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羡也觉得是这样,因为左仲舟是卢道子的护法,他连杀人都不怕,却怕妻子告密,那这密,肯定是比杀死妻子更严重的事。
元羡又问:“你父亲为何要带走你们三姊妹?就为了让你们给贵人做奴婢?”
元羡并不认为是这个原因。
左桑说:“阿父自己是武人剑客,为贵人效劳,便也想我们能据此一步登天,带走我们,正是要培养我们。只是我年岁已长,故被送作卢昂娘子的侍婢。”
说到这里,她又看向燕王,说:“阿父说卢昂娘子要做王妃,我跟在娘子身边,也可为王爷侍妾,让我好好做事,为卢家效力。”
左桑说到这里,面色绯红,不知是羞是愤。
燕王颇有些不自在,偷瞄元羡神色。
元羡察觉他的动作,轻叹一声,对左桑说道:“那你当时找到我,对我表明身份,是何用意?不想在卢家待了,要我帮你?”
左桑道:“我当时只是想看看您。”
“啊?”元羡不明所以,“看我作甚?”
左桑对着她伏身拜道:“县主是我的恩人,我想看看您,并无其他原因。”
燕王也说:“阿姊是菩萨转世,菩萨心肠,受人感激自是应当。”
元羡却是满脸犹疑,显然不太相信,不过,她觉得还是应该鼓励一番小女孩儿,说道:“我当时路过,见你母亲遇难,心生恻隐,这是人之常情。如今你父亲已死,虽然他是吃了你给的食物而昏迷,但他真正的死因是被人割喉,如今凶手并未抓到,你是否知晓线索?”
左桑赶紧摇头。
元羡说:“你父亲是死有余辜,即使你说出凶手是谁,我也可以保他。只是,要是你不说,到时候,查出来是谁,参与调查的人甚多,最后便不好为这凶手保密了。”
左桑呆愣了一瞬,神色复杂,问:“县主您真会保他?”
元羡说:“在杀左仲舟这件事上,我定是会保他的。”
燕王笑了一笑,左桑说:“我只是猜测,可能是阿父的弟子,姓曾,是个哑巴,阿父叫他哑奴。”
燕王坐在那里颇为无聊,又把案上的干果盘拖到自己身边来,想要吃里面的香瓜子,看了几眼又不吃了。
元羡问:“你为何猜测是他?”
左桑道:“之前他一直跟在阿父身旁,今日上午阿父进卢府,他并未在侧,我想,他可能是在外面等阿父,见阿父昏迷,故而找到机会杀人。”
元羡不由好奇:“他为何要杀你父亲?”
左桑犹豫道:“他是阿父弟子,经常为阿父传信送物到我家,阿娘待他颇善,为他缝衣做鞋,备食款待,他感念阿娘恩义,阿父杀了阿娘后,他和我一样痛哭流涕。阿父欲带我们离家,无人为阿娘下葬,他便说其家乡习俗,过几年回乡埋骨,是为孝。他允诺几年后为阿娘下葬。阿父不在时,我曾对他说,若有机会,必为阿娘报仇。他见阿父昏迷,或想起我之言,便杀了他。还请县主念在他为义而行,莫要抓他。”
元羡说:“他不是哑巴吗?他能和你说话?”
左桑摆手道:“他只会用手比划,并发一点声,言语不清。”
燕王插话说:“阿姊,墨子有言‘楚之南,有炎人国者,其亲戚死,朽其肉而弃之,然后埋其骨。乃成为孝子。’如此一来,那哑奴,会否是这楚之南之人呢。”
元羡说:“可能是的。”
左桑说:“您会放过他吗?”
元羡道:“现在还不清楚是不是他杀了你的父亲,只有找到他才行。”
元羡还怀疑一件事,问:“这哑奴,是天生便哑,还是如何?”
左桑不忍道:“他是被人割掉了半截舌头,故而无法好好讲话。”
燕王凑到元羡耳边小声说:“这人不就和刺杀阿姊你的刺客一样?”
元羡感受到他的气息拂在耳畔,颇不自在,又不好让他离自己远点,只得自己稍避,她微一侧头,发现燕王几乎和自己近在咫尺,赶紧避了避,说:“我也是这样怀疑的。看来必须找到他了。”
元羡对左桑道:“你能找到他吗?如果找到他,不管是不是他杀了你父亲,我都可以保他。”
左桑道:“我可试试,但他若不愿现身,我也无法寻到。他与阿父一样身怀武艺,若要躲藏,我难以找到。”
元羡点头:“好。此事便拜托你了。”
左桑听她如此吩咐,心中竟生出一股干劲。
第68章
元羡吩咐人去请月娘前来和左桑相认,又派了人随左桑一起去引曾哑奴现身。
安排妥当,元羡见燕王还在,便留了他一同用晚膳,看来燕王也是这个意思,所以一直不肯走。
元羡自从到了南郡,生活便较简朴,非是特殊场面,吃穿用度都不追求精致奢侈。
天下承平没有几年,百姓生活较为困苦,虽皇帝提倡皇室贵族节俭,但上层贵族豪门,私底下依然以攀比豪奢为荣,府中仆婢乐伎成群,非山珍海味不入口,非绫罗绸缎不上身。
元羡不过是吃自己庄园里出产的粮食蔬果畜禽等,衣裳也多是穿旧后才会舍弃,很多时候也会穿布衣,并非只着绫罗。
她这样节俭,不能招待燕王也这样,她以为燕王会在卢府用完晚宴才会回来,厨间自然没有安排精细大餐,只有她会吃的那些,不过是米饭、鸡鸭鱼肉、菜羹、菊花酥几样。
燕王回来,也只能吃这些,元羡歉声道:“只备了这些饭菜,没有羊肉、蒸饼、酪浆,你可吃得惯?”
燕王跪坐在她对面的食案后,慢慢咽下嘴里的鸡肉,微愁道:“自从到得江陵,我还没有吃饱过,这个鸭肉鱼肉,实在吃不下。”
元羡自己倒是挺喜欢吃的,鸭肉和鱼肉都是她喜爱的食物。
元羡想到他总要吃点心,才意识到是他正餐没有吃饱,不由苦笑道:“你怎么不早说。”
燕王也笑了笑,说:“不好让阿姊发现我挑食。幼时我不肯吃马肉,你就说这样不行。”
元羡挑了挑眉,道:“故意气我呢,这不是让我待客不周吗?我现在吩咐厨下为你做羊肉和蒸饼去,只是酪浆、酥酪,一时却是没有。”
燕王道:“我到阿姊身边来,实为回家,哪有挑拣家中饮食的。”
元羡叫了婢女吩咐厨房重新给燕王准备饮食,让北方厨娘下厨,又说让厨下接下来都按照燕王的喜好准备饭菜,燕王带来的精卫,他们有什么饮食上的要求,也按照他们的要求采买准备。
燕王说:“太过劳烦阿姊,不必如此麻烦。”
元羡坐回自己的位置去,责怪燕王道:“既然你说是回家,如果回家都不能在饮食上惬意,怎么能行。”
燕王不由问元羡:“阿姊到了南郡,饮食已经全然是南人饮食了吗?”
元羡笑道:“倒也不是,本地菜也能做得很合口味。我在这里以吃水禽鱼肉为主,乃是因为此地出产水禽鱼肉,鲜美又便宜。羊肉也能吃,但此地夏日潮热难耐,再吃羊肉,难以消受。”
燕王看着面前的鱼羹,勉强舀了一勺吃了,这鱼羹里的鱼肉已剔除了所有鱼刺,又加了姜、韭、酱等进去,虽还有一丝腥味,但忍住腥味,便也觉得味道可以。
元羡看着他吃鱼,期待问:“如何?”
燕王略颔首,道:“除了有点腥。味道尚可。”
元羡说:“吃不了不要忍着吃。”
燕王道:“虽是可以吃,但吃不饱。”
元羡只得认可了,说:“等着吃羊肉和蒸饼吧。”
厨下要现做羊肉和蒸饼,时间可不短,元羡先吃完了,漱口净手罢,又和饿着肚子的燕王在院中散步,谈论如今江陵及南郡形势。
说到后来,元羡又问起燕王的婚事。
元羡说:“今日卢沆之妻蓝氏,向我探问此事,既然她还要来问我,是否是你没有答应卢沆的联姻之请。”
此时太阳已经落到地平线下,西边天空是一层层从红到黄到灰的色彩。
燕王身姿笔挺,站在桂树如华盖的枝叶之下,金黄色的桂花散发出浓郁的香味,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元羡。
从出生到如今,他虽只经历二十来年的时光,但他已在出生时便经历生母的死亡,父亲常年在外打仗,他在庄园里被仆人敷衍,被主子欺负,后来保护他的乳母也被害死,他在父亲偶然一次回家时,上前求助,被父亲派人送进京中为质,那时,他才四五岁。他听别人说,为质子并不是一件好事,只会比在老家生活更加艰难,但是,他被送进了当阳公主府教养。
那天,他被老仆从马车上抱下车,入鼻的便也是这样浓郁的桂花香味。
小小的他,抬起头来,只见一名比他高了至少一个头的少女站在他的前方,少女穿绿裳红裙,皮肤白如凝脂,眼睛大而黑亮,沉静而高贵。
他见过雪后的洁白大地,见过皎然的月色,见过月色下的大山,见过春日满地的野花,都很美,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美的人,就像月色下的山顶白雪。
少女对他伸了手,牵住他,说:“你就是李彰吗?以后,你就在这府上住下,由我教你了。”
他以后学过诗书,又有何等诗句可以形容面前的阿姊。
他仰慕她,尊敬她,喜爱她,她是他心中的月,他曾以为,她永远在山巅之上,不属于这凡尘。
在公主府里的几年,是他所能度过的最好的生活,既不在于有美食华服,也不在于有仆婢在侧,只是因为,他每天都有所期待,期待在她身边,可以看到她,听她说话,感受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努力为“长大成人”而学习和锤炼,以可以长成她所期待的样子,变得像她那样博学多闻、坚定勇敢,但长大的代价便是她嫁给了自己的堂兄,别人都说他的这位堂兄性情柔和、博学儒雅、善通音律,和他的阿姊是天生一对。
他们曾天各一方,想要知晓各自音信,便有万难,如今,阿姊又在他的身旁,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他的身上。
和氏之璧,隋侯之珠。
取之者勇,守之者智。
他的阿姊,于他而言,岂止只是和氏璧、隋侯珠。
燕王目深如潭,元羡被他看得颇生不安之心,不知他是何意,问:“怎么了?”
燕王轻轻抬手,将被风吹落于元羡头发上的桂花取下来,小小一朵,摊在手心里。
元羡不由抬头望向头顶的桂花树,轻声对燕王说:“中秋过,桂花落。不过,你不该为我取下来。”
燕王将那朵小小的花放进荷包里,道:“虽然没在发鬓间,但可以放在荷包里,香味可以留到明年去。”
元羡说:“这一小朵能有什么香味,待明儿,我们用树上桂花制成香包了,我拿给你就行。”
燕王不由略显惆怅说:“从树上摇落,院子里便再无它的香味了,但不摇落,便不能保存它,奈何。”
“不会取完,剩一些在树上就行。”元羡不由失笑,见燕王又取下落在自己肩膀上的花瓣,她轻叹着稍稍避开,道:“唉,阿鸾,你早经过戴冠之礼,不是儿时那般幼童了。你我男女有别,还是应该注意避嫌。”
元羡如天上皎月,柔和,却坚韧,有千万年不变的轨迹,不以外物而移。
这句话也是,虽声音轻柔,却态度坚定。
燕王因她这话一愣,手捧着那小小的花瓣僵在当地。
元羡想说这句话很久了,只是怕伤害两人感情,故而一直忍到此时才讲。
燕王直直看着元羡,道:“阿姊,我幼时便对你说,想和你成婚,一生一世,不再分别,即使又过这十数年,我的心意依然如此,不知阿姊心意如何?”
“啊?”这下轮到元羡发僵了。
一阵风再次吹来,摇动两人头顶花的华盖,花瓣再次飘落,燕王抬手,举在元羡头顶,为她遮住这一场花雨。
元羡回过神来,虽然李彰幼时的确和她说过这种话,但是,这种小孩子的童言童语,哪能做真。
就说李旻,现在她要是对元羡说,她要嫁给谁,元羡也只会觉得童稚可爱,不会把它当真。
燕王将那些小小的花朵抓在手心里,微低头看着元羡,柔声道:“阿姊,你意下如何?”
元羡神色数变,目光扫过整个院落,因两人在院中散步讲话,牵涉颇广,之前元羡就遣开了院中所有仆婢,发现没有别人听到燕王这话,元羡才稍稍松口气,皱眉望着燕王,决然道:“阿鸾,正如我方才所说,你我都不是幼童了,哪能意气行事。我是李文吉的妻,是你的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