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离在地上静静趴了一会儿,忽然浑身像是充满了力气一样,一跃而起,冲进漫天飞雪里。
他在雪地里疯跑。
他需要弄清楚,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要听她亲口告诉他。
*
沈离再一次旁若无人地闯进了元溪的院子。
她在花厅里见了他,眉头紧皱,比上一次还要不耐。
“你疯了吗?之前是怎么跟我保证的?”
沈离喘着气,颧骨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我们有四日半没有见面了。”
“这么大的雪,我怎么出来?”
“我可以过来找你。”他直直盯着她的眼睛。
元溪目光躲闪了一下,“你还是别来了,不方便。”
“为什么不方便?有什么不方便?”他逼近了一步,“如果你怕被人议论,我可以悄悄过来,保证无人知晓。”
她望向一旁的屏风,“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那是谁该来的地方?是你下一个丈夫?是韩俊?”他咬着牙,攥紧了拳头,努力忽视胸口的钝痛,“你是不是要定亲了?”
她震惊地望向他,樱色双唇微微张开。
她一句话也没说,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一刹那,他的眼神像是沉沉乌云里射出的闪电,紧接着又无声湮灭了。
沈离颤抖着,扬起一个枯淡的笑,“温泉,我想应该不必去了,是不是?”
花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元溪忽然道:“就算我定亲了,你就不能陪我了吗?”
沈离垂下的眼眸一下子抬起了,充满着不可置信,也不知是冷得还是气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好一会儿,才挤出三个字:
“你休想。”
“那你想怎么样?”
她上前一步,两道俊眉微微挑起,寒星般的眸子死死盯着他。在雪色的映衬下,整张脸愈发显得明艳无双,不可逼视,像一株有着无穷生机的花。
肆意地生长着,残忍地绽放着。
他失神地望着她,握紧的拳头倏然松了下来,下意识地微微往后退了一步。
“是的,我要定亲了,你想怎样?”她继续逼问。
这下,沈离脸上彻底死寂一片。
半晌,他喃喃道:“恭喜你了。”
元溪深深吸了一口气,扬起一个微笑,“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我定亲了,你也该走了。”
沈离站着不动,木然道:“你现在就要赶我走吗?”
她淡淡道:“我本来还想留你几日,所以没告诉你。如今你既然知道了,再装下去就没意思了。”
“你离定亲还要几日吧?就这么急着赶我走吗?”
“你多留一天,就多一分被外人发觉的风险。你走了就走了,我还要过正常的日子。我要一个正常的丈夫。”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不想被他发现你的存在。”
这句话像雷电一样劈在沈离的心头。
他再也忍不住了,旋即转身撞入风雪中。
一口气奔出这座院子,他才颓然地放缓了步子,在小腿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
雪花静静地落在他的发间,肩上,背后,渐渐织成一件鹤氅。
万籁俱寂。清极,静极。
然而元溪方才无辜又无情的话语却在他脑海中久久回响。
她居然赶他走。为了一个韩俊。
隆冬时节,天寒地冻,她赶他走。
她说她要一个正常的丈夫。
她叫他不要打扰她正常的生活。
她赶他走。
怒火与怨气在咬他的心,一口一口地撕扯下血肉来。
好冷,好累。
身体里的血好像都流不动了。
他仰天无声一笑。
是的,他不是一个正常的男人,给不了她正常的生活。
他猛地伸手抓住额际一处几乎不可察的起边,狠狠一扯!
“嘶啦——”
撕开的缝隙里瞬间灌进了清寒的雪气,刺痛骤然鲜明。
一小块真实的皮肤暴露了出来。
他跌跌撞撞地走着,不顾面皮传来的痛楚,野蛮地撕扯着自己的脸。
假面卷曲着脱落,逐渐露出颧骨、嘴角、下颌……
这是一张与之前那张不同的脸,除了那道蜈蚣般的疤痕。
他的皮肤因蛮力的撕扯而变得通红,寒气刮在久未见天光的脸上,带来尖锐的疼痛。
一瞬间,他想跑回去,用这张脸对着她,用这张脸去质问她,看她还会不会说出那样绝情的话!
突然他踉跄一步,一股熟悉的腥甜再次涌上喉咙,随即不管不顾地喷了出来。
一大片鲜红的血洒落在纯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视野开始模糊,天地旋转,只剩一片令人晕眩的白与刺目的红。
他的力气随着那口血的喷出被彻底抽空,双膝一软,沉重的身躯向前扑倒,整个人昏厥过去。
天地浩大,雪落无声。
一会儿新的白雪就覆盖了血迹,也慢慢将他覆盖。
……
沈崖从漫长的黑暗中醒了过去。他感觉自己好像走了很远,从无边无垠的寒冷中走了出来,走到一个温暖而明亮的地方。
自己是死了吗?意识渐渐回笼,他慢慢睁开双眼,茫然地望着陌生的帐顶。身下是柔软的褥子,身上的被子带着晒过阳光的干爽气息。
记忆瞬间倒灌——女人冷漠决绝的脸,大雪中绝望的奔走,喷洒在雪地上的鲜血……
他还没死。
他有点想笑,嘴角一扯,立时传来一丝痛楚。他摸了摸脸,哦,是了,他现在用的是自己的脸了。
他又想起来了。
昏迷前,他满心想的是用这张脸去与她对质。
一念既起,他虚弱的身体里就像灌满了活力,一下子坐了起来。见床边放着一套男子的新衣新鞋,他嗤笑了一声。
和上次昏迷后醒来一样,只不过这次她都懒得来看他了。
估计是以为他在做戏博取同情吧。
沈崖面无表情地迅速穿戴整齐,正要出门,忽然听见外间传来两个丫鬟低低的说话声。他凑到门后,正要凝神去听,这时一个丫鬟往房里走了过来。
沈崖随即躲到门口,贴在墙壁上。
那个丫鬟推门进来,见床上空无一人,惊慌失措,正要大声呼喊,却被沈崖敲了一记后颈,晕了过去。另一个丫鬟不察,跟着进来了,同样被他敲晕。
他悄悄出了屋子。风雪已停,院内的景致有些熟悉。
这是元溪的院子。
好、好!她居然在他没有同意的情况下,把他弄到了这里来。
如此反反复复地玩弄他、作践他!
沈崖躲在暗处,心中冷笑。既然如此,就休要怪他不留情面。
他再也不想当什么宽宏大度的好人了。
什么隐忍和成全,通通见鬼去吧!
这次他就算死,也不会放手。
她休想抛下他和别人走向幸福。
*
沈崖循声悄悄来到正厅外,躲在暗处,窥见元溪正在里面与一对青年男女说话。那两人正是刚回家的元直夫妇。
他盯了一会儿,满脸阴翳,心里默默盘算着。
忽然,另一个有些熟悉的男声在屋里响起。
是韩俊。
沈崖方才状若死人的脸像是倏然活了过来,眼里也射出了光泽。
好哇好哇,真是天助我也!他暗暗想道:原本我还下不了决心,现在我决定了,我就要在你未婚夫和兄嫂的面前把你劫走,看你这下怎么办!哈哈!你不想让他们发现我,我偏偏就让所有人都看到!
想到待会儿她们脸上惊恐的神情,沈崖就觉得心怀大畅、刺激得头皮发麻!
紧随其后的是腹腔和胸腔处传来的疼痛。
他连忙用手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