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愈既然是江陵县县令,元羡自不是第一次见他,甚至,元羡对这个陶愈还颇有了解。
第75章
陶愈是两年前从外地调任到江陵县做县令。
江陵县作为南郡的治所,郡衙也在这里,在这种情况下,陶愈这个县令本就难做,又有当地士族,特别是像卢氏这种有兵权的强势士族,本就几乎架空了郡中权力,那陶愈这个县令就更难做了。
不过,陶愈本来也不是什么实干官员,他和李文吉基本上是如出一辙,好享乐,不务实。既然当地士族已经把持了几乎所有权力,他也无心去改变什么,能够安全地把日子混下去就行了。
既然他有这个想法,他做这个县令,虽是没有什么存在感,但是在这里日子过得倒也不错。
这里毕竟富庶,即使他不掌权,也能从这里那里得到不少好处。
黄十三郎虽只是黄氏小宗子弟,但是黄氏也是南郡数得上的大士族,非常不好惹,不管这个案子实情如何,他都不想惹黄氏一族,准备随意给判了就是。
陶愈自觉自己非常倒霉,这江陵城里,有的是暗娼在自家做皮肉生意,丈夫在外把门收钱,这种事是你知我知大家都知的事,根本不会说破;或者就是做暗娼生意,丈夫配合仙人跳,在要成事时,丈夫跳出来要报官,说是**有夫之妇,讹人一笔钱。
这种说自己没有勾引,大白日被男子闯进家里来奸污的,陶愈这还是第一次遇上。
本来,这样的妇人,哭闹着要死要活,打一顿,也就什么都招了。
但此时偏偏来了这个郡守夫人,很显然,她是同情起这个女子来了。
陶愈被元羡当着燕王及一众下属、百姓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心里能好受才怪,但他不敢当面和元羡闹将起来,他本来就不是刚直之人,又深知元羡性格强硬为人严酷,真和元羡闹起来,被她当场鞭打,自己难道能闹到皇帝那里去让皇帝做主吗?那岂不是丢脸到全天下人跟前去了。面前这个可是女人,被女人打可不会得到任何清名,被打了也是白白被辱。
陶愈因羞怒交加,面色涨得紫红,对元羡说:“夫人居深宅,有所不知,这种场面,哪次不是女子和其丈夫家人为讹诈良家男子设局,要是不是黄家小郎要来报官,他们定然就让黄家小郎赔一笔钱便罢了,这女子还会如此刚烈吗?这女子就是利用夫人您的善心,我被夫人您训斥乃是小事,夫人被这女子蒙蔽,之后被坊间作为笑谈,那便是大事了。”
难怪这陶愈在这如火炭上的县令位置上坐得这么稳当,这养气功夫的确了得。
连燕王都对此人刮目相看,这人被他阿姊骂成那样了,他都还能圆一圆,不管这事最后如何,都先给他阿姊把面子贴上。
燕王不知这事实情如何,但这种事,的确很难断定,他颇有好奇,打量在场所有人的反应,他觉得陶愈所说有道理,当然,他阿姊,自然又还从没有错过。
元羡依然神色沉沉,说:“我被笑谈,难道比一个女子的尊严和清白还要重要吗?你没有调查,只凭臆测,就下结论,这是县令所为?”
陶愈脸色依然涨红,用眼角偷偷关注着燕王的神色,见燕王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便说:“听闻夫人很擅调查,此事又牵涉女子名节,不如请夫人来还她清白。”
元羡冷冷瞥了他一眼,又去看跪在下方的陈氏妇人和黄十三郎。
陈娘子哭着道:“夫人,我真是清白的。”
黄十三郎则说:“夫人,我所言句句属实,如若不实,为何我强硬前来报官。”
陈娘子的夫家便也连连喊冤,说他们在里巷里规规矩矩做人,家里小富,有邻里作证,绝对是清白人家,从没有做过任何皮肉生意,遑论是以此讹诈。
元羡说:“找一间僻静房间给我,我要看看这妇人。”
陶愈觉得自己不可能判断错,当即吩咐小吏整理了大堂旁边的偏厅,带陈娘子和县主过去。
县主身边除了婢女,还带了四名女护卫,一齐进了偏厅。
陈娘子瑟缩着站在偏厅里,目光游移,微微觑眼,不敢直视元羡。
元羡说:“好了,别害怕,你若是清白的,自然不会让人诬陷你。”
陈娘子又轻泣起来,说:“我真的是清白的。我娘家虽不是士家豪族,但也是诗书耕读之家,我幼读诗书,深明礼仪,怎么会做那种事。再者,我夫家虽不是大富,但在城外也有百亩良田,城中又有几个铺面,家中孩儿在私塾上学,我们怎么会做那种事。”
陈娘子虽着布衣,头簪木簪,衣饰简朴,但是气质清华,容貌美丽,没有真的出卖皮肉的女子的风尘气。
虽然陶愈说元羡“居深宅”,但元羡认为自己所见之女子比之陶愈定然是有多不少,看人比陶愈有眼光。
这个陈娘子,就不是那种给人设仙人跳的女子。
当然,元羡做此判断,并不只是依靠这种原因。
元羡上前,绕着陈娘子打量了一圈,又让女护卫捞起她的衣袖检查她的胳膊,拉下她的衣襟看了看她颈子胸口上的痕迹,她两只胳膊上都有被捏出的青紫,脖子上还有被抓伤的痕迹,元羡又问:“你身上还有其他扭打产生的伤痕吗?”
虽是被几名女子在旁边查看身上的伤痕,陈娘子也颇为害羞,她看元羡检查完了,就赶紧把上衣拉紧,遮掩住露出来的肌肤,怯怯说:“我没有查看过,应当是没有了吧。”
元羡说:“这对证明你的清白很重要。身体哪里疼痛,总知道吧?”
陈娘子尴尬说:“被他按在地上摔了,身体多处都疼痛,但不一定有伤痕。”
元羡略皱眉,本来想再看看她身上的伤,但见她抵触便也算了,此时又只得说:“好了,就这样吧。你眼睛可有问题?”
陈娘子愣了一愣,说:“我幼时看书多,后又女红做得多,伤了眼睛,不能看清远处事物。”
元羡微微颔首,指了指不远处挂在墙上的一副字画,问:“那上面是什么字,看得到吗?”
陈娘子微微虚着眼睛去看,最后只能摇头,说:“实在看不清,我得走近一些看才行。”
元羡说:“你眼睛不能视远,周边邻里可清楚?”
陈娘子颔首道:“大家都知道的。”
元羡问:“你可有在那无赖身上留下伤痕?”
陈娘子羞愧说:“他捂我嘴的时候,我咬过他,但不知他是否被伤到。”
元羡问:“只是咬了他吗?”
陈娘子道:“我当场受惊,被吓到,不知该如何反抗。”
元羡叹了口气,只好说:“成。你先在这里等着,不用出来。”
陈娘子虽然忐忑,但不得不听命,只得待在这偏厅里了,元羡留了一名女护卫在她身边陪着,自己便出了偏厅,再次回到审案大堂。
元羡回来,众人便又看向她,陶愈说:“夫人可审出什么来了?”
元羡没有理他,而是看向黄十三郎,问道:“你可娶妻了?”
黄十三郎虽则是纨绔子弟,但是又做着登高位掌权势的美梦,自觉自己在哪里都是屈才了,现在在燕王面前,便不想被看轻,说:“小可十三便娶妻了。”
元羡问:“可有纳妾?”
黄十三郎不知道她问这些是什么意思,答道:“自是有的。”
元羡:“你家中有几个妾室?可有外室?”
黄十三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能说,道:“有妾室三人,没有外室。”
元羡:“你有几个孩儿?”
黄十三郎这时尴尬道:“尚无孩儿。”
男人生不出孩子,也是要被鄙视的,周围的人,也都不由流露出吃惊和恍然之色。
黄十三郎顿时觉得被羞辱了,说:“这与我被陈氏诬陷,又有什么关系。”
元羡哼道:“你年纪轻轻,德行不修,**上头,肾气有亏,当然生不出孩子。”
黄十三郎顿时脸色红一片青一片,说不出什么来了。
陶愈则为郡守夫人作为女流直接说这种话感到不可思议,又偷偷去瞄燕王,只见燕王一脸沉思,盯着黄十三郎,没有做声。
陶愈不由想到,据他了解的京中秘闻,这个燕王,好像也没有孩子。
元羡吩咐随侍燕王左右的贺郴,道:“贺三郎,你去检查一下他的两只手和胳膊,看上面是否有伤?”
虽然大堂里已经没有闲杂人等,但这里毕竟人多,贺郴正满腹心思在保护主上上,被元羡叫到,他看向燕王,燕王示意他去,他便应声上前。
黄十三郎本是要反抗,不让人检查的,但是贺郴人高马大,身形健硕,腰悬长刀,一看就武力不俗,黄十三郎哪里反抗得了,只得被贺郴捞起他那遮掩住胳膊和手的大袖,他既然出身富贵,自是四体不勤,手和胳膊都是白嫩的,手上连一点茧子也没有,他的大拇指处,有一圈很明显的牙印,只是没有流血而已。
元羡说:“你这牙印是被陈娘子咬的吧?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和陈娘子的牙齿比对一下,也就行了。”
她随即吩咐身边的十七,让她拿一个可以拓印牙印下来的糕点去拓印陈娘子的牙印来,再和黄十三郎手上的牙印比对,并让陶愈安排衙属文吏记录下来。
黄十三郎见这事没有办法抵赖了,便犟嘴说:“我被那妇人咬了,又能说明什么呢?”
元羡皱眉道:“说明她没有勾引你,你去找她,是你的事,她没有这个意思。除此,她因幼时看书和做女红,伤了眼睛,目不能远视,是觑觑眼,我方才测了,她甚至看不清楚一丈外的大字,你乘船从她跟前过,他也无法分辨你是猪是狗,怎么勾引你?”
黄十三郎被她羞辱得面红耳赤,想要怒骂,又有燕王在侧,只得憋了回去。
元羡问陈娘子的丈夫:“陈氏眼睛有疾,无法远视,是也不是?”
彭四郎一直神色沮丧难过,此时颔首道:“是这样。她嫁给我时,眼睛便不能远视,经过这些年,眼睛越发不好,就是我站在她面前五尺,她也看不清我。故而她平常都在家中,并不外出。她眼睛的事,周边邻里都清楚。”
黄十三郎继续狡辩,道:“我哪里知道她眼睛的事,那的确是我误解了,以为是她对我有意,才去见她。”
元羡不听他的辩解,看着彭四郎说:“你明知你的妻子眼睛不好,不可能勾引男人,你刚刚为何不站出来替她辩护。你尽到做丈夫的职责了吗?你作为她的丈夫,连这点担当也没有?”
彭四郎羞愧道:“我的确没有尽到职责。黄家郎君乃是士族子弟,被我抓奸,他一嗓子喊破,说是我妻子勾引他,我家是设计要讹他,由不得我为妻子做主,就被带来县衙,我一时也没弄清状况。”
元羡道:“你是不是也想,也许你妻子真有勾引士族子弟呢?或者是她名声已毁,不想要她了?或者是怕得罪士族子弟,就想顺水推舟?把祸事都推到你妻子身上?你自己作为一个被蒙在鼓里的老实人还能被他人同情?”
不管彭四郎之前怎么想的,他此时都不会承认,道:“我断然没有这般想过。”
元羡严厉道:“那就好。你们成婚多年,育有儿女,你家业蒸蒸日上,难道没有她操持家中的功劳?要是你有异心,家中不再和睦,便有家破人亡之祸。”
彭四郎连连应是。
元羡这才看向黄十三郎的仆人,说道:“你们主子不知道陈娘子眼睛不好,看不清楚人,难道你们这些为他打探消息,引他去陈娘子家的奴仆会探听不到这些消息?由此可见,不管是你们主子就好奸污民妇这一口,还是被你们撺掇的,你们这些奴仆都是罪加一等,打死活该。”
几个仆人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元羡看向陶愈,道:“陶县令,你之前不是认为打一顿什么都招了吗?这几人一直说谎,现在就交给你了。”
陶愈神色复杂,打黄十三郎他是肯定不想的,得罪黄家对他没好处,不过打黄十三郎的奴仆,那就没有太大问题,于是他一声令下,让衙役把黄十三郎那四名跪在地上的奴仆拉出去,先各打二十大板,不要在此处碍着贵人的眼。
此令一出,那几个奴仆便哭嚷起来,让郎君相救。
黄十三郎想要陶愈住手,但燕王一直饶有兴致地坐在一边看热闹,他顿时噎住了,不敢出声。
元羡则对陶愈说:“后续你好好审吧,我和燕王还有其他事,过一会儿再来看你审案的结果。”
王咸嘉方才去县衙大牢做好了准备,此时已经又来到大堂,引了元羡和燕王前往大牢。
刚刚姜金池随在元羡的护卫群里,扮作县主的护卫,看了这一场审案,不由心下动容,觉得元羡果真是个奇人。
县衙大牢在占地广阔的县衙西南角,本来有另外的门可以进入这个区域,此时从县衙大堂过去,步行需要小一刻钟。
燕王走在元羡身边,说:“阿姊,你怎么知道那妇人眼睛看不清楚?”
元羡无奈地说:“很多妇人因做女红伤了眼睛,看不清楚,眼睛视物时便微微眯着,方才陈娘子就是这样。特别是我们进去时,其他人都看到我们了,她却一脸费劲,之后我对着她讲话,她看不清楚我,又怕自己瞪着我没礼貌,就一直不敢看我。这种人,我遇到得多了,自然一看就清楚。”
燕王“哦”了一声,赞道:“阿姊要是做刑名官,断然没有不能被你查清的案子。”
元羡叹道:“这又不是什么难事。但凡主官愿意认真,这案子便再简单不过了。那陶愈就是不想得罪黄家,想草草结案而已。此事参与者又不只有陈娘子和黄十三两人,黄十三身边那些仆从,都是参与者,这些人难道还不了解他的主子?再说,要污名陈娘子和她丈夫设局,这种事又不可能只发生一次,只要再找邻居打听,便清楚了。但陶愈不肯去查。”
燕王说:“是啊。也是那黄十三太过仗势欺人,把这事闹到县衙来了。我看姓彭的意思,他不想得罪黄十三,此事不闹开,说不得他也就忍下了。”
元羡心说李彰看得也挺明白,说:“怎么不是。但是那黄十三,家里有妻有妾,还要做这种事,不就正是享受这般践踏他人的快感吗?说不得他就只能靠这种事而举呢?”
燕王愣了一愣,说:“是这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