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羡知道这些人的心理。
从道德殿所在的院落转到后方的院墙边,元羡将头上的帷帽取了下来,问护着她过来的宇文珀:“宇文叔,那个所谓的密道和秘密仓库,调查好了吗?”
宇文珀在她身边小声说:“都查好了,但是和我们之前预计的情况有所不同。”
元羡说:“带我过去看看。是有什么不同?”
和那些对元羡只能“视而不见”的士族男人们不一样,元羡此时是她身边所有人的中心。
宇文珀赶紧引着她往后方的院落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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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整个九重山以及下方的和合院区域,都被严攸带来的人和元羡的人控制。
在严攸带人来控制整个九重山区域时,元羡便已经派了近身护卫来给宇文珀传了话,宇文珀在此地和严攸进行了谈判,说是谈判,其实是拉拢严攸,让他之后为元羡所用。
严攸不是李文吉最信任的人,因为严攸不是李文吉的奴仆,不会性命和前途皆掌控于李文吉之手,但是,严攸是李文吉身边受信任又位高权重的最有身份和地位的官员。
不说是在南郡,就是整个李氏皇朝,身份出身,都被这些挟出身以自重的士族看成一个人最重要的社会标签。
一个人出身好,他们才会把这个人看成同一个圈子的可以对话的人,才会听对方在说什么。
所以,李文吉身边受他信任和看重的奴仆,在这些本地士族眼里,他们只是李文吉的某种延伸而已,他们不会听这些奴仆在说什么,要做什么,也不会尊重他们,而严攸则不同,严攸出身好,即使他的家族已经衰落,他是在京城里待不下去了,才跑来李文吉身边求官的,但在这些本地士族眼里,他是和他们一样的人,所以,严攸不只是李文吉的某种延伸,严攸还是他自己,有很大权力的官员。
元羡觉得指望李文吉,很多事都做不成,不如在某种程度上架空李文吉行事,那么,严攸就是最需要拉拢成自己人的人。
严攸自己也算识时务,现在已经认清形势,在元羡的近人宇文珀来拉拢他时,他表达了和元羡靠拢的意思。
当今皇帝李崇辺靠兵权篡夺魏氏皇朝的皇权后,又经历了这几年,虽是励精图治,也才算是稳定了天下,特别是稳固了北边边疆,在这种情况下,要是他还能多活一些年,倒是可以好好整治天下,削弱士族对皇权不稳定性的极大影响。
不过,他年岁不低了,又因早年军旅生涯而身体较差,据说是经常因为腿疾难以行走,很多时候都没法上朝,还有一些私底下的传言说,他活不了多久了。这也就罢了,如果太子是治世之君也是很好的,奈何太子身体也极差,据说是出现过晕倒在东宫的情况,太子除了身体差外,他至今都没一个孩子存活,又是一桩问题,除此,他性格又很弱,比起李文吉,都更没主意,这样的人,怎么好为继任之君?
这些事,都让天下人心不稳。
不说在长沙的长沙王有异动,就连曾和皇帝同学的卢沆都心生异志。士家大族,家先于国,没有多少能人心有天下一统百姓免于战乱的志向,而严攸曾在北方见过不少战争带来的社会疮疤,真正死于战争之人甚至可算是少数,更多人会死于战争带来的耕地破坏,死于饥饿、瘟疫、流离失所带来的病痛与寒冷等等。严攸在南郡过了几年太平的生活,不希望天下再大乱。
宇文珀将燕王写给昭华县主的密信拿给严攸看了一点。
严攸才知道,原来燕王一直和县主有书信往来,而且燕王已于近期回了京城,皇帝只是身体不好,脑子还是好的,如果太子不行,皇帝应该会有改换继承人的心思。燕王虽然年纪尚轻,但是据说是体恤民情之人,在燕赵之地深受军民拥护,如果他能继任帝位,天下动乱的概率就会小不少。
燕王曾在县主家里被养大,对县主孺慕情深,如果燕王登极,从燕王给县主写的信来看,县主也会水涨船高,自己如今向县主靠拢,就是向燕王靠拢,比起跟着李文吉,是要有前途得多了,毕竟如今李文吉甚至还和长沙王勾搭,严攸并不认为长沙王会成什么事。
长沙王手里是有一些兵马,但是,要从长沙打到洛京去,可不是易事。再者长沙王年纪也不小了,他的那几个儿子,没听说谁有大的能耐。这些都说明长沙王不值得跟随。
就这样了,李文吉还拿不定主意,不早早举报长沙王,实在是脑子太不清楚。
严攸成了元羡的人,那就可算是架空了李文吉一大半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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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很快被宇文珀带进了卢道子曾经的住处远尘居,远尘居并未遭遇火灾,从远尘居的后门出去,通过一处廊道,到了一座无名院落。
“这里就是进入密道的入口。”宇文珀带着元羡进了一间房间。
房间是个库房,在一处放神像的龛台后,有一处洞口,里面此时燃着蜡烛。
“里面是安全的。”宇文珀说,“我们审问了卢道子身边服侍的老道,说卢道子刚占据这九重山时并不知道这个入口,当初这里是被山石掩盖的,为了修建前面的大殿,卢道子让人使用这后山的石头,把这里的石头搬走了,于是发现了这处地道入口。这处地道果真可以通向山下,在山腹之中,还有西梁国修的房屋仓库。这么绝佳的秘密通道和仓库,卢道子自然要利用起来,于是就大建九重观和和合院,将此修成了一处易守难攻的堡垒,而且也便于他暗度陈仓。可以通过和合院前面的水道,连通长湖、长江与江陵城。”
元羡带着几名女护卫随着宇文珀进了密道,这密道一看就是人力所为,里面甚至用上好青砖修葺了。
先是一段较缓的楼梯向下,约莫行了二十多阶台阶,就有一处平台,连接着一处廊洞,宇文珀说:“这里是向下的第一层,一共有六间房,我们来时,都是锁着的,已被我们打开了,有两间房间放着卢道子搜刮来的金银珠玉和铜钱,另外两间放着丝绸布帛,这些我们已经搬下去用船运进了城里,所造册子之后呈上。”
元羡“嗯”了一声,要进去看情况,又问:“另外两间房是什么情况?”
宇文珀皱眉说:“靠近阶梯的这两间房,主上您不看也罢。都是卢道子不修德行,用幼女行淫的罪证。”
元羡说:“没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她看向宇文珀,轻叹:“如果视而不见,就不会有愤怒,也不会有勇气。我是女人,宇文叔,你要记得这一点,因为是女人,所以心性要更坚定,不然时刻都是射到面门的冷箭。所以我更感谢你,一直愿意跟着我。”
宇文珀和随着元羡的数名女护卫都更动容,宇文珀说:“能够追随县主您,比追随任何其他人都更好。主上,我曾在公主和驸马跟前发誓会终生保护您。唉,这些都是我自己的意志啊。”
元羡说:“我明白你的心意。”又看了看身周其他人,说,“我也明白你们。”
元羡在那两间房里站了一会儿,里面充斥着的洗不掉的血腥和腐味,沾染着残血的各种器具,让她和她身边的女护卫们都非常愤怒,这些护卫本来也参与了刺杀卢道子,此时亲眼见到卢道子残害幼女的罪证,并不因卢道子已死而觉得心情畅快,反而对卢道子更是恨之入骨。
元羡说:“卢道子是死有余辜,你们每一个在杀他上出力的人,都是替天行道,也安抚了所有受他折磨的人的冤魂。你们都是好样的,靠自己的力量,为死者报仇伸冤。”
元羡温柔地看着她们,大家都眼泛泪光,甚至有人表示卢道子死后才受炮烙之刑,太便宜他了,他即使是生而受炮烙之刑,也不足以赎罪。
元羡见她们不再因亲手杀人而背负心理负担,才觉得可以离开这里。
卢道子及他的爪牙,甚至不以虐杀她人为罪,但善良的女人却可能因杀了罪犯而背负痛苦,元羡觉得根本没有这个必要。但安慰她们,却很有必要。
从第一层往下走的台阶,变得更陡,第二层有八间房,里面都是兵器,这些兵器只被宇文珀和严攸搬走了一部分,剩下的还留在这里,元羡去查看后,才继续往下走,第三层里便是一些生活用品和食盐,可以用于居住,再往下走,宇文珀说:“这里一共四层,第四层里的房间很宽大,大多是粮食仓库,不过粮食没有完全装满,还有一部分装了炭,也有用于居住的房间。”
元羡说:“这样一看,这里的确被卢道子用成了一个堡垒。如果不是这样出其不备解决了他,想要来这里攻打他,几千人也不一定能在短时间内攻下来。”
“谁说不是。”宇文珀很是骄傲地感叹,“还是主上您英明。出其不意,先下手为强。”
元羡笑了笑,说:“都是你们的功劳。”
看完了最底层的仓库,里面以稻谷为主,还有豆、粟、黍等,元羡便从这处秘密地库里出来了,出口处乃是和合院里居北的一处院落里的库房,这间库房依然摆着龛台,放着神像,出口门就在神像后方。
元羡问:“完全没有左仲舟和他子女的下落吗?”
宇文珀说:“是的。已经审问了之前在和合院里看守的卢氏部曲,说左仲舟的确带着子女来这里住过一晚,但第二天,他就带着子女和徒弟乘船离开了。离开的方向是长湖方向。长湖本就广阔,又可从长湖进入长江,怕是很难再找到他和他的子女。”
元羡问:“不知道他带着子女去长湖的原因吗?”
宇文珀说:“恐怕只有抓到他后才知道,他在离开前,和卢道子长谈过,可能是受了卢道子的令离开。卢道子已死,没有办法知道卢道子有什么安排。”
元羡感叹说:“这处山中堡垒,储备丰富,水道便利,卢道子占据此地,和处在江陵城南边的卢沆隔城相望,把江陵城控于卢氏之手,他能有些什么安排?”
宇文珀说:“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元羡说:“当然是把九重山和合院都据为己有,那些金银珠宝可以拿大部分出来分了,但是粮食和兵器不能拿出来。这处山中堡垒也不能在明面上让人知道。除此,要购买几艘类似于姜禾使用的那种船只,虽看似商船,实则可以用于战船。”
宇文珀也正是这样的想法,又问严攸、胡星主和吴金阳等人处怎么办?
严攸是南郡长史,在南郡算是位高权重,虽然他已经表示了和元羡一心,但是,那是宇文珀和严攸谈的,利益分配还没有触及,元羡便道:“我会和严长史再谈谈,会让他满意他的选择。”
对于胡星主和吴金阳这样的本地地头蛇,元羡自然更要好好敲打,不比她之前只是要胡星主和吴金阳表态做事那么简单,而是要让他们知道自己是跟着谁,为什么要跟着她,要怎么才算是绝对的忠诚。
已经看过卢道子的尸首后,李文吉便在严攸的提点下,带着众人离开了九重观。
当然,有人提议可以安排自家部曲帮助参与九重观整理、修缮之事,被李文吉拒绝了。
李文吉说:“卢道子逆天而行,被上天降天罚而死,此地之后不该再做道观才是。除此,我认为,应该在此地再举行法事,为卢道子赎罪,不知都督意下如何?”
卢沆知道李文吉有深意,但暂时不知道他是什么深意,便说:“好。”
从九重观下山后,李文吉又在严攸的提点下,说:“之前随在卢道子身边的左右护法都已因罪逃跑,好在我们逮捕了道观中的好几位管事道人,可从这些管事道人处了解观中产业账务,我们且回城中去,待曹掾胥吏们查清这些账务,才能供我等讨论决策。”
既然南郡是士族和郡守共治,李文吉嘴里的“曹掾胥吏”基本上都是本地士族掌控的,李文吉这话的意思已经是指回去讨论怎么瓜分卢道子的“遗产”,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在李文吉这个表示下,严攸也恳请其他各家士族每家留了二三十人来维持九重观的秩序,各大家族没有谁拒绝,都留了得力的人下来供严攸差遣。
严攸便也安排这些人守住九重观前山外的几处道路,并安排干将带人去查抄卢道子的另外几处道场。
卢沆知道和合院与密道秘库之事,只是他还不清楚元羡的人已经掌控了密道秘库。在其他人纷纷回城之时,卢沆留了一些人去调查和合院之事,自己则随着李文吉上了李文吉的马车。
这时候,卢沆没有佩刀,不然李文吉不会让他近身。
普通的郡守自然无法如此要求手握兵权的都督,但李文吉还有宗室的身份,便不一样。
马车里,卢沆和李文吉相对而坐,这种时候,卢沆的神色要放缓了很多,李文吉则是故作随和,说:“不知都督要私下里同我谈些什么?”
卢沆道:“我知六弟之事不是君谦你授意,你也只是被逼善后而已。”
君谦是李文吉的字,不过他虽面上是和蔼之人,但实则又很自恃身份,于是很少和本地人字号相称。这个字,倒是很少人使用。
李文吉呵呵笑了两声,他得了莫大好处,自然不能这么快就出卖元羡,于是说:“我以前的确从没想过卢道长是会引起这等民愤之人,但他已然引起如此民愤,于我的名声影响倒不至于太大,但对都督及卢氏一族的影响,却是极大的。说不得他的事已然传到了洛京去,这样一来,皇伯父得知他的事,怕是会怪罪你我,他如今死了,于你于我,也是好事。”
既然已经把话讲得这么露骨,卢沆便也不再拐弯抹角,说道:“郡守夫人可不是普通妇人,我听说她不久前杀了长沙太守的独子贺畅之,又在枝江县码头亲自砍杀匪徒,如今回了江陵城,马上就杀了我六弟,这等妇人,心似蛇蝎,可不是善予之人。我听说君谦你和她夫妻并不和睦,她又未为你生子,还有面首在侧,你说她是真心实意为你着想吗?”
李文吉面色变得很不好看,虽然他觉得卢沆所说是真的,但是这样直接对着他讲,却是非常失礼。
李文吉说:“我和她夫妻一体,外人哪能明白。”
卢沆说:“昭华县主绝非良妇,你对她有夫妻之情,她怕是对你没有夫妻之情。我对陛下密信,我家有女长成,可为燕王良配,陛下明白我意,已然在考虑此事。如果君谦你愿意,我卢氏一族姣好女娘可任由你选,自此,你和燕王是堂兄弟,又是连襟,岂不更好。”
李文吉略吃惊,但又不是特别吃惊。
燕王李彰是李文吉的堂弟,比李文吉小了十几岁,李文吉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他是个小孩子的阶段,不过,如今燕王已经二十二三岁了,在太子不振的情况下,是如今最有可能的皇位继承者之一。
但是,燕王之前常年在燕赵之地,在洛京并无什么根基,他母亲又出身低贱,且早逝,他根本没有母族支持,洛京那些擅长阴谋诡计的老家伙们,可是都各有主意。
前面几百年的历史里,稍微像点样子的皇位继承人就被害死,扶持傀儡皇帝上位的戏码,可是演了不知道多少次,即使燕王是个不错的皇位继承人人选,他也不一定真能坐上皇位,即使真能坐上皇位,也不一定能坐稳。
这正是李文吉没有在燕王身上押注的原因之一。
还有一个原因,李文吉自己不愿意承认,但却一直影响他的决定。
他和元羡成婚,两人南下前来江陵后,他截住过好几次燕王写给元羡的信,这些信写得肉麻极了,全是对元羡的思念之情,好像元羡是他阿母、亲姐似的,这让李文吉十分不快,李文吉自然把这些信烧掉了,没有给元羡。
好在之后燕王没有再写信来,或者写了信来,但送到了元羡手里,李文吉没有再截住,这种猜测,也让李文吉不快。
李文吉觉得以燕王对元羡的那种孺慕情结,燕王上位,元羡肯定会借燕王之势,再次踩到自己头上,自己到时候做什么事都不行,是以李文吉宁愿看长沙王当皇帝,都不想燕王当皇帝。
这种阴暗的心思,李文吉自是不能让别人知道。
不过,要是元羡死掉后,燕王当皇帝,他自然就不会再受这种阴暗心思的影响了。
不止如此,到时候还能借着自己是元羡丈夫的身份,在燕王那里捞些好处。
李文吉看着卢沆,只觉豁然开朗。
李文吉故作苦恼地说:“都督是什么意思?元氏身边都是她的人,她自己又会剑术,连卢道长这样的高人,都能被她的人得手,我可拿她没办法。”
卢沆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说动了李文吉,由此可见,这对夫妻果真是面和心阋,李文吉的确是动了杀妻的心思的,只是他没有能力而已。
卢沆说:“我可以安排刺客刺杀她,君谦你给提供一些方便,不愁刺客找不到机会。”
李文吉之前就想过在瓜分了卢道子的遗产后除掉元羡,元羡在当阳县有偌大产业,又有数百训练有数的部曲和护卫,还有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婢女,她可以在枝江县挥金如土,可见是有不少积蓄的,只要她死了,这些就都是李文吉的了。
元羡的死,对李文吉来说,可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既然卢沆愿意提供刺客,到时候即使燕王来追查,也可以把这些事推到卢沆头上,而且这本来就是卢沆提出来的,卢沆难道能去燕王那里推脱掉这个罪责?
卢沆的问题只是他不知道燕王对元羡的感情到底有多深,所以出此策略。
不过,卢沆之后要做燕王的丈人,妻自比姐要更亲近,说不得之后燕王也不会追究此事了。
李文吉倒是想得挺美,当即答应了卢沆的提议,两人又低声密谋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