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长的时间,已经足够了。
如果她与赵煊,在这十二年里,还未能积攒起争夺天下、定鼎中原的实力的话,那么簇拥小皇帝,做天下第一号的权臣,也未尝不可,不过褚鹦觉得,她和赵煊,还不至于那么废物就是了。
“阿姨言之有理,这一路前往北徐,您实在辛苦,且在家里好生休息一段时间,待到阿姨休整好之后,我带阿姨去州府府衙、将作坊、慈心院等地看看,到时候阿姨看看自己想做什么事情,我都可以给阿姨安排。”
“我们北徐,每年都会编纂地方志。我治下的这些衙司里的事迹,都会被录入地方志中!阿姨入衙署办差,做些事情,录入地方志中,岂不美哉?”
“到时候,竹瑛阿姨就能名流青史了!”
“这样,才不算白来这世上一遭呀。”
褚鹦说出的承诺,让竹瑛心花怒放。
为了拉拢竹瑛做宫内耳目,这些年,褚鹦没少给竹瑛本人及其家人好处,所以竹瑛不缺钱,也不觉得自己愧对家人。
她只觉得自己要回报褚鹦的恩情。
而这,正是她千辛万苦,把麟德帝“偷”出台城的动力之一。
而让她以命相搏的另一个动力,就是褚鹦的许诺了。
这世上拥有富贵的人,谁不想要点名望呢?世家大族的人想,寒门小户的人也想;男的会想,女的自然也会想。
可在褚鹦“横空出世”之前,或者说,在太皇太后当权、任用女官之前,谁敢想,死后,只在夫家族谱上余下寡淡苍白的“某氏”二字的女人,也能拥有史书留名,乃至青史流芳的机会呢?
褚鹦拥有这样的梦想,所以她走到了今天这一步;竹瑛同样拥有这样的梦想,所以她才投靠了褚鹦,又把小皇帝“偷”出了台城,送到了北徐州。
现在,听到愿望落地生根,竹瑛岂有不欢喜的道理?
她看着褚鹦,喜极而泣道:“若真有这一天,我这辈子也就值了!主公,我一定会哄好麟德帝,尽量维护好与他的感情,让他信任我,好给主公行事提供方便!”
褚鹦拿起一张帕子,给她擦了脸:“好,好,好!我就知道,我们竹瑛阿姨是最贴心的了。竹瑛阿姨,你且别哭了,来了我们北徐州,往后余生就全都是好日子了。”
就在褚鹦与竹瑛说话时,将作坊派到州牧府,跟在褚鹦身边服务的豢鸟人,已经放飞神鸦,送至前线赵煊处,向他传递褚鹦想要传给他的消息。
那就是,麟德帝已至郯城,你我或可挟天子以令诸侯,镇守边关之事,可以暂时交付给吴远,而阿煊你,还请速速归来!
赵煊收到信后,立即把军务交给吴远。
自己则是点选人马,快马赶回郯城。
此时,距离麟德帝抵达北徐州的夜晚,已经过去了三天,赵煊找到妻子,与一众亲信坐在府衙体宁馆议事,褚鹦道:“当初,晋文公接纳了周襄王,才让天下诸侯服膺晋国;魏武帝亦是收容献帝于许都,才能挟天子以号令诸侯。”
“太上皇本就是无德之君,这才逊位。若非太皇太后娘娘怜惜孙儿,只怕会效法伊尹,直接将其废了!而不是让其在玄德观荣养!”
“只可惜,真心换不来感激,反倒换来了屠刀。那无道昏君,居然不思娘娘恩义、不顾天下大局,只图自家安乐,竟害死太皇太后娘娘,谋权篡位!”
“虽为魏家苗裔,但也是乱国妖人,真反贼也!”
“前安东王世子、现麟德帝,才是真正的、名正言顺的天子!”
“京中有义勇夫人安氏竹瑛,将天子护送至郯城,交由我夫妇保护。如今天子蒙尘,天下烟尘四起,面对眼下这种情况,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不知诸君有何教我?”
虽说竹瑛已经禀告过了,太皇太后不是康乐帝他们那一小撮人杀的,而是因为丹毒去世的,只有隋国大长公主的死亡有疑点。
但是,既然褚鹦想做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事情,那么,她们手中的皇帝,就必须是最正统的那一位。
更何况,褚鹦不想打扰故友的安眠。
她半点都不想用隋国大长公主来作筏子。
既如此,褚鹦就必须肯定王芳、郗艋两人对康乐帝的诋毁,从而质疑,乃至摧毁康乐帝复位的合法性了。
这件事情,从大处看,是有关天下的博弈;从小处看,竟也是褚家堂兄妹之间的对弈。
褚江与褚鹦这对堂兄妹,因褚蕴之废长立幼一事,变成仇寇,但两人都在都中待着时,因为褚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信条,因为有褚蕴之这位相公大父压着,即便有争执、有设计,也全都是小打小闹,基本上是没有真正对对方动过手的时候。
但现在,褚江想着康乐帝“奇货可居”,褚鹦期盼着自家夫妇能够“挟天子以令诸侯”,两个人又阴差阳错地站到了敌对的位置。想来,日后,褚家大房与二房的堂兄妹之间,是免不了做上一场了。
说起来,这件事还真是挺奇妙的。
不过此时此刻,包括褚鹦在内,还没有多少人意识到这件奇妙的事情。
因为在座所有人,都在认真回忆京中乃至整个大梁的局势,都在思考褚鹦的问题——褚鹦的这个问题,事关北徐州未来的发展方向,由不得大家不慎重。
他们暂时,还没有时间思考那么多的闲篇儿。
最后,还是跟随赵煊,折返郯城的参军李汲最先开口道:“今天子蒙尘,指挥使应该首倡义兵,奉天子以从众望,挟天子以令诸侯!”
“此乃不世之略、逐鹿之计,对我北徐州的未来极其有利,还望指挥使和州牧大人知悉!”
李汲把话说完后,褚鹦这边的曹屏补充道:“大人,指挥使,李参军所言甚是!若不早行此计,下官担心,京外会有旁人奉立宗室大王,打出‘国赖长君’的口号,要进京靖难。”
“若是他们成了,就没有我们的事儿了!时机稍纵即逝,不能浪费;正统这种东西,更是越早宣称,所得的人望越大!所以,还请两位大人,莫要犹疑,省得分薄了陛下的正统,浪费了我北徐拓展势力,鲸吞‘友邦’的良机!”
曹屏口中的友邦,自然不是新成立的魏国,也不是实力更强大的宁国,毕竟,鲜卑人、匈奴人与汉人,有着世代血仇,哪里称得上友邦?她口中所说的友邦,自然是指其他州郡。
譬如说,近在咫尺的南徐州!
这可是夫妇两个,垂涎已久的土地啊!
李汲与曹屏的话,说到了褚鹦与赵煊的心坎上。
夫妻两个对视一眼,便做出了克日兴师的决定,为了能够彻底把小皇帝控制在手里,褚鹦决定在郯城为麟德帝修建行宫,行宫的选址,就在州牧府附近,只为日夜监视麟德帝的行踪。
而赵煊,亦是磨刀霍霍,把自己的目光,投向了遍布世家子弟的南徐州。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那瀛洲的金矿,走私回来的牛羊、荞麦,新种出来的棉花,新研究出来的武器养着的北徐州健卒们,将迎来真正的考验。
那将是血,那将是火。
那将是荣耀,那将是死亡,那将是功勋,那将是未来!
在褚鹦与赵煊制定的晋升体系里,寒门兵家子,是可以通过战功为自己博取真真切切富贵的,有这么大的诱饵吊着,不怕将士们不沙场用命。
而赵煊和褚鹦夫妇,在正式以麟德帝的名义宣召南徐州俯首称臣前,还要做好训练军队、整合兵卒、招募新兵,筹备军需等事。
等到万事俱备之时,东风就可以吹起来了。
而这次名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东风,将带来什么样的风暴,就也只能看未来的了!
第140章 再发檄文
却说褚鹦夫妇定计, 决定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北徐州幕下君臣定计后,褚鹦夫妇前往州牧府鸿园,拜谒帝驾。
只做过短短一段时间的皇帝、没接受过帝王正统教育、年纪又很小、心性还不够成熟的麟德帝, 会讲得场面话不多,只边堕泪, 边握着褚鹦与赵煊的胳膊道:“褚大人, 赵将军, 真乃社稷臣也!”
“没有竹瑛姑姑, 没有两位,我安有命在?”
“以后, 我也只能依靠两位忠臣庇护了。”
“京中已经有了新皇帝, 我只想平安活着,再不想做皇帝了!”
麟德帝已经紧张、忧虑到连“朕”都不敢随便自称, 只自称“我”, 好让自家显得谦卑一些, 从而争取褚鹦与赵煊的保护。
不过,竹瑛对他的评价还是没有半点问题的。
麟德帝年仅八岁,本人正处于大惊大悲的情绪下,却依旧能讲出这样条理分明的话, 虽说话里颇有些灰心丧气的意思, 但从总体上来看, 他的表现,已经算得上是相当不错了。
褚鹦出言安慰道:“陛下说得是哪里话?陛下是娘娘和明堂诸公共同择定的天子,祭拜过皇天后土、魏家宗庙,名正言顺,怎能弃九州于不顾呢?”
“京中太上皇不堪为君,没被娘娘废掉, 能以太上皇的身份荣养,是娘娘她生性仁慈,但太上皇他狼子野心,为天子无德,为子孙不孝,恩将仇报,反倒谋杀娘娘,这样的天子,哪里当得起正统呢?”
“陛下来到北徐,就不用再操心身家性命的问题,只管安心休养!我夫妻已为陛下选择了行宫地址,待到宫殿修葺好之后,陛下就可以麟趾移行,高坐明堂,发诏书责令不孝之君与众多谋反之臣了。”
他的待遇竟然这么好吗?
听到褚鹦这几句话后,麟德帝觉得,他的耳朵好像出问题了。
要不然,他怎么可能听到褚州牧讲胡话呢?
褚鹦要利用麟德帝正统的名头,做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事情,自然会把皇帝的待遇给足,毕竟用了人家的名头,再克扣人家的用度,那就太过分了。
麟德帝会感到喜出望外,主要是太皇太后去世、康乐帝登基后,他面对的情况、遭受的境遇都太糟糕了,所以面对褚鹦的友善,才会感受到巨大的反差。以至于,麟德帝都开始怀疑起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若是他还是安东王府里那个备受宠爱的小世子,可能就不会这么受宠若惊了。
不过不论如何,褚鹦的保证,都是让这位年纪甚小的皇帝心安了不少。
不论这位州牧想要利用他达到什么目的,他的这条命都保住了。
而这,就已经很好了。
诚然,麟德帝还不晓得什么“乱世命如草芥浮萍”的比喻,但他总晓得,人是要好好活下去的。他吃尽苦头,从建业城中逃出来,决不是把人头送到褚鹦手边让人家砍的。
想要一个人乖乖听话,只给甜枣,不给板子是不成的,褚鹦说完他们对麟德帝的安排,与麟德帝的待遇,唱完红脸后,唱白脸的赵煊就来了。
他说的,自然是王芳不承认麟德帝合法性的事实,建业城中已经发出了海捕文书,要寻找被“贼人”掳走的幼帝的情况,安东大王被囚禁的消息,以及羽林卫的兵强马壮……
他说的越多,麟德帝的脸色越白,当他说完之后一个坏消息后,麟德帝的眼泪又下来了,只一个劲儿地拉着褚鹦和赵煊的袖子,嚷着州牧救我,将军救我!还连声说,自己想见竹瑛姑姑!
一路的保护、照顾,的确让麟德帝把他的感情寄托到了竹瑛身上,此时他心里害怕,便想见到自己最熟悉的人,而褚鹦和赵煊唱完红白脸后,对麟德帝这点不痛不痒的要求,自是无有不应。
从小皇帝这里取走他藏起来的,属于皇帝的私印后,褚鹦便命人去寻竹瑛,又命人给麟德帝煮安神汤,让其安神定魄,省得其被赵煊吓得失魂。
竹瑛过来后,安抚了麟德帝情绪,明里暗里又说了不少褚鹦的好话,尽可能地让麟德帝多信任褚鹦一些,又给他喂了粥饵与安神汤,服侍他漱口睡下后,才安心离去。
而在另一边,与小皇帝交流过后,北徐州上上下下都动起来了。
第一件完成的事情,是改建行宫。
北徐行宫的基底,是赵煊前年给褚鹦修的行猎园,这处园子就在州牧府后身,占地广阔,配得上皇帝的身份,只要再往里加一些代表着皇帝身份的雕刻、器物即可,至于园中的名马、名犬、瑶花、奇木,自然是要移出来的。
赵煊一点一点给褚鹦凑的东西,怎么可以便宜魏家的皇帝呢?
而等到训练军伍、筹备军资等事全都完成后,褚鹦和赵煊就不用再隐瞒小皇帝在他们北徐的事情了!
二十余道檄文,从郯城发将出去。
每个州的州牧,每个指挥使司的指挥使,每一路反贼,还有建业都中的康乐帝与萧裕,全都人手一份,个个都没被褚鹦落下。
而北徐方面,发往各地的檄文中,核心内容自然是在讲,正统的皇帝,就在北徐,其余人等,皆乱臣贼子,尔等是否愿意俯首称臣?
愿意俯首称臣者,依旧是大梁忠臣!
不愿俯首称臣者,将全都被视做叛逆!
当然,诋毁康乐帝和萧裕谋杀太皇太后的话,也是没少讲的。
大体内容,就是按照王芳命郗艋给京中写的那篇檄文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