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满口谎言,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这小丫头真叫人寒心!好好,我是骗过你,但我最后也没把你怎么样吧,你生病了我还给你治,给你吃珍贵的补丹。你再不帮我出来,就看着我和沈崖一起见阎王吧。我还能撑上很久,你那夫君可没剩几口气了。呵呵,想来过奈何桥的时候,他还能走我前面,给我探探路。”
元溪心内已经动摇,只还是有些不放心,“你真的愿意为他诊治?你不是把他当仇人吗?”
谢长君没好气道:“该讨回来的,我都讨回来了,恩怨已经两清。你放心,你帮我移开石头,就算对我有恩,我谢小老向来有恩必报,一定帮你救治他。”
说罢他在心里默默嘀咕了句,但是救不救得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元溪下定决心,立刻上前帮他移开压在身上的大石头,谢长君也一起使劲,谁料两人推了好一会儿,仍是推不动。
谢长君害怕起来,脸色惨白,颤抖着嘴唇:“都这个时候了,你可不能藏着掖着啊,有多少力气通通使出来啊。”
元溪站起身来,摩挲了下通红的手掌,不理他,环顾了下四周,快步走了。
谢长君见她离去,心里大急,却见她停在一株盖碗粗的树前,打量了几眼,随后用剑将其砍断,拖着树干又回来了。
元溪将树干努力插进石头底部与谢长君上身的缝隙里,自己往后退了几步,握住另一端,用力往下压,巨石果真被撬松了几分。
谢长君大喜,“再使些劲,快了,快了。”
元溪一面跳起来往下按树干,一面催他:“你别干躺着,也推一把啊。”
谢长君屈起酸麻的手臂,哼哼唧唧了半日,重新积蓄起力量,待身上的压力轻了一些,便猛力一推,身子顺势一滚,便从巨石下滚了出来。
元溪赶紧跑到他跟前:“太好了,谢先生,你出来了,快去救救沈崖吧。”
谢长君喘了好一会儿,见她神色焦灼,也顾不上自己腿上的伤,一瘸一拐地走到沈崖面前,探了探鼻息,又把了脉,从怀中掏了半日,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凑到沈崖苍白的唇边。
元溪见状,连忙微微托起沈崖的上半身,让他的头仰起来。谢长君捏住沈崖的下巴,试探着往里喂药,原以为要费些劲,没想到青褐色药液竟然顺着口腔缓缓流了进去。
谢长君满意道:“伤成这样,还有意识喝药,多半能救得回来啦。”
元溪闻言心下一松,鼻头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方才他要死了,你还有心跟我闲话,现在他有救了,你哭个什么,晦气!让开让开,我看看他身上的伤。”
元溪连忙抹去泪水,不敢再哭,帮着剥开沈崖的铠甲和衣裳,这才发现沈崖肩后、小腹、大腿和胳膊都是狰狞的伤口。
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样惨烈的伤情,几乎晕厥过去,身体上也莫名感到一阵疼痛。
谢长君一边查看,一边啧啧感叹:“真强悍啊,流了这么多血,居然撑到现在,求生意志还挺强的么。”
见元溪瘪了瘪嘴又要哭,他虎着脸道:“去去!我处理病人,你不许偷看,给我取些清水和干净的布条过来。”
哪里有干净的水和布
条?
元溪愣了一会儿,扭头往之前被埋伏的方向跑去,穿过一路横七竖八的尸体,终于找到了马车。马车里放着不少物资,她爬进去,也不管有的东西眼下用不用得着,直接抱出一大包东西,飞一般地跑回去。
谢长君见她满载而归,奇道:“你从哪里找来这么多东西?”
“我的马车里。”
“你怎么不把马车赶过来?他现在不能动了,难道你要让他一直在地上躺着挨冻吗?”
元溪听罢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了,将怀中东西放下,再次慌慌张张地往马车那边跑。马儿已经受伤死去,元溪琢磨着解开了套具绳索,自己推着马车缓缓前行,走个十几步歇一会儿。
等她将马车弄到二人旁边,谢长君已经处理好沈崖腿上最后一处伤口,上了药,正在包扎。
元溪赶紧给沈崖的上身盖上一张毛毯,轻轻趴在他的身上,对着他的脖子哈气,企图将自己的体温分一些与他。
忽然,她一抬头,瞧见谢长君额头上一层豆大的汗珠,心下又是感激又是歉疚:“谢先生,你自己的伤……”
“我这是皮肉伤,不要紧。”谢长君哼了一声,“先前你还拿剑戳了我一下,现在后悔了吗?”
“对不起,都是我错怪你了,还好您大人有大量,不跟小辈计较。”
谢长君将最后一个结打好,长呼一口气,“再怎么说,你把我从石头下救了下来,我不跟你计较,但是他么,我还是要计较一下的。”
元溪大惊:“谢先生,你先前不是说恩怨两清吗?”
“不错,我是说从前的恩怨两清,但是你可知道我腿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
答案已然昭然若揭。
元溪结结巴巴道:“不是说……说你只是路过吗?沈崖怎么会伤你呢?”
谢长君重重哼了一声,“这事待会儿再说,天要黑了,我先处理自己的伤,你且快弄些东西与我吃。”
元溪只好按下疑惑,转头去马车上寻找吃食。
——
谢长君包好自己的伤口,神情轻松地吃着元溪递过来的干粮,见她举着炊饼,嘴巴却紧紧闭着,眉宇间忧思重重。
谢长君:“吃不下也得吃,我们两个病人,可都指望着你呢。”
元溪闻言,小脸皱成一团,狠狠咬了一口炊饼。
二人吃过,谢长君便令元溪将沈崖抬到马车里。
元溪犯了难,她怎么抬得动人高马大的沈崖啊?但是谢先生也有腿伤,不靠她自己又靠谁呢?
无可奈何,她只好跪坐在地上,尝试着抱起沈崖。
她将手臂探到沈崖身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吃奶的劲,没想到刚抱起半边身子,就脱了力,整个人往前一扑,沈崖也被她摔在地上,滚了半圈。
似乎还传出一声细若蚊吟的呻吟。
“谢先生、谢先生!”元溪带着哭腔大喊;“你快来!快来啊!沈崖要被我摔死啦。”
谢长君气急败坏地拖着一条腿跳过来,“废物,废物啊!吃了我那么多大补丹,怎么连个男人都抱不动?别把老子的缝线给绷开了,起开!”
说罢,他忍着腿上的隐隐疼痛,抬起沈崖的上半身,并指挥元溪抬起沈崖的脚。二人合力将他抬进马车里。
“今晚你就在马车里照看他。”
“那你呢?”
“我在外头守着,若是他有什么不对,你就叫我。”
元溪大为感动,“谢先生,你真是个好人。”
“我答应你救他,自然说到做到。你现在呢,去捡些柴禾来,我要生个火。”
谢长君虽说自己是为了报恩,但元溪此刻也把他当作恩人,对于他的吩咐,自然无有不从,立即去就附近搜罗了一堆树枝和落叶来。
马车里有火折子。火焰很快就点亮了这个凄冷的黑夜,带来了浓浓暖意。
元溪有心让沈崖也受些火气,便把马车往火堆边一直推。
谢长君喝道:“够了!莫要再推了,万一把马车点着了,看你怎么办?你夫君还在里头,到时候烧起来连棺材都省了。”
元溪停住动作,又想哭又想笑,片刻后道:“谢先生,你心肠是好的,就是讲话真真不中听。”
谢长君幽幽一笑,“现在无事了,我们聊聊你俩和我之间的恩怨债吧。”
元溪心里咚咚打起了鼓,强作镇定道:“洗耳恭听。”
“第一呢,我当初掳走你,虽是因你夫君欠我在先,但毕竟不关你的事。这件事上,我对你有愧,可是你在我那儿的时候,我一没伤你,二没骂你,供你好吃好喝,事后还亲自把你送回家,这般的待遇有几个人能享受得了?何况,你还吃了我不少珍贵的补药。这个嘛,就当是我的赔礼,也不跟你要钱了。”
元溪今日已听他提了好几次什么补药,之前无暇细究,现在终于有机会问了。
“什么补药?我不记得我吃过你什么补药?若说是毒药,我倒吃了不少。”
第40章 天地你我(三)
谢长君嗤笑一声,“除了一开始的迷药,我根本没给你下过毒,你脸上生出红斑是因为你的体质与迷香相冲,且后来我也给你治好了。为了让你安安分分待着,我才说你中了毒,需要我的解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肉痛的表情,“其实那根本不是什么解药,而是一味滋补的珍贵药丸啊,可以固本培元,驻颜益寿,这是我给自己准备的,一年也就得个**粒。”
说着他又指了指自己,“你看看我这张脸,我这样的精气神,就该知道这药丸有多珍贵了吧?”
元溪摇摇头:“我不懂医术,看不出来。”
谢长君瞪了她好一会儿,才道:“你猜我今年多大年纪?”
“四十?”元溪小心翼翼报了一个数字。
“哈哈哈哈哈,其实我已经五十多了,看不出来吧?呵呵,看在你受了牵累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那几粒药丸了。”
元溪心里嘀咕:又不是我要吃的,你不抓我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不过此时此地,她与沈崖还需仰仗谢长君,便乖乖点头称是。
“第二嘛,就是沈崖刺了我一刀。我看在你的面子上救了他,但是这个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元溪疑惑:“谢先生,沈崖都伤成这个样子了,怎么能伤得了你?还有一件事,我实在好奇,你为何会刚好出现在这里呢?”
“难道这青羊山是你家的?旁人就不许进来?我进山采药不行吗?”
“行,当然行,只是这也太巧了。”
“哼,我老家就在贵池县,从小就经常上青羊山采药。之前与你分别后,你夫君到处搜捕我,逼得我没法在京城安生待下去,这才先回老家避避风头。这番上山也是为了挖黄精而来,不想刚下山,就撞见沈崖一个人流血倒在地上。
“乖乖,当时可把我乐坏了,心想你也有今天,于是我就走过去,用——”
谢长君说着说着,眉飞色舞起来,瞥到元溪脸色沉了下来,又清了清嗓子,严肃道:
“其实我的仇已经报过了,那会儿我想着恩怨已清,所以看到他倒在地上,就起了恻隐之心,想走过去看看他,没想到这小子包藏祸心,趁我不注意,爬起来就给我一剑,还好他虚弱无力,加上我反应得快,这才只在腿上受了些皮肉伤。反倒是他,体力不支昏过去了。”
元溪虽有些不信,但还是顺着他的说辞,为沈崖找借口:“在你看来是恩怨两清,在他看来可不是。之前你用计离间我们,导致我们冷战了好些时日,他心里肯定恨着你呢。”
“苍蝇不叮无缝蛋,要不是你们心里本来就有隔阂,我那点儿小玩笑能起作用吗?”
元溪抿抿嘴,决定不理他。
谢长君继续道:“我被他刺了一剑,正痛得厉害,一时惊慌失措,没注意山上呼啦啦地往下滚石头,也是倒霉,刚好就被一块大石头压住了,动弹不得,还好我上山采药一直穿有软甲,脏腑这才不至于受损。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
元溪眨了眨眼,道:“冤有头,债有主。谢先生,这次沈崖就在这里,你就不要拿我顶缸了。等他醒来,你就直接跟他算账吧。”
谢长君哼哼一笑,“好啊,我自找
他算账,到时候你可别心疼。”
“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我不会阻挠的。”
“行了,你去马车里看看他吧。记着给他喂些水。”
元溪点头,回到马车上,见沈崖依旧人事不省,脸色白得可怕,心里又一下子揪了起来。
她取出水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