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年前,她向太皇太后进谏,请太皇太后斩杀简王一家时,太皇太后尚且清醒地知道事已密成的道理。而现在,或许是因为多年身居高位、大权在握的成功早已冲昏了这位娘娘的头脑,或许是因为年老体衰,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和情绪,太皇太后竟然如此轻易地将锥心之语当中说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走到对岸呢?
尤其是在太皇太后已经开始迷信神佛,贪恋长生,开始求神问道的情况下!
所以,面对太皇太后的激烈言辞,褚鹦表现得更为激烈。
在眼下这种情况,如果褚鹦谦卑讨饶,太皇太后只会觉得褚鹦心虚,事后褚鹦必然没有好果子吃。与其如此,还不如表现的激愤一些,毕竟,激动、愤怒、怨怼,才是被冤枉的人应该有的情绪。
反正她是褚家女,又是赵家妇,在没犯错的情况下,太皇太后又不能对她动私刑!顶多就是骂她、指责她,或许连动手打她巴掌的极端情况都不会发生,既如此,她又有什么好怕的!
这就是从未在贪污受贿、卖官鬻爵、收纳隐户、欺男霸女等一系列能够拿到确切证据的犯罪领域里犯过罪的人的底气了,在褚鹦没犯过《梁律》里罪名的情况下,在这个世家与皇帝共治天下的南梁,太皇太后总不能因为褚鹦为自己辩驳,就直接把褚鹦下狱!
“娘娘是怀疑臣投靠了陛下,怀疑臣咒娘娘不能万岁吗?臣现在就可以回答娘娘的问题,谁向娘娘进言说臣咒娘娘不能长寿的人,谁就是臣口中的小人!”
“臣披肝沥胆向娘娘进言,秦皇汉武,都思炼丹长生。他们二人,哪个不是圣君贤主?他们当中,又有哪个得到了万岁寿果?丹砂之毒,毒若慢性断肠,就算娘娘要杀了臣,砍了臣的头,臣依旧要这样对娘娘说!”
“臣当日举荐当今陛下为太子,考虑的也是娘娘与先帝的声名安危,绝无其他心肠!时至今日,臣可以对天发誓,臣与当今陛下见面次数寥寥,说过的话,也唯有问安,如此短的时间,怎么可能滋生阴谋!此言若有虚构,臣必五雷轰顶、万箭穿心而亡!”
“若说反对方士,臣实有此意;若说背叛娘娘,臣绝无此心;若说盼娘娘长生者,南梁上下,台城内外,除了公主殿下外,恐怕也没人比臣更诚心!”
“娘娘或许还不知道,自臣入仕起,每年都会往豫州的寺庙里,为娘娘供奉九百九十九斤香油的长寿灯;自慈安院建造起来后,慈安院内接受赈济的娘子、孤儿,也都接受了臣的意见,每人每日取血一滴,染做红丝,为娘娘刺绣刺血万岁无忧经,供奉在各处慈安院里供奉的长生大帝与观音菩萨像前。”
“这份心意,臣从不宣之于众,邀宠于娘娘面前。没想到今日,却变成了臣证明自家心迹清白如雪的证据,臣只觉可悲……”
接下来再把话讲下去,就可能有些不好听了,还有可能把握不好尺度,说出“犯上”之语,犯了国法规章,所以褚鹦也到了该“晕倒”的时候了,在太皇太后惊疑不定、后悔莫及的表情中,褚鹦她“体力不支”,彻彻底底晕过去了。
“提督?提督!醒醒?醒醒!回娘娘,提督已经没有意识了?”
“快去请疾医!”
若只听前头那些话,太皇太后只当褚鹦是狡辩。
可听到后面那些话后,太皇太后心里是真后悔了。
她是真没想到,褚鹦居然这样知恩图报,竟默默无闻地为她这个恩主、荐主做了这么多的事。
更没想到,褚鹦犯颜直谏,劝她不要服用丹药,并不是想要以直邀名,更不是已经琵琶别抱,而是真的担心她的健康,担心她被那些方士蒙骗……
可她旁敲侧击地质问褚鹦,只是想要敲打一下褚鹦,想要褚鹦老实一点,牢记自己端的是谁家的饭碗、站的是谁家的山头而已,毕竟褚鹦在皇帝出阁读书一事爆发前夕惊胎一事,确有可疑之处。
说起来,太皇太后的浅淡疑心,原本已经因褚鹦任事勤勉,回京后又殷勤小意博取了她欢欣,从而压了下去。
可王典喋喋不休的谗言与丹药事件,又将这份疑心勾了起来。哪位老年当权者,能够容忍手底下的人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所以太皇太后才来敲打、试探褚鹦,本意也只是要给褚鹦这个智计出众者拴缰套犁,并无处置褚鹦之心。
太皇太后是真没想到,褚鹦的反应,居然会这样激烈!
是了,是了!任谁做了这么多,还被主上猜疑,都会觉得寒心,褚鹦正是如此,才会反应得如此激烈!而这一切都是王典的错!要不是小人离间,她又怎会与褚鹦这个贤臣君臣离心?
“禀告娘娘,提督只是气急攻心,这才昏迷不醒。若说大碍,确实没有,但提督身体状况并不健康,或是平日案牍劳形累狠了,才积攒了病灶。今日气迷心窍,竟然直接把身体里隐藏的病灶勾了出来,所以病情稍有复杂。”
“故提督什么时候能醒,臣尚且拿不准,需先开一副汤剂给提督服用后,再来把脉观测。日后提督也需好生养身体,才能把亏空补回来,否则必于寿数有碍。”
能说出这么一长串话利于褚鹦的言辞的疾医,必然是受过褚鹦恩惠的人了。
至于褚鹦身体的真实情况……
当然是健康的不得了了。
而这位疾医是否收过褚鹦的钱,是否是褚鹦提前安排的?
像前者那种让皇家疑心的蠢事褚鹦不会做,像后者那种多智近妖、能掐会算的本事,褚鹦也没有。
事实上,疾医会说有利于褚鹦的言辞,是因为他多年前宫廷内,因皇子血统疑云乱做一团,大家都朝不保夕时,他接受过褚鹦的帮助,如今褚鹦在长乐宫晕倒,必然有难,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自然要帮褚鹦说两句好话了。
这正是褚鹦的高明之处,她向来是不直接收买人,而是四处撒钱做那孟尝君,到处做好事邀买人心,以期自己能够收揽能够提携玉龙为卿效死者的!
而太皇太后在听到疾医的禀告后,只觉那气急攻心与案牍劳形八个大字,令她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她只觉脸上火辣辣地痛,最后化作一句:“用最好的药,一定要把褚提督治好!不得让褚提督身上有半点后遗症,也要补好褚提督身上的亏空!”
第109章 御前演戏
褚鹦幽幽转醒时, 已经是第二天了。
她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醒来后,却看到母亲杜夫人与嫂子兼亲密战友曹屏正在她床头抹泪。
“你这孩子, 真是让我忧心!怎能不管不顾,冲撞君上, 你还要命不要?多亏娘娘慈悲, 念在你这颗忠于主上的拳拳之心的份上, 不但不怨怪你无礼, 还命疾医为你看诊。”
“你呀,真是要感谢娘娘的大恩大德!”
因宫中的人要为太皇太后遮羞, 所以, 被太皇太后派去请杜夫人与曹屏进宫照顾褚鹦的小太监,在转述长乐宫里发生了什么时, 用尽了春秋笔法, 叙述的事实, 自然也是半遮半掩。
因而,杜夫人与曹屏只知道,她们家阿鹦是因劝谏娘娘不要沉迷丹药,惹得太皇太后生气, 进而被太皇太后叫去训斥。后面因为丹药与方士的事, 君臣间发生了争执。褚鹦气急攻心, 这才晕了过去。
得知此事后,杜夫人心里连连哀叹。
她们家阿鹦聪明异常,唯一不好的,就是待人太过真诚。
若非如此,当初褚鹂犯事,阿鹦不会为了给二房博取好处嫁去赵家, 顾全了褚家的大局。现在,她们家阿鹦,更不会对太皇太后的事情这般上心、这般真情实感。
重情是好事,可杜夫人只盼着褚鹦多为自己着想一些。此时此刻,她连声训斥褚鹦,唱念做打的目的,就是要让待在一旁看护褚鹦的宫女看到她在维护太皇太后的威严,好为褚鹦开脱顶撞君上之罪。
实则上,杜夫人心中无有半点怨怪女儿的意思,反倒有些怨怼太皇太后已经老糊涂了,居然不领忠臣的情!那些丹药都是害人的东西,偏太皇太后当做宝贝!
做母亲的,心里总会美化女儿。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有谁会把褚鹦看作纯白无暇的云彩,想来,大抵也只会有杜夫人一人吧?
曹屏就不像杜夫人这样,觉得褚鹦会对太皇太后忠心。
但她也会想,褚鹦她还是年轻,碧血尚未凉透,未尝不会感念当初太皇太后的提携之情。若非如此,褚鹦又何必触太皇太后的霉头,提及丹药之事?
还不是因为褚鹦清楚那血铅妙药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才去上谏?最终目的,还不是盼着太皇太后能够多活两年?
所以初听褚鹦昏迷的消息后,曹屏亦是提心吊胆。她一是担心褚鹦的身体情况,二是担心褚鹦热血上头,触怒太皇太后,要知道,太皇太后虽不会直接杀了褚鹦,但她可以惩罚褚鹦啊!要是挨了巴掌、受了板子,可怎么是好?
不过到了宫里后,曹屏悬着的心就坠了下来。褚鹦所住的偏殿里,有老实妥帖的医女、宫娥时刻看护,褚鹦本人身上,也不见什么伤口。
想来太皇太后并没有恼羞成怒,直接责打褚鹦,也没有真恼了褚鹦,否则晕倒的褚鹦,不会被照顾得这般妥帖,想来事情,并没有发展到最糟糕的那一步。
而在褚鹦苏醒,看到褚鹦平静的眼神后,曹屏彻底安心了。
对,对,对,就是这个眼神!
一般来说,她们遇到问题,而褚鹦眼神平静时,都代表着褚鹦心中已有解决问题乃至化险为夷的定计,既如此,她就不用忧心了。
曹屏已经想到这里,但她心里知晓,长乐宫偏殿里人多眼杂,她必须控制好自己的表情,不能露出半点轻松之意。
于是,在长乐宫偏殿的医女、宫娥们眼中,就是曹副使语气担忧地问起褚鹦的病情,得知褚鹦无碍后,也附和起杜夫人的话来。
而在冬日宽袍大袖的掩映下,曹屏悄悄捏了捏褚鹦的手,表示自己已经知道,褚鹦心中有数的事情了。
接下来,不论褚鹦说什么,她都会接好戏、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的。
接收到曹屏的信号后,褚鹦悲声道:“阿母和嫂子的话,鹦心里都晓得!犯颜直谏,言辞过激,冒犯君主,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鹦的错。可是君既不负我,我必不负君,劝谏君王,亦是忠臣应该做的事情啊!”
“娘娘因我上谏,疑我有二心,我心痛如绞,这才晕了过去。娘娘没有责我冲撞,我极其感怀,可正是因为感怀,我才不能因为顾惜性命权势,就轻易改变我的想法。”
“我依旧坚持那丹药不是什么好东西!身为臣子,我却不能看着娘娘一错再错!”
听闻此言,杜夫人心痛地点了点褚鹦的额角:“你呀你,怎么就这么犟?”
“你是臣子,让君上开怀,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啊!”
曹屏则是同做悲声:“在汉,有太史司马;在晋,有董狐壮笔。今我梁朝,亦有阿鹦,若阿鹦坚持,我亦跟随,绝不负卿忠臣之心、孤直之意。”
长乐宫,主殿。
“她们是这样说的?”
“褚鹦婆家的叔父还是道教的真人,她怎么半点不信外丹?”
“还有她那母亲,嫂子,竟也全然不信仙家妙术?”
听完宫娥的转述后,太皇太后不解地垂询正在为她按摩的兰珊。
“娘娘忘了?赵真人是连养生气功,修医术的,不炼丹砂。先帝给娘娘写信时,还专门提过这件事呢。”
“是了,哀家就说她们怎么这么死脑筋,居然不信仙人。其实哀家原本也不信的,只是服药后,哀家确实精神多了,头也不痛了。哼,那赵真人最多是个名医,却不是神仙,要不然他怎么只能缓解皇儿头风的痛苦,却不能保住皇儿的命!人总不能因为自己没见过,就说神仙不存在吧?”
“她们没遇见神仙,是她们不像哀家这样天命在身,有偌大的福气。蓝神仙不是说了吗?哀家是西王母转世,和她们那些凡夫俗子可不一样。”
太皇太后的心意无可转圜,兰珊只能顺着太皇太后的心意,奉承道:“娘娘说得对,娘娘是王母转世,天命加身,所受的眷顾,哪里是褚提督她们这些臣子所能比拟的?不过褚提督的心是好的,她这也是担心娘娘的安危,只是目光短浅了些。”
“也对,娘娘是凤凰,羽翼之广,遮天蔽日,奴婢等燕雀哪里能够见得娘娘全貌?”
“褚提督出身高贵、读得书也多些,或许能比奴婢强些,但也有限,想来,也是个没福气见到娘娘全貌的!”
其实兰珊心里,拿不准那丹药到底是不是好东西。但她还是有一些朴素的价值判断的,那就是,褚鹦做官以来,所行的事大多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这位提督,大抵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太皇太后对褚鹦是有恩的,褚鹦总不至于害娘娘,但这些话,兰珊不敢说,不是因为她不忠,而是因为忠心大不过性命!她既不姓王,更不姓褚,出身寒微,命如草芥,这样的她,哪里有侈谈忠心的资格呢!
需知,王典、褚鹦是世家出身的贵女,所以王典可以不顾及外朝心意,在皇帝出阁读书一事上站队太皇太后,而不怕外朝陷害,所以褚鹦可以犯颜直谏请太皇太后远离方士,而不用担心太皇太后一怒之下把她杀了。
人家命好,不论是选择放手一搏,还是选择耿耿孤介,都能保住自己的小命,而像她这样的苦命人,除了奉承太皇太后的心意外,还敢做什么别的事情呢?
兰珊不敢说,也不能说,行走在薄冰上的人,一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兰珊是真怕自己说错话后,大好头颅难保啊!
“等着吧,等明镜司去核实褚鹦昨天讲的话是不是真的。如果她所言皆真,真的一直在为我祈福,盼我长寿,那我就信她没有因为皇帝二心。如此一来,就算她有思退之意、自保之心,我也容得下她。”
“若她昨日是在说谎……哼,哀家想要处置一个犯了欺君之罪的妇人,也没有什么困难的地方!就算褚蕴之和赵元英都要保她,也拦不住我!”
“那王典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居然想借着哀家的手处置政敌?她也配!难道她以为她是王正清吗?哀家念她在皇帝出阁读书一事上,立场坚定的情分上,不曾让她做太多脏事。”
“若褚鹦说了谎,那王某还有一点敏锐之心可取;若褚鹦没有说谎,那哀家,便再也不会顾念王某这个构陷忠良的小人了……”
“圣明慈悲无过娘娘!”
兰珊熟练地吹捧太皇太后,哄起了老小孩。
但凡长脑子的人,谁想不明白,太皇太后说的这些话、做出的这些打算,无非是要把过错全都推到旁人身上,好给自己找点心里安慰。
但这个大逆不道念头在兰珊脑子里转了个弯儿后,就被她迅速地赶出了大脑。她连腹诽一下都不敢,毕竟,兰珊不能保证自己腹诽时,还能保证表情、反应都正常无比。
在御前伺候,最要紧的就是这份小心。
机灵、聪明、能干,只能保证一个人爬得高。
而谨慎、小心,才是保证一个人走得远的关键。
就在主仆二人说话间,竹瑛匆匆走了进来,向太皇太后禀告道:“娘娘,明镜司崔提督到。”
太皇太后睁开了眼睛,拨开了兰珊正在为她按摩的手,从榻上起来,来到御案后安坐:“哀家知道了,且传崔某觐见。”
竹瑛恭声道:“谨遵娘娘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