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客都是不苟言笑的。
她回忆着曾经读过的故事,将自己代入其中,幻想去浪荡江湖,行侠仗义,想着想着,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
时光如梭,转眼就到了七月,沈崖还未归家,连信也不曾来过一封。元溪也不打听剿匪事宜,便当家里没这个人。府中上上下下把这对新婚夫妻的动向瞧在眼里,并不敢多嘴。
天气一日日热了起来,不久前还是骨朵儿的荷花已经进了盛放之期。元溪又约了元棠去莲花湖游玩。
茯苓已经提前定好一艘青雀造型的精美画舫。姐妹俩先去了周边的寺庙园林逛了一圈,又上酒楼去用饭,午后方不急不忙地去了莲花湖。
这日是休沐日,岸上游人如织,湖上一眼望去,也有十几只大大小小的游船。
元溪本来还庆幸茯苓早早定下了船,谁知到了湖边,却被管事的告知,她们的船就在刚刚被人包下了,眼下已经离了码头。
茯苓气红了脸:“这船明明是我们先定下的,做生意难道不讲信用吗?”
管事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长了一双眯眯眼,眼泡却又大又红。
大眼泡一脸愧色:“真是对不住,我岂不知这样的道理?只是开口要包下画舫的主顾大有来头,小人不敢得罪。”
“那你就选择得罪我们?难道我家是好欺负的软柿子?”
“嗐,实话告诉你吧,初时我也告诉那位爷,这船被沈将军家的女眷包了下来,谁知他完全不在乎,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茯苓急道。
大眼泡睁大了眼睛缝,觑了觑她的神色,“还说,那他更要包下这艘船了。”
茯苓愣了一下,冷静下来,“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大眼泡脖子一缩,小声道:“这人虽没明说身份,身上却有皇室之物。”说罢又指了指天,“你说,我敢得罪吗?”
茯苓沉吟片刻,“既然如此,那可还有空船?我们换一艘船,也是一样。”
“有的有的,只是剩下的游船都不大,也不如青雀舫这般精美。”
“无妨,尽快让我们登船便是。”
茯苓回到元溪身边,将方才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知。元溪心头一沉,她得罪过的皇室中人便只有四皇子呢?莫非就是他?
她有心回避,但看着元棠期待的笑脸,又将心思压了回去。
莲花湖这么大,未必就会碰见,待会儿她在舱内不出来便是,何况她身边还跟着两个侍卫。这么多人,就算冤家路窄撞见了,谅他也不敢怎么样。
一行人上了一艘新的游船,嘻嘻哈哈地往湖中央驶去。
莲花湖,人称小西湖,因广种莲花而得名。这个时节,接天的莲叶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水面,荷花或粉白如玉,或绯红灼灼。莲蓬逐渐涨大,青绿如玉碗。
夏风过时,满湖的花叶微微颔首,送来一阵阵清香。
一船人正欣赏着湖上风光,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喧闹的人声。
茯苓不待吩咐,立刻出了船舱,问甲板上的侍卫出了何事。
一个侍卫眯着眼睛,努力眺望道:“像是有人落水了,在救人了。”
另一个侍卫立刻反驳:“不对不对,你眼神真不行,明明是那艘船要沉了,上面的人在喊救命呢。”
茯苓循着喧闹声望过去,只见那艘船的甲板上站了好几个人,太远了看不清,可船身倾斜的幅度是越来越明显了。好在正有四五艘小舟如利箭般飞驰,前去救援。
等等,看那船的大小和造型,不正是她昨日定下的那艘青雀舫吗?
茯苓顿时心跳加快,嘱咐了船夫几句,莫要往人多的地方开,便慌忙回到舱内。
元溪听闻此事,却是乐得合不拢嘴,见元棠不解其意,便将之前与四皇子的过节以及画舫被抢之事一并告与她。
元棠蹙眉道:“这四皇子真是心胸狭窄,连人家定好的画舫也要抢,这下船沉了,他不会把这个亏也算在姐姐身上吧?”
“随他怎么想,又不是我叫人把青雀舫给弄沉了。咋们行的端坐得正,坦坦荡荡。”
元棠点点头,转而又道:“青雀舫也是这湖上一等一的画舫了,怎么会突然沉了呢?”
元溪也觉得有几分怪异之处,管事的明知道是贵人登船,应该会紧急检查一番吧,怎么会出现沉船这种大事故?
不过,此事总归与她们无关。
元溪笑道:“看来还要感谢四皇子强抢画舫,让你我免受船沉之惊。”
几人在湖上又悠闲游览了半日,方才归家。
——
夏夜,月明星稀,长街寂寂。
沈宅门口的青石板台阶上,洒满了如水的月光。
突然,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打破了宁静。
茫茫夜色中,一行人骑着高头大马,风驰电掣般而至,随即停在门口。
男人们下了马。
一人语气里有些幽怨,“看来府里还没收到我们提前赶回来的信儿了。”
另一人笑道:“将军思妻心切,日夜兼程起来,驿站的人马都得甘拜下风啊。”
沈崖道:“贫嘴!还不快去叫人开门。”
说着就扔开马,大步走到墙边,也不等人开门,直接一个翻身跃了过去,把剩下的侍卫们看得目瞪口呆。
沈崖快步走进正院,见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两个守夜的丫鬟见到他,吓了一跳,忙跟在后面等着吩咐。
他走到卧室门口,又顿住了脚步,踌躇半晌,转头低声吩咐那两个丫鬟给他备水洗沐,手脚轻些,不要闹出太大动静,以免惊动其他人。
两人领命而去,片刻后,净房中衣物热水已经备好。
沈崖卸下铠甲,脱下衣物,一进澡桶,水流便热情地毫无缝隙地拥着他的身体。
他感到全身都放松了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双臂随意地搭在桶沿,肩臂的曲线如连绵起伏的山脊,背后的肌肉块垒分明。
与元溪分离一个多月,他方才站在门口,竟有些不敢进去,这大概就是诗里说的“近乡情更怯”吧。
沈崖默默一笑,没错,元溪自然就是他的乡。他虽然读诗不多,但自觉这句诗用在此刻正是无比贴切。
想到离开前两人如胶似漆、耳鬓厮磨的缠绵景象,想到她在床上乖顺诱人、楚楚可怜的模样,他的内心更是一片火热。
元溪一定很想很想很想自己吧,就像他想念她一样。
不对,不对,她对他的思念怎么会及得上他对她的思念?都不知道能不能有他的一半多,哼,这个没心没肺的女子。
其实有一半也不错呢,他是十分的思念,那她便也有五分。两人成婚还不久,分离的时候倒比相处的时候多。
日久天长,他总能慢慢拢住她的心,叫她对他死心塌地。
沈崖一边洗澡,一边胡思乱想着。水温渐渐变凉。他出了澡桶,正要穿衣裳,忽然瞥到桶里的水,皱着眉头,定定瞧了
一会儿,然后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般,又沉声喊人换一桶干净的热水来。
半晌后,他再度踏进澡桶,仔仔细细地把自己从头到脚又洗了一遍,还用了香喷喷的澡豆。
这次洗完后,他又看着水上细细的皂沫不顺眼。
既然已经洗了两遍,那再洗一遍又何妨呢?
沈崖一边再次唤人换水,一边忍不住暗暗责备自己,真是魔怔了!他一个男子汉,又不是千金小姐,洗澡还要换三遍水!传出去得让人笑死,不行,得让那两个丫鬟闭嘴。
不过他这样做,可不是自己爱讲究,而是为了照顾妻子的感受。这样一想,沈崖的心里就好受多了。
最后一次洗完后,他换上轻薄的白色寝衣,悄悄走进卧房。
元溪向来留着一只蜡烛睡觉,此时的蜡烛已经将尽,一点烛泪映着火光,晃晃悠悠。
第28章 爱欲焚心(六)
沈崖悄无声息走到床前,一手拨开银红色纱帐。
心心念念的人儿正侧卧在床上,那床藕色杭绸薄被不知什么时候被掀到一边。她的上身只着一件杏子红绫肚兜,一双雪臂尽数露在外头。
他喉头发紧,眼前这幅景象让他移不开眼,好似在沙漠中行进了一个多月的人,突然瞧见一捧冰雪,恨不得马上贴上去,每一寸骨肉都紧紧贴上去。
不可。他猛地闭上眼,摇了摇头,按耐住浑身叫嚣的冲动。这样做她会不高兴的。
他扶着床柱缓了一会儿,复睁开眼,视线落在她的怀中。嗯?
是一把剑。
她抱着一把剑干什么?
等等,这不是他的照雪剑吗?
沈崖的心脏狂跳起来,巨大的惊喜像烟花般在他脑中炸开。
他不在的日子里,元溪连睡觉都要抱着他的剑。
她竟然思念他至此!
幸福来得太突然,他感到一阵晕眩,立马扶了扶额头。
好想叫醒她啊。
他忍了又忍,内心天人交战,最终还是决定不打扰她睡觉。因元溪睡在中间,他斟酌了一会儿,目测里间的空地要大一点,便轻手轻脚地上了床,拉上帐子。
沈崖侧躺在内侧,且不睡下,一只手支起脑袋,静静端详她婴儿般恬静的睡颜。
朦胧的烛光透过银红纱帐照进来,将她的肌肤映得粉红一片。蓓蕾般的胸脯,随着轻缓的呼吸一起一伏。
沈崖的呼吸也不自觉放缓了下来,随着她的节奏而一呼一吸。
忽然,他的心里冒起一个怪异的念头,觉得眼前熟睡的元溪,渐渐泛起一种非人的美丽,好似一株从《山海经》里走出来的奇花异草,幻化成一位标志少女躺在他的床上。
凝脂般的皮肤下隐隐是青蓝色的血管,不正像草木的脉络吗?她睡着了,花瓣收拢起来了,但是等天一亮,她就会再度绽开,对他微笑。
或许也不是什么花草,而是一只小兽所化,所以有时候才那么狡黠任性,张牙舞爪。白天变作凡人的模样,晚上的时候,她身上某些本质的部分就会悄悄冒出来。
沈崖痴痴看了片刻,任思绪纷飞。不久前山林中的厮杀声、号角声和马蹄声都远远地去了,身上躁动的欲望也默默地平息了。
他紧张的混乱的内心仿佛重新注满了一碗清水,安宁,平和。
久之,他的目光又落在她怀里的照雪剑上,心里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
人都回来了,还抱着这剑干嘛?硬邦邦的抱着睡也不舒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