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不是已经看穿自己的真面目了?
有好几次,骆宇白都觉得元溪已经透过面具和脸上的伪装看破了他的身份,但是他又不敢往这方面想。
他宁愿她只是为了忘却痛苦而去找一个看得顺眼的陌生男人寻欢作乐,也不想看她留在过去的感情里越陷越深。
他终究是要离开她的。旻王殿下对他恩重如山,如今他一朝失势,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袖手旁观的。既然老皇帝认定他们有谋逆之心,不顾骨肉之情和过往功勋,那何必白白担了个虚名!
此行危险重重,搞不好就是身败名裂而死。好在“沈崖”已经于去年死在赴任途中,是作为一位战功赫赫的将军死的,与接下来的事情无关。大齐一向不杀文官,只要元建山明哲保身,元家在乱局中保全自身应该不成问题。
元溪回到家中,和她的亲人待在一起,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骆宇白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掠过前方的桅座,忽然停了下来。
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孤单地躺在桅座上。不知道是何人把它丢在了这里。他摇了摇头,走上前去,拾起这枚铜钱,忽然心中一动。
他双手合拢,虚虚握住铜钱,心里默念着,若是正面,就表示她并不知道他的身份,若是反面,就表示她知道了但没有点破。
他扬起手掌,在空中摇晃了几下,随后屏住了呼吸,将铜钱置于左掌之上,再缓缓移开覆在上方的右掌。
然而就在露出铜钱的边缘一角时,他忽然停住了。
骆宇白闭上了眼睛,脸上闪过挣扎之色,片刻后,将铜钱攥在右手里,朝着远处一掷。铜钱在半空中划了一道漫长而优美的弧线,然后便安静地沉进了水里。
——
晚上,元溪沐浴后,破天荒地穿上了件粉嫩嫩的新衣裳,钗鬟半卸,垂下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又让人整扫了屋子,桌上摆好茶水小食,再点上两只壮壮的红烛。
弄好这些后,她便让其余人退下。茯苓出来后,瞧见沐风正蹲在不远处发呆,便过去打了他一下,“想什么了你?”
沐风摸了摸头,见是茯苓,连忙站起身来,垂头丧气地道:“茯苓姐姐,姑娘真的和那个骆公子搅在一起了么?我刚刚听说今天中午姑娘是从——”
“住口!”茯苓低低喝了一声,“姑娘的私事是你能编排的吗?”
沐风委屈道:“不是我说的,我是听厨房的二贵说的。等等、你这反应,你们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就瞒着我一个?”
茯苓扶了扶额头,没说话。
沐风见她这副表情显然是默认的意思,更是着急,“姑娘和那人好上了,那我们将……”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不对,急中生智转了个音,“将来回家了怎么办啊?”
茯苓瞪了他一眼:“姑娘自有分寸,要你操什么闲心!”
沐风抓了抓脑袋,“姑娘这才和离几天啊,你不觉得这也太快了吗?”
茯苓冷笑一声:“快吗?哪里快呢?只许你前主子放火,不许我们姑娘点灯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沐风跺脚道:“哎呀,总之我就觉得那个骆公子不像好人呐,哪个正常人会天天戴着面具啊?我还隐隐听说,他曾经毁过容貌,那面具下的脸啊,能吓死个人!姑娘就算要找,也得找个像样的男子吧,你说是不是?”
见茯苓垂头不言,沐风又道:“姑娘平日最信任你了,你可要劝劝她啊,这是个火坑,不能往里跳啊!长相不能见人还在其次,关键这人整日阴恻恻的,看起来就像是会打女人的,也不知道是怎么花言巧语哄了姑娘,哼!他能骗得了别人,却骗不过沐风我。不就是个富商家的儿子嘛,等明日我就去会会他,看他——嗷!你踩我干什么?”
“骆公子,好巧啊。”茯苓干笑道。
沐风吃了一惊,连忙转过头去,看见那阴恻恻的高大男子就立在自己身后,银色面具泛着寒光,凤眸幽幽如两口冰封的深潭。他不由打了个哆嗦,方才的大话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赶紧跟着茯苓一起行了个礼。
骆宇白没吭声,慢慢踱到元溪的房门前,然后停下脚步,扭头看了呆在原地的沐风与茯苓一眼,目光沉沉似有威胁之意。
茯苓见状,赶紧拉着僵住的沐风走了。两人走到舱外,方才敢大口喘气。
沐风喃喃道:“茯苓姐姐,你有没有觉得这骆公子有些熟悉啊?”
两人皆是第一次近距离见到骆宇白,心里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一个人,尽管这两人外形相差明显,但莫名就是散发着一种类似的气场。
“没有,你想多了吧。”茯苓摇了摇头,心里却道:看来姑娘就是喜欢这一款的。
*
舱房里,暖黄的烛光将一男一女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一些部分交叠着,颇为暧昧。
骆宇白一进门,便被元溪扑过来抱住。他回抱了会儿,又掰开她的肩膀,“你是不是太着急了些?我们才认识不久呢。”
元溪笑眯眯道:“不会啊,虽然才刚认识,但你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骆宇白神色有些不自然,侧过身去,“是吗?可能是因为我这个人看起来比较面善吧。”
元溪抿嘴一笑,拉过他的手道:“百年修得同船渡,也许我们在前世、前前世甚至很多世以前就认识了了,所以现在才会一见如故嘛。”
骆宇白盯着她握住自己的手,“我怎么感觉这像是你给动手动脚找的借口呢?”
元溪哼了一声,“你不喜欢可以甩开啊。”
“没有不喜欢,只是一时还不习惯而已。对了,我想了想,我们的事还是隐蔽一些为好,方才我进来的时候,你的仆从竟就在旁边一直盯着,太不像话了。”
“没事儿,她们不会乱说话的。”
骆宇白摇摇头,“人多口杂,难免以后不会传出去。我毕竟不是你的正头夫君,这样肆无忌惮地来找你,不好。”
元溪目露警惕,“那你想怎样?不会又要反悔了吧?”
骆宇白微微一笑,“以后我尽量避着人偷偷来找你,好不好?”
“怎么个偷偷法呀?”元溪睁大了眼睛。
“我爬窗户来找你怎么样?到时候你听见敲窗三下,就过来接我 。”
元溪心想原来他还喜欢这样的玩法呀,于是含羞一笑,点了点头,然后拉着他坐在桌前,令他与自己同看一本绣像本传奇。这是她近来最喜爱的故事,已经看过两遍,一边与骆宇白重温,一边叽叽喳喳地评论。
骆宇白素知她的习性,但怎么也没想到两人的第一次私会竟然是在一起看书!
他不喜欢看话本,此刻也只好假装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还不时附和她几句。耐心地等了半晌,他才以晚上看书伤眼睛为由,劝她放下书册,并保证自己会看完。
两人上床躺下,不知为何,突然都有些束手束脚起来。
骆宇白嗓子有些发干,寻思还是先聊聊天吧,想了一会儿话头,咳了一声,道:“你真的相信人有前世吗?”
元溪正有些紧张呢,听到这话,身上松泛下来,心想他这个问题约莫是她先前那番关于一见如故的话引起的。再度提起,可见他内心是在意这件事的,于是便道:“我信。”
“那你也真的觉得我们已经认识不止一世了吗?”
“嗯!”
骆宇白嘴角勾了勾,牵住她的手,忽而声音又低沉下来,“不知道我和你前世到底是什么关系?”
今生要经历这么多的分离,才能短暂地聚在一起。
元溪想了想,道:“也许有一世,我们是两只偶然遇见的小鸟,一起蹲在枝头唱歌。还有一世,我们是两只小老虎,冬天的时候躲在山洞里一起睡觉。”
骆宇白眼睛湿了湿,笑道:“怎么就不能当个人?”
“别急嘛,后来我们就转生做人了。”
“然后呢,这次我们又是什么关系?”
“我们是青梅竹马呀。”
第56章 心字成灰(九)
烛芯“毕剥”一声,骆宇白的心脏也跟着一颤,紧接着一阵热流冲上眼眶。
他死死按捺住颤抖的喉间,张开唇深深地呼吸,心中庆幸自己戴着面具,可以遮盖住肆意涌流的情绪。
元溪见他忽然沉默了,便偏过头去瞧他,“你怎么不给我一点反应啊?”
骆宇白见她就要探头过来,连忙把头扭向另一边,哑着嗓子道:“我听着呢。”
元溪不满意,爬到他身上,伸手要将他的脑袋掰过来,“我在这边呢,真没有礼貌。”
她命令道:“看着我。”
骆宇白没法子,又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湿润的眼眶,伸手往床边迅速一抓,抓了一块凉凉滑滑的布料捂在自己脸上。
元溪觉得好生奇怪,正要一把扯开他的蒙面之物,然而定睛一看,那块桃粉色的绸缎是她的肚兜呀!
她脸上一红,忍不住扑哧一笑,然后又凑到他耳畔低声问道:“你这样是为哪般呀?”
骆宇白不知所以,答道:“这光有些晃眼睛。”随即便感觉一只温凉的纤纤玉手贴了上来,像一条滑腻的小蛇般游进了自己的寝衣里,然后缓缓向下探去。
他霎时间想起一些过去的画面,寒毛直竖,心道不好,立时捉住那条顽皮的小蛇。不料另一条蛇又尾随其后,正深入腹地,他慌慌忙忙又将其擒住。
元溪忍住笑意,柔声嗔道:“你干嘛?弄疼我了。”
骆宇白闻言将手松了一松,“不要闹了,天色不早了,好生睡觉吧。”
元溪假装生气道:“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骆宇白忽然明了,悲哀地想到自己是来做这姑娘前夫的替身的,心下叹息一声,“你下来,我去把蜡烛吹了。”
“别了,蜡烛灭了不方便。”
“……我害羞,有光照着不行。”
“那我下去,你躺着吧”
元溪不待他回答,便一骨碌翻身下床,蹬蹬地跑到桌边一口气吹灭了蜡烛,然后又蹬蹬地摸黑跑回来,刚到床边,就被一股力量拖到床上,随后又被揽进一个滚烫而坚实的男性的怀抱。他箍着她,不让她作乱,自己手上的力度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
忽然骆宇白停了下来,一手伸到自己的脑后动作了几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他将什么东西扔在了床尾。
元溪知道,那是他的面具,心跳不由加快了速度。
她晓得,在黑暗中,他的封印解除了,他的力量回来了。
“不可以摸我的脸。”骆宇白沉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明明是很低哑难听的声音,仿佛喉咙里含着许多小石子一般,但元溪此刻却听得浑身发颤。
她声若蚊吟地嗯了一声,被放平躺在床上,等待着即将要承受的重量,不料却是空候一场。
他、他竟然在下面……
她的呼吸渐渐乱了,觉得怀中空荡荡的,想要抱住什么,但他好像离她很远,因而只好情不自禁抓紧了身下的被单。
……
片刻后,她失神地望着上方,感觉自己飘荡在一个黑乎乎的世界里,正回味着,却听见骆宇白又窸窸窣窣地戴上了面具。
“你怎么不继续呢?”
“已经好了。”
“胡说!你当我傻啊?”
“一次已经够了,纵欲伤身。”
“可是你一次也没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