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王荣是王正清的老来子,王家人都很宠爱他。
但老来子的身份,同样意味着他两个哥哥的孩子和他一样大。
而他们,也到了可以入仕的年纪。
王家的确势大,但也没有势大到占据所有清贵职位,全都交付给自家儿孙的能力。若王家真有这份能力,天下还姓魏做什么?
除此之外,还有褚蕴之这只老狐狸在一旁虎视眈眈,他还在向王正清索要补偿呢!
此时此刻,已经不是彼时彼刻。
王正清还会给王荣出仕的机会吗?
补偿褚家后,王家能争取到的名额一定会变少。在这种情况下,一边是清清白白的孙子,一边是满身污水的儿子,这个选择题还用犹豫吗?
王正清一定会选孙子。
就连白夫人都不会多说什么。
毕竟,孙子同样是她的骨血呀!
而王荣他,直到现在还对自己的前程十分笃定,这已经证明他在政治方面潜力有限了……
擅长诗词歌赋的名士,不一定能当上高官;面如傅粉,唇若涂朱的面孔,顶不上金块珠砾实在。
褚定方喟然长叹,这就是他那个好女儿的选择!
另一边,在侍女的指引下,褚鹂弃陆登船,拂过绿波秋水,抵达褚家佛堂。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母亲禁足的居所。
在出嫁前,她同样被大父禁足了。
而这座阿母禁足的所在,坐落于湖心汀州上,与褚家人日常生活居所相距甚远。
汀州上寂静无声,只有寒鸦嘎嘎叫着,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佛堂的建筑并不残破,但看着非常压抑,无端让人生出心惊肉跳之感。
经过一层又一层看守仆妇的检查,褚鹂又羞又恼地走进佛堂最里面的一间屋舍。
定睛一看,供台上供着的是大父信奉的药师佛,供台下跪着的就是她的母亲郑氏!
郑夫人原本生着一头惹人艳羡的乌黑长发,但现在,她鬓角全都愁白了,脸色更是憔悴,褚鹂看到后,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阿母……”
木鱼声突兀地停下,又突兀地响起。
沙哑的声音伴随着木鱼声一起响起:“你哭什么?”
“是我想差了,才落得现在的下场。这与人无尤,我已经认命了。”
是她以为褚家与郑家没有什么区别,这才动了邪念。
郑家人遇到褚鹂这种事,无非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褚鹂的嫁妆补偿给褚鹦,也就够了。
只要不让女儿嫁到兵家,财货损失再多,郑夫人都承受得起。
谁能想到,阿翁居然会因为这样的小事,就让郎主辞官,甚至生出了废长立幼的心思!
而她,不但毁了夫君的权位,还坏了儿子的前程,已经罪该万死。
现在在这里赎罪,是她应有的命数。
“你嫁到王家去,生活必然很艰难,我就不多问了。”
褚鹂身上的锦绣衣裳看着华美体面,实则远不如家里绣娘缝制的精致合心。郑氏操持家事多年,哪看不出来女儿身上的衣服只是粗陋的成衣?
“现在让我问问你吧,四娘子,告诉阿母,你在王家立足的根本是什么?”
“是王郎!只要他护着我,阿姑不喜欢我也没关系。”
“不对!四娘子,你立足的根本是你肚子里的孩子。”
“没有阿江,我能安安稳稳待在这里吗?我的罪孽不止你和王荣这一桩,你大父是看在你哥哥的面子上饶过我的。”
“褚鹂!阿母把自己的伤口撕开给你看,是为了告诉你,一定要保住你肚子里的孩子,一定要教他成才。”
“只有你的孩子功成名就,你的错误才能翻篇。其他人,你哥哥,你丈夫,谁出息富贵都没有这样的效果,你记住了吗,阿鹂?”
郑夫人紧紧攥着褚鹂的手腕,把她攥的生疼。
褚鹂含着泪水点头:“阿母,我记住了。”
郑夫人怅然若失地松开手。
旋即,她看到了女儿手腕上的红痕,连忙心疼地捧起女儿的手腕,轻轻吹气道:“记住就好,记住就好……”
“四娘,阿母把你攥疼了吧?”
“不疼……不疼,阿母,我一点也不疼。”
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这对母女抱头痛哭起来。
可是,从始至终,她们后悔的只是她们不晓得她们做出这样的事情,会带来这样严重的后果。
在她们不知道褚鹦有意无视王荣和褚鹂私会的前提下,她们依旧不觉得自己对不起褚鹦。
——甚至,在事发前,她们还觉得没有发现任何端倪的褚鹦很傻。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说的,大概就是郑夫人母女这样的人了吧。
从褚家离开回到王家后,白夫人把儿子叫了过去。
把甜汤推给王荣后,白夫人问他:“今天,褚相公见你们了吗?”
王荣喝了一口甜汤,甜蜜温暖的感觉抚慰了他在褚家受伤的心:“没有,是岳父大人招待孩儿和媳妇的。相公有要事要处理,不在家中。”
什么要事,分明只是借口!
听到褚蕴之没见王荣,白夫人的心已经凉了半截:“那新妇的兄弟呢?”
也没有见……
王荣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不对,但他嘴硬道:“大舅兄宦游在外,其他几个庶出兄弟不见也罢。”
白夫人被他理所当然的态度气得仰倒。
这门姻亲,大抵是不能给王荣带来任何帮助了。
她狠狠地戳儿子的额角:“你啊你!你这个没志气没根行的孽障!要是听我的话,哪有今天的冷遇!真不知道新妇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王家宅门内的事,褚家人自是不知。
在褚鹂不咸不淡的回门结束后,褚定远夫妇前往别业接女儿回家。
马车上,杜夫人搂着女儿的肩头:”五娘,你受苦了。要不是担心你触景生情,我才不会让你避让那对贱人的婚礼。”
褚鹦靠在杜夫人怀里:“阿母,阿姐结婚,就算场面再冷清,礼数上也要过得去。”
“婚礼时家里肯定闹哄哄的,我不喜欢。能躲过这一遭,我高兴还来不及,哪有什么委屈的?”
“我听你阿弟说,你和赵家郎君相处得很好?怎么样,你和他待在一起开不开心?”
日子是小夫妻两个人过的。
让褚鹦来别业住,未尝没有让她多和赵煊见面,好在婚前培养感情的打算。
褚鹦假装羞涩,低声道:“开心的。”
看到女儿难得的娇羞模样,杜夫人松了一口气。
阿澄说,赵煊待女儿很殷切,很喜欢阿鹦。
如果阿鹦觉得赵煊能让她开心,那他们勉强也算是两情相悦。
这样是很好的。
有情虽不能饮水饱,但唯有互相喜欢,才不会意难平。
要是这么看,这桩婚事还不算太糟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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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美酒芬芳
三思楼是褚鹦从小住到大的居所。
除了去外祖母家做客,这次去别业,还是褚鹦第一次离开三思楼这么长时间。
回到家里,褚鹦打心眼里觉着舒坦。
平乐坊虽好,终究不是自己的家。
瞧见褚鹦这里看看,那里摸摸的模样,杜夫人只觉自己看到了一只活泼可爱的三花猫咪——怪不得郎主给女儿取了“狸奴”这样可爱的乳名。
她爱怜地道:“等你和赵煊定亲,阿母派人去康乐坊,在那边给你建一栋一模一样的小楼。”
杜夫人舍不得女儿出嫁后住得不习惯。
“我不要,阿母,那么做太靡费了。”
“阿母给女儿花钱天经地义,我倒要看看谁敢说我靡费!”
“要是你阿父这么说,我就把他赶去书房。”
褚鹦连忙为无辜的阿父解释起来。
“这全是女儿自己的想法,阿父才不会那样说,还请阿母手下留情呀!”
母女两个凑在一起说了好久心里话,在褚鹦的盛情邀请下,杜夫人决定,今晚要留在三思楼跟女儿抵足而眠。
至于褚定远这个倒霉蛋,前些日子还在思念宝贝女儿。结果接回女儿后,他又痛失夫人,真是呜呼哀哉!
褚鹦回家后不久,褚定远收到一条好消息。
在王正清、褚蕴之的斡旋与赵元英的举荐下,朝廷任命褚定远为东安郡太守。
等到现任东安太守任满致仕后,褚定远就可以走马上任。
对于梁朝的大臣来说,大郡官长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履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