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羡安慰她说:“只要人还在,必然要吃喝,总能找到。”
黄月娘低泣道:“就怕姓左的不是人,已经把孩子给卖了。”更惨绝人寰的是,也许孩子已经死了,有关这一点,黄月娘实在不敢去想。
吴金阳说:“很难说不会如此。如今黄七桂已死,几个孩子只有父亲,本就可由父亲随意处置。他要卖掉孩子,即使夫人去阻止,也没有道理。”
元羡端坐在屏风后榻上,吴金阳所说,的确很有道理,这才是这件事上最残酷的事实。
正如元羡得到的不少消息,卢道子以初潮之女作为最好的女鼎,修炼阴阳之术,因此谋害了不少小女娘,但这么多年了,竟然治不了卢道子,便是因为这些小女娘,或者是被人卖给信徒,由信徒供奉的,或者便是由小女娘们的父亲亲自奉上的,父亲天然可以决定这些小女娘的命运。
元羡也无法从法理上惩治这些父亲。
元羡说:“不管那么多,既然左仲舟、他的孩子、他的弟子这几天都不见踪影,我们也找不到他们,说明他们极有可能就在一起。
“明日中元节,左仲舟作为卢道子的弟子,要是还不出现,那么,其中定然就有些别的问题。不管怎么样,明日应该都能从九重观里找到些线索。”
即使不能找到线索,待中元节一过,处理了卢道子,到时候李文吉也会因为要查抄卢道子的各处道观及家产而让她的人去搜查九重观,怎么着也能找到左仲舟一家人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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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羡这边做好了安排。
第二日一大早,元羡便起床,沐浴更衣并画好妆容。
此前已和李文吉说好,她今日要和李文吉一起去九重观里参加中元节醮仪,李文吉也同意了。
中元节醮仪,有很多步骤,各家宫观里,从一大早便开始忙碌。
九重观里的醮仪则是从巳时开始,包含有请神、解厄、祭祖和祭鬼等流程,一直要到深夜结束。
九重观里香烟燎燎,隔着老远已然能见。
车马院里,早早准备好了马车,又有其他仪仗。
李文吉先上了马车,元羡才踩着马车凳上去了。
两位主人登车后,仪仗队伍便开始行动,从郡守府出去,往城外九重观而去。
李文吉倾注心力并十分在意的乐师队伍一大早已然出城去了九重观,他们昨日在九重观里演习过,据说效果超群。
城中信徒昨日去过九重观的,回城后便说此次道乐如是仙音,是由擅乐的郡守亲自谱曲,称为《清音诵》,大家都应该去听听。
乐师队伍早早出发,但此时随着李文吉与元羡的队伍,人数依然很不少,约莫百人,有一大半是郡守的人,一小半是元羡的人。
马车里空间不小,但元羡实在高大,习惯于和身材较娇小的女子同乘的李文吉,顿时觉得空间逼仄。
元羡本人也不想和李文吉同乘,于是两人都在心里厌烦,不过面上却还是相处甚是融洽。
李文吉没话找话说:“你不是说派了人去接李旻过来,她是何时回来?早点回来,我们一家也热闹些。”
元羡轻轻撩起马车帘看了几眼外面,说:“待这里的事安顿好了,再接她来吧。她还太小了,胆子也小,受不得惊吓。”
因郡守出行,本来热闹的街道已被肃静,百姓沿街避让,也没什么可看。不过对着李文吉,更觉没什么可看。
元羡只得闭目养神,李文吉看她这样,也闭了嘴,不再说话。
九重观在城外的小山坡上,从山脚到观中没有车道,而是九十九阶台阶。
李文吉和元羡在山道下山门处下马车时,卢道子已经带着一众门徒在山门处等候了。
除了卢道子外,其他来参加此次醮仪的贵人也都随在后方,见李文吉带着夫人现身,便跟着卢道子一起上前来拜见。
李文吉虽然不是个善于理政的好郡守,但他热爱音乐舞蹈,经常在府中举行宴会不谈,还会邀请郡中名士同好来听他弹琴吹箫,讨论乐理,谱写新曲,是以,和他亲近的名士贵人很不少。
元羡走在李文吉旁边,同其他贵妇人稍许寒暄后,便一起爬山进了九重观。
这是元羡第一次来九重观,只见此处山势平缓,茂林修竹,山溪下流,整个宫观占地广阔,坐北朝南,前后六进,层层递进,又有两翼厢房,端整大气,颇有风采。
“这里倒是风水宝地。”元羡同身侧的蓝姓贵妇人说道。
蓝夫人乃是卢沆的正妻,她和卢沆之间的感情,也被传为佳话。
卢沆所在卢氏一族,经历数代,起起伏伏,在卢沆出生时,卢氏一族在南郡算不得一等豪族,卢沆的生母早逝,他的父亲续娶后,继母待卢沆极差,卢沆却依然事继母甚孝,相传其继母好食河鲀,但食河鲀易中毒,她便让家中仆婢先试吃,无毒自己才吃。
卢沆为了孝事继母,不仅亲自去江中捕河鲀,煮了之后自己还先试吃,这才给继母吃。
他因孝事继母之事而成名,当时比卢氏一族门第更高的蓝氏一族甚至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不过他认为自己还配不上以才情出名的蓝氏女,于是前往北方学习和游历,也是因此同当今皇帝李崇辺相识。
他以为自己去游历天下,蓝氏女定然就嫁给别人了,没想到等他回到南郡,才知道蓝氏女一直在等他回来,于是两人成婚,成就一段佳话。
就因为这事,卢沆是三十多岁才成婚,他和蓝氏如今有一子一女,未纳妾。
今日卢沆未来九重观,但为了表示对邀请他的郡守的尊重,派了夫人前来。
蓝夫人四十来岁,作为本地人,便对元羡讲了这处九重观的渊源。
既然元羡都看得出这里是一处风水宝地,这里自然不缺人争夺。
初时,这里曾经建过西梁国的避暑别宫,但西梁国以江陵城为京城的时间只有几十年,这避暑别宫才刚建完,西梁国就被灭国了,这里自然也就被战火所毁,后来,这里的废墟上又建了一处小宫观,叫庆一宫,但是不大,只有前后两重,再后来,就是卢道子筹款扩建庆一宫,说要修成九重,于是改成九重观。
元羡方才就和卢道子当面了。
卢道子知道元羡看他不顺眼,卢道子也深恨元羡针对他以及他的护法,元羡更不用说了,一直在谋划怎么杀了他,解决他这个恶人。
不过,大庭广众之下,两人都友好微笑问候。只是出于男女之别,两人在初时问候之后,便分开了,元羡在贵妇人们的簇拥之下谈笑风生,卢道子则陪着李文吉说话。
众人观察之下,发现之前城门处张贴悬赏卢道子之事,已然成为过去,卢道子毫发无损,此时又和郡守相谈甚欢。
卢道子形容瘦高,狭长脸,皮肤略黑,颊肉略凹陷,两鬓已花白,颌下有长须,别说有仙风道骨之姿,让小儿见到他,小儿便能被吓哭。
一个以修阴阳炉鼎之术而出名的仙师,据说才止四十多岁,完全没见他有延年益寿之相,那些男信徒们,又是如何相信他在这方面道法精深的?其实只是想修房中术,不管这是好是坏,是对是错?
元羡心中暗讽,说:“如果这里要修成九重观,那还有得修。待修成之时,定然更加雄伟,说不得,这里面真有道人能修成真仙飞升。”
蓝氏轻声说:“如若此处能为皇家宫观,那成九重,也是指日可待。”
元羡心说这里成皇室宫观?这难道是卢道子所期盼?他也配?
她笑了笑,没有答。
第45章
元羡同蓝氏及其他一众贵妇在观中的道人带领介绍下,参观了道观中能参观的所有地方,只见这九重观里殿堂寝阁、亭台楼廊,应有尽有,庄严肃穆,堪称南郡第一宫观,如果真修成九重,那为天下第一宫观之名,也是名副其实。
既然这九重观如此阔大,参观一圈,这些妇人们便也走得累了,得知男人们都去了醮仪现场后,便有妇人问这里地位最高的元羡,大家是否也直接去醮仪现场。
元羡由着婢女为自己轻轻打扇,看着院落里碧绿油亮的绿树,道:“走了这么一路,连我都觉得累了,遑论各位姊姊。那醮仪上,也不必此时去,待非得我们去时,我们再去不迟。我们现下先去歇息一阵吧。”
既然元羡这样吩咐,道人便引着她们一众人等去了专供贵妇人歇息的院落,厢房里已经备好了一应消暑的物品和吃食了。
元羡到了这里走了这一圈,才知道吴金阳安排人来这里找密道入口为何那般之难。
这里面积如此阔大,楼院重重,又只能暗访,别说这几天,说不得数月也难有结果。
而蓝氏说,在南朝西梁国时,这里还被皇室修了别宫,当时也许就留了不少地下暗道,后来经历战火,这城外可比城内被摧毁得更严重,当时这里被完全摧毁,都没有被发现密道,可见如果这里有密道,隐藏必然非常深。
自己之前没有实地来查看,只安排吴金阳做事,可见是太想当然了。
当然,这九重山曾经被西梁国修过别宫,吴金阳却没对自己禀报过,也可见他做事并不是那么上心。说不得对着自己只是阳奉阴违。
元羡无论在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即使此时要休息,也不例外。
想避开人群去吩咐点什么事,却是困难的。
元羡又和这些贵妇人们聊了一阵,一名少年从外面跑了进来。
这少年约莫十四五岁,明眸善睐,笑容灿烂,元羡一看到她,就知道她是女孩子假扮。
元羡十几岁未出嫁之前,不时也爱打扮成男子,偷偷出门,母亲是不怎么管她这事的,只是不要让父亲发现就行。
当然,被父亲发现,父亲也不会训斥她,只是父亲也不会鼓励她穿男装偷偷出门,担心她在外面遇到危险,是以她不想让他发现。
元羡含笑看着这名小女娘,说:“这是哪家俊俏小郎?怎么跑来咱们这女人堆里了。”
蓝氏窘迫地对元羡解释说:“夫人恕罪,这是小女卢昂,字秀凤。”又轻声训斥女儿,“还不赶紧向郡守夫人和其他夫人见礼。”
卢昂赶紧上前,对着元羡行礼,又一一见过其他夫人。
因为卢道子的名声不太好,这些士族豪门的贵妇人们只是隐隐约约知道些什么,但也不肯带家中未出阁的女儿来这里。
卢昂作为卢道子的堂侄女,却是扮成少年,在这里面探过险了。
元羡让卢昂坐到自己身边来,和她聊了几句,又对蓝氏赞扬卢昂是个有气魄的活泼女娘。
元羡又想到,坊间传闻,说皇帝要和卢氏联姻,让燕王娶卢沆的女儿,卢沆也仅有这么一个女儿,想来就是这个卢昂了吧。
李彰表字飞鸾,卢昂字秀凤,倒是一对。
卢昂性情大胆,其他人都挺怕元羡的,即使是蓝氏,本身年龄已比元羡大了十多岁,又是身份贵重贤名彰显的都督夫人,但和元羡相处时,也有小心之意。
但卢昂不一样,她还是小女娘,想来在家中也是深受宠爱,无法无天,是以不怕元羡,见元羡和她聊天,她答了两句后,反而化被动为主动,问元羡:“夫人,我听闻你很会使剑,还杀过不少人,是这样吗?”
她这话一出,整个房间里顿时安静,大家都觉得氛围凝滞起来。
蓝氏以为元羡会生气,当即就要道歉,其他人更是头皮发麻,生怕这位素有凶名的郡守夫人在这时暴起,大家都要跟着遭难。
元羡却只是笑着说:“只是能使剑而已,哪里能说是善于使剑。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除非是真正战遍天下,手下败将无数,不然,怕是不应该说自己是善于使剑的。”
卢昂眼冒星光地望着元羡,崇拜地说道:“非是高手,哪能有这等体悟。夫人杀过很多人,是真的吗?”
元羡不由多打量了卢昂几眼,心说这个小女孩儿年岁虽小,但大概因其父是武将,一军之帅,所以从小耳濡目染,对于武功与杀人如此崇拜,她不由说:“我的确杀过人,但没有杀过很多人。杀人不是什么好事,也不是值得赞扬的事。杀人,只是那是非杀不可的坏人恶人,如果不杀,他们就会杀我们身边的人,会抢走我们辛苦耕耘收获的粮食,把我们的姐妹女儿都抓走做奴隶。如果没有这种人,我怎么会杀人。我在此处可以和你和你母亲好好聊天,喝茶吃果子,岂不是好,但是,有人如果要来杀我,杀我的人,抢我的物,我没办法,只能拼命了。你说是吧?”
卢昂大约没想到会听到这等回答,呆愣片刻,怔怔点头,说:“夫人所说很对。”
元羡说:“我也只是不想杀更多的人,才宣扬我杀过人。但是,我杀过人,并不希望被人赞扬。这不是好事。”
元羡这话,让周围其他妇人听着,都心有所感,有人说:“夫人这般,才是真菩萨。”
元羡虽然来这宫观,但大家都知道她是不信道的,而是信佛,是以说她是菩萨。
元羡为了让气氛轻松一点,对卢昂道:“如果你要看,我倒可以舞剑让你看看。”
卢昂欢喜说道:“能见夫人舞剑,莫大荣幸。”
蓝氏不太认同,劝道:“夫人千金之躯,万万不可。”
元羡笑说:“放心放心,只是用木棍竹棍舞舞,难道还用真剑吗?”
蓝氏的确以为元羡是要用真剑,因为随着元羡的不少婢女是带了刀剑的。
有婢女去为元羡准备了一根细竹棍来,元羡甚至并不如何整理衣衫,起身走到院中,在一片竹影里,握着竹棍,随着起手之势亮出,便舞出一套剑舞来。
这种剑舞对元羡来说很简单,但看在其他妇人眼中,只见这位夫人身姿修长挺拔,剑舞潇洒灵动,轻盈如风,动静结合,如飞凤如游龙,看得人心情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