王正清、郑戏才等相公两不相帮,作壁上观,立太子一事,终究还是有条不紊地推进起来,并且定了下来。
毕竟,有些时候,两不相帮就代表着某种程度的支持。
王正清他们不反对立国本的事情,是因为他们同样嗅到了禁中的危机。
但他们不会站出来主动支持太后,因为他们家权势稳固,处境从容,完全不用弄险。
皇帝身体再糟糕,也是壮年天子,他们还是要考虑皇帝的态度的。
在没有嫡子的情况下,皇帝愿意匆匆立庶出长子为太子吗?
他会不会觉得这是一种诅咒——觉得他会早死的诅咒?
当然,他们没有褚蕴之反应得快,也是不愿意出头的另一个原因。
这件事成与不成,关键都在于第一个提出此事的褚蕴之,现在跳出来,很难摘褚蕴之的桃子。既如此,就没有必要白白浪费资源了。
他们可没心情去捡褚蕴之的剩饭。
凭心而论,对于太子的人选,他们并不满意。要说出身,阮妃出自青徐世家,谢妃出自三吴世家,虽然郡望不同、派系不同、阀阅不同,但阮妃和谢妃这样的世族贵女,才是他们的自己人。
何妃不过乐户出身,说句难听点的,在做皇帝的妃子之前,何妃连良家子都不是。
虞太后想立何妃之子,到底是为了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在没有好处的情况下,让他们为了太后和何妃摇旗呐喊,那是不可能的。
现在默不作声,甚至给予微弱支持,只是为了预防万一。
往明白点说,就是为了预防皇帝突然崩殂,简亲王借机夺权摄政,山河动荡的那个万一。
至于褚蕴之和沈哲借此收获的好处,也没什么好嫉妒的地方。
收获与代价向来相伴而行,与太后站在一起,必然要付出代价,比如说简亲王一系的仇视,比如说皇帝的愤懑……
当然,前者是一定会发生的,后者出现的几率就要小很多了。
褚蕴之与沈哲一个底蕴不深,一个势位不稳,才愿意冒这个风险;王正清他们稳坐钓鱼台,终究不愿意逢迎虞太后这个深宫妇人。
若皇帝不豫,说不定他们未来还要与太后娘娘做过一场呢。
当然,这是所有人都不希望发生的事就是了。
于是,在正统十二年十月末,建业台城内晨露未晞时,太极殿内,百官已经按照品阶肃立,整座大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久未上朝的皇帝难得登殿,他衮服上绣着十二章纹山河日月,帝冠上垂下珠玉冕旒,一双细长的多情目被遮得严严实实,只余下微薄的帝王威严与苍白的、带着病气的下半张脸。
这就是南梁皇帝魏元朗。
昨夜雨疏风骤,魏元朗一夜未眠。
在病情加重后,皇帝时常头痛欲裂,有时还会四肢麻木,身上没有任何力气,这是他不愿意上朝的根本原因。
而在身体情况好些时,他会让心爱的男伶陪伴左右。虽然无力共享欢乐,但伶人的催眠曲总能让他安心。
可在得知母后要替他立太子的事情后,皇帝的安心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挥退了身边服侍的伶人,推倒了散发着甜腻气息的香炉,然后拄着金丝楠木的拐杖跌跌撞撞站起来,又无力地倒下去。
他倒在铺设柔软皮毛的软榻上,心想,他要去哪里呢?他又能去哪里呢?
母后的长乐宫吗?
自那座宫殿重新修葺后,他就再不想去那里了。
长乐宫吊顶上雕刻的舆图,像一张网一样,能够死死缠住他、遏制他的呼吸。
会有母亲不爱她的孩子吗?
会的,至少母后爱权力胜过爱他。
他本就是为了父皇的身后名与母后对权力的渴望出生的。
而现在,他病恹恹的,说不定哪天就死了,母后想继续临朝听政,必然要选出一个合适的替代品来。
可他要反对母后吗?
身为皇帝,虽然常年不上朝,威望几近于无,但他有大义在身,他有反对母后的能力。但那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能坐稳皇位,不用担心简亲王的威胁,不用担心皇权旁落,甚至可以把自己断袖之癖的秘密隐藏起来,全都是母后的功劳。
他怨恨母亲,又敬爱母亲,他想做母后心中的好皇帝,可他就是天生患有头风,就是天生喜欢男人,就是天生不擅权斗,他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
要怪,只能怪他错生在帝王家,只能怪他不是明君种子……
于是,在虞太后过来找皇帝时,皇帝的态度颇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
平淡的问好,尴尬的叙事,苦涩的问疾,母子之情,因国本一事,彻底不复当初。
即便在虞太后杀掉皇帝的男宠,斥责皇帝辜负祖宗时,两人的感情,都不像现在这样冷淡隔阂。
虞太后有她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皇帝有难以言说的苦涩,大家都是有苦难言,不知前路,想来即便是天家贵胄,也难以挣脱命运的罗网。
所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饶人”,大抵就是如此。
而当虞太后即将走出万寿宫时,皇帝看着母亲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背影,问道:“母后,朕不是个好儿子,对吗?”
虞太后微微仰头,避免泪水淌下来:“不,元朗,你是个好儿子,是我,是我不是一个好母亲!”
但你是一个好太后,而我不是一个好皇帝。
皇帝的声音轻轻消散在空气里,他说:“你会心愿得偿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