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学学子一般都是高门出身,只要有闲,他们的母亲、妻子、姊妹都不会拒绝家中儿郎的邀请。
褚鹦带着阿谷往里走,一路上都是熟人。比如说褚鹦的熟人沈细娘、韦园儿、王稚子等人,都有兄弟或堂兄弟在太学读书,一般情况下,她们都会赴宴。
褚鹦今天来的时间并不算早,在她到明月楼之前,已经有很多女郎抵达宴会,现在正在凭栏远眺自家俊秀儿郎。
还有不少未婚的小娘子正在瞧哪家郎君生得更俊俏。
南梁承袭晋朝遗风,掷果盈车是世人认可的美谈,所以不会有人觉得这些未婚的小娘子行为轻佻,反而会觉得她们活泼可爱。而在楼下溪流两岸,还有些生性洒脱的小郎君正在对着楼上招手。
他们这是在向自家女眷,或是自家心上人打招呼呢。
当然,也可以把他们这些人的做法视做孔雀开屏。
褚鹦找到沈细娘时,就看到她正探出半个身子向北面招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褚鹦看到一个身穿宽袍大袖、面容俊秀斯文的小郎君,而那个小郎君也在看沈细娘。
这人八成就是沈家为细娘定下的那位诸葛家的小郎君了。
好像叫诸葛茂,是吴兴太守诸葛秋实的儿子?
而在诸葛茂回应完沈细娘、又向沈细娘作揖告别后,褚鹦悄然出声道:“脸这么红,心是不是都飘到下面去了?”
听到突然出现的声音,沈细娘的耳朵和脸变得更红了:“你,你,你,褚五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已经在这里站了很长时间。”
沈细娘瞪圆了一双杏眼:“阿桃,褚娘子来了,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阿桃觉得自己非常无辜:“娘子,您刚才吩咐奴婢闭好嘴,就是天塌下来,都不许打扰你和诸葛郎君打招呼……”
蠢阿桃,笨阿桃,你不知道褚五和别人不一样吗?
宁可不和诸葛郎君打招呼,也不能让褚五看我笑话啊!!!
可当着褚鹦的面,沈细娘不好说这样的话,她眼睛转了转,灵机一动道:“好大的醋味,你是不是嫉妒我和你不再是天下第一好了!”
褚鹦想,人在着急的时候果然会变笨。
沈细娘就是这个样子的。
她捏了捏故作聪明的小笨蛋的脸:“咱们两个什么时候天下第一好过?咱们不是死对头吗?”
沈细娘终于反应了过来。
对哦,她们两个是死对头!
什么天下第一好,根本就是没有的事!
她只是太着急,不小心把自己招惹阿母吃醋的话说了出来,根本不是觉得自己和褚五天下第一好!
沈细娘挖空心思想要转移话题,她眼睛一会儿往左瞄,一会儿往右瞄,就是不看褚鹦那戏谑的眼神。
眼神好果然是有好处的,看,她瞟向窗外时看到了什么!
褚鹦只见沈细娘第三次从左面收回眼神后,精神状态发生很大的转变,她整个人像看到老鼠的猫一样激动起来了。
正要问沈细娘看到了什么,她就被沈细娘抓住胳膊:“你不许再笑我!我看到你们家阿澄了,还有你那千依百顺的赵郎君!”
“你快去瞧,只要你不笑我,我保证不笑话你。”
褚鹦觉得这小娘子是在扯谎,楼下那么多人,偏就这么巧,让沈细娘看到阿澄和赵煊了?
“谁知道你是不是在转移话题?你是不是要带着阿桃逃跑?”
“我才没有,你快看!”
沈细娘指向西南方向。
褚鹦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还真看到了褚澄和赵煊的身影。
褚澄梳着高马尾,看着生机勃勃的,让褚鹦这个姐姐看了,心里很是欢喜。
而赵煊站在桂花树下,两三点橙黄秋桂落在肩头,为鸦色深衣染上一段秋香。
他身长八尺,面如冠玉,虽不是时人推崇的风流俊俏,却格外有几分清冽之意。
他像汉朝的游侠,像出鞘的宝剑。
沈细娘突然道:“我突然知道你为什么说赵家郎君不错了。”
原来不是逞强,而是真的欢喜。
赵郎君他身上,确实带有死对头会喜欢的特质。
褚五不爱被豢养的观赏鸟,只爱自由翱翔的海东青。
沈细娘早就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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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图穷匕见
明月楼下,赵煊感受到了褚鹦的视线。
他抬头看过去,只见小轩窗后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有珠帘隔着,他看不清对方的容貌。
但他感觉,那个身影一定是褚鹦。
就在赵煊陷入思考时,褚澄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兄,那边肯定是我阿姐。我把请帖送给阿姐时,阿姐说,她会穿紫罗裙,戴花冠赴宴。”
珠帘后面,是紫罗裙,是桂花冠。
上京世族男女,衣饰冠带都是自家绣娘亲手缝制,褚澄不会认错自家绣娘的手艺……
那望过来的视线,果然来自于五娘子。
“赵兄,快和阿姐打招呼呀!刚刚我看到诸葛茂和沈家娘子打招呼了,千万不要让我阿姐被沈家娘子比下去,那娘子最会笑人了。”
赵煊知道褚鹦与沈细娘“似敌实友”的关系,但他依旧不希望褚鹦被沈细娘取笑。
即便只是打趣,赵煊也不希望褚鹦因为他,处于被取笑的位置。
所以褚澄刚提完建议,赵煊就向褚鹦挥手示意。
他眼角眉梢不由自主浮现出笑意来。
即便隔得这么远,褚鹦可能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依旧喜欢对她笑。
看到赵煊向她挥手示意后,褚鹦直接模仿沈细娘与诸葛茂打招呼的动作,撩开珠帘,露出一张宛若海棠醉日的面庞:“赵郎,阿澄,挣个彩头回来!”
赵煊和褚澄全都爽快地应下了。
因为相隔甚远,两边没有多说话——高声喊话太不雅观,还伤嗓子,两边对视了一会儿后,赵煊和褚澄就像刚才的诸葛茂一样,向褚鹦告辞了。
褚鹦怡然自得的撂下珠帘。
沈细娘却看不惯她这副得意模样:“褚五,你为什么学我?”
做什么学人精!学人精多讨厌!
“你跟我说赵郎君来了,还不是想要看我笑话?我当然要模仿你刚才被我笑话的举止,好让细娘你笑话回来呀!啊,南梁怎么会有我这么好的朋友!”
什么这么好的朋友?
分明应该是南梁怎么会有你这么糟糕的损友!
啊,不对,是南梁怎么会有你这么糟糕的死对头!
沈细娘鼓起腮帮子,褚鹦却笑着摩挲她侧脸。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瞬间打断了沈细娘高涨起来的情绪。
还没等沈细娘反应过来,褚鹦就拉着沈细娘的手,舌灿莲花地夸她美丽可爱。
沈细娘瞬间堕其术中,第一万次被褚鹦哄得迷迷糊糊。
阿桃偷偷瞟了一眼眼神淡定的阿谷,催眠自己道,我真的已经习惯了,我真的不觉得娘子没出息,阿谷肯定没笑我们家娘子……
明月楼上,小娘子们悄声私语,情谊浓厚。明月楼下,乐声渐起,曲水流觞宴正式开始。
刚刚还在四处游走、在明月楼这边与自家女眷或心上人打招呼的郎君们,被僮仆们请到溪流两岸,随意在各处蒲团上安坐。
而在清亮的磬声响起后,两班舞乐分别来到溪流中央亭台与明月楼中戏台上,为参加宴会的郎君娘子们表演。
开宴之前,必有歌舞。在磬声响起后,明月楼中的女眷们不再继续闲谈,而是与二三熟人一起坐在楼内某张铃兰桌后。
褚鹦选择的位置在视野开阔的二楼,她左边是沈细娘,右边是王稚子,因为身边围绕着可爱的女孩子,褚鹦的心情很不错。
舞蹈开始后,褚鹦看台上美人如花,闻楼内香风阵阵,裙摆飘动时宛若鱼戏莲池,不但晃人双眼,还能迷人心腑。
褚鹦的心情反倒没有刚才愉悦了。
云韶府舞乐的水平越来越高了,可礼乐终究只是为国家政治服务的工具。南梁的舞乐水平远超秦汉,朝廷丁口比得上汉朝吗?
想来是没有的。
还有那些云韶府官员,他们拿公家培养出来的教坊乐班,讨好太学里高门出身的郎君公子,不费自己半枚铜钱,就赚得大把好人情,还真是做上了一门好生意。
褚鹦有时也会反思,为什么她总是这样讥诮呢?
在眼下这样欢快的情景里,她或许不应该生出这样的情绪。
毕竟,翻遍史册,这样的事数不胜数。南梁纵然糟糕,也没沦落到“天大寒,人相食”的地步。
但是,这样“安慰”自己,真的是对的吗?
褚鹦敛眸饮下一盏清酒,她觉得是不对的,可朝廷兖兖诸公,楼下太学学子,又有几个人觉得不对呢?
她一介闺阁幼质,连这点心思都要藏在心里,不敢大声说出来,又能做出什么有利于世道的事?
终究还是太无力了啊……
王稚子把头靠在褚鹦肩膀上,她的动作打断了褚鹦不断放飞的思绪。
“阿姨在想什么?”
“阿姨在想我们家小稚子,怎么这么可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