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地方,因小主人被人带走一事需要人手追踪调查,留在府中的仆婢护卫部曲并不多,即使偏院里出现了死人案,这里此时也没什么人守着,只有被清商安排来带人的婢女以及两名护卫在。
这名小婢女便是范义,在护卫守在房门口时,范义便在偏院门口向外张望,见到有人过来,她也不见害怕,问道:“是谁人来了?”
清商说:“是范义在?县主亲自来了。”
范义赶紧上前来,向元羡说:“县主,您亲自来了?那几个人都死在房里了,是被人下毒后勒死的。”
元羡跟着进了院子,问:“怎么看出来的?”
范义说:“我和小霜跟着护卫来这里叫人。我们先是在院子外面叫人,没有人应,开了院子门锁后,又发现院子门从里面也闩上了,依然开不了门。
“负责的宇文阿叔就叫人去搬了梯子来,因为里面住着女娘,就让我爬了梯子从院墙进了院子里,我进来后,发现院子里石桌上还摆着瓜果和茶水,但院子里没有人,我就进了房子里去看,见人都倒在地上,我叫她们,她们也不应,我就着这点月色凑近看了,发现她们有的口吐白沫,我探了她们的气息,已经没有气息了,就赶紧去开了院门,对他们说人都死了。小霜便去汇报情况,宇文阿叔他们进房间去查看了一番,便守在门口等人来。她们是中毒后被勒死的,是宇文阿叔说的。”
元羡颔首,对范义赞道:“你做得很不错。讲得也清楚。”
范义受县主赞扬,精神昂扬,又有些羞涩,道:“我阿耶阿娘说我就是胆子太大了……”
元羡说:“胆大又心细,这不是坏事。”
元羡一边说着,已经走到了正房门口去,宇文珀上前来对元羡行礼,说:“县主,房子里有五具尸首。约莫死了一个时辰,她们都被人折断了颈项,从她们死状来看,在被勒死折断颈项之前,就中了剧毒了。”
元羡走进了房间里去,虽然已是夜里,但房间里依然很热,又有五具女尸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地上还有少量呕吐物,气味也是不堪。
宇文珀问:“县主,要不我们把这些尸首都搬到院子里吧,虽然院子里也腌臜,但这房子里实在太闷了,又热。”
元羡轻摆了一下手,说先不要改变房子里尸首状态,又让清商把烛灯递给她,她亲自举着烛灯在房间里做了检查,不仅查看了房间里的情况和尸首的情况,又把门口以及院子仔细检查了一遍。
院子里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些瓜果、一套煮茶的茶具,有几个杯子,以及一些果壳、香瓜子壳,地上也的确很腌臜,有不少污物。
元羡问,这些瓜果和茶叶是谁送来的,又让人验证是否是茶水里有毒。
没过多久,元羡就弄清楚了大致情况。
因为小主人被带走,县主府从今天傍晚开始就人手欠缺,于是,没有人来照管这住在偏院里的三位小女娘,原来还有人守在这里,之后人也被撤掉了。
县主府主人及部分人是实行三餐制,另外一些人是二餐制。
李文吉这三名乐伎也是二餐制,下午的第二餐是申正过,不过,在这二餐之外,府中还提供一些瓜果、蜜饯、果仁、肉脯等,县主的庄园里种植瓜果不少,不仅府中吃不完,还时常被县主用作礼物送给相熟的县中姊妹,以及送去各庙里供奉,也用于贩卖,府里的人,即使位置最低的仆役,也是不会饿着的。
三人住的偏院里的瓜果和煮茶用品,都是厨院里送来,送来的时间乃是晚膳后,太阳刚落山之时,当时,也有部曲在门口守着,不让这些人出来,而在这之后,因为小主人被人带走之事,部曲就被调走找人去了,府中之人没有再来过这个偏院。
部曲离开时,请示了部曲副将元锦,将这个院子从外面用锁锁上,因外面的锁没有被打开过,所以要是有人要出入这个院落,只能翻墙,宇文珀带着人检查了院子里的所有树木墙壁,在院子里的一株高大拐枣树上发现了人爬树留下的痕迹。
荆楚之地种着不少拐枣树,这种树的木柴坚硬,纹理致密,可以做家具,而它的果子又含糖丰富,可以熬糖、酿酒,或者是直接食用。它也有很多药用价值,例如清热解毒,补中益气等等。
县主的各处院子里,也多种这种拐枣树,而不是种植一些仅用于观赏的树种。
这个偏院里有两株拐枣树,一株靠近正屋,很高大,一株靠近院门,则矮小一些。
那株高大的拐枣树枝丫繁盛,呈伞状,几乎覆盖了大半院落,可用于夏日乘凉,而冬日它的叶落后,又不至于影响阳光。
根据宇文珀的调查,院子里之前本住着九人,三名乐伎,六名仆婢,在县主担心这些人会图谋不轨后,元锦就又逐出了三名仆婢去驿舍,这里就只住了六个人,如今,五人死了,包含三名乐伎,两名年岁尚小的婢女,还有一个叫“小禾”的婢女不见踪迹,说不得这不见踪迹的婢女就是凶手,这人在靠近主屋的拐枣树上留下了鞋印,然后从拐枣树上跃到房顶,从房顶上脱身了。
元羡也赞同宇文珀的调查结论,宇文珀年过四十,他曾是公主的近身护卫,被公主安排随元羡来南郡保护元羡。因为他是老资历,加之身上有伤病,元羡并不怎么安排他亲自做事,只是让他培养和管理府中护卫,偶尔让他出门为自己联络京中等地事务。
在宇文珀要安排人上房顶去查看情况找出杀人犯的行动轨迹时,范义在护卫部曲们之前站了出来,道:“宇文阿叔,我身子轻,又善爬树,让我上去吧。”
虽然和范义没有相处多久,但宇文珀对她印象很好,当即笑看了她一眼,又对元羡说:“县主,这个范小娘是个人才,只是做婢女可惜了,你让她来跟着我学武术。”
清商说:“宇文叔,做婢女可惜了,这话怎么讲,我带的婢女,都是要学字学算学学规矩学办事的,可不是稀里糊涂的蠢货。再说,你别把我弟子给拐走。”
宇文珀哪里讲得过清商,元羡则说:“范义是个机灵又重义的姑娘,看她自己选择吧。”
范义当即道:“我可以在休息的时候去阿叔那里学武斗之术吗?日常则有赖清商师父教导。”
元羡说:“没什么不可以,只是,要去学,就要有毅力,不能半途而废。”
范义说:“县主,我做得到。”
元羡就同意了。
宇文珀的另一名叫小满的徒弟,十八岁,提着灯,随着范义一起上了树,两人又从树上沿着痕迹上了房顶,果真在房顶上找到了人从房顶离开的痕迹。
荆楚之地多水,虽然县主府的房屋每年都会捡瓦,但屋顶上依然有不少青苔,有人要是从屋顶离开,必得留下脚印。
沿着这个脚印,他们一路到了后面的围墙,因该人鞋底上沾染上了青苔,一路留下印记,出了县主府。
脚印最后消失的地方是县主府后几十步开外的一处水渠。
“应该不是跳水了,而是有船在这里来接应了她啊!”宇文珀说。
县主也带着人从后门出来,站在了水渠岸边。
“这不是一时起意杀人,而是早就安排好的,不仅安排好了,还有人接应,说明是一项多人参与的谋划。”元羡说。
县主带着人在水渠边查看情况时,有仆人来报,杜县令带着县尉来了。
杜县令觉得自己头上伺候两名主子,李文吉,然后就是元羡。
服从李文吉,他觉得这是理所应当,不过,总要听命元羡,他就不是那么百分百乐意,再者,李文吉要带女儿离开,他提供帮助,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但元羡却毫不留情地骂了他,甚至还威胁似地用剑鞘打他,这就更让他不忿了。
在元羡要去把女儿找回来时,杜知并未提供帮助,只是也没有设障碍。
元羡离开县令府后,杜知黑着脸在府里发了一通火,说:“是可忍,孰不可忍!”虽是气得在家里大声喝骂,但让他真到元羡跟前去,他就又只能装孙子了。
朴真一和他已经结婚二十载,乃是相濡以沫的老妻。
朴真一让院子里的仆婢们都出去后,她进了书房,安抚杜知,说:“如果还是前朝魏氏江山,县主之贵,岂是我等可以接触。她是皇亲贵女,骄傲惯了,不然,又怎么会和郡守闹到来这里别居。她视女儿如命,是信任我们,才把孩子送来我们家里上学,你却让人把孩子给带走了。如果是你的孩子被如此对待,你忍得住不发火吗?”
杜知憋屈道:“不是让外人带走,是孩子的父亲让人带走。再者,她既然已经嫁给李文吉,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而且李文吉又不是普通人,她一点不能忍耐,居然和郡守析产别居,这是良妇所为吗?”
朴真一说:“她和李文吉成婚时是受宠的县主,李文吉尚且是高攀了,李氏又谋夺了魏氏江山,县主和他析产别居,才是有骨气。”
杜知又生了老妻一通气,说:“这种话,你和我私下里说两句也就罢了,如果让别人听去,你这是要我们家里受难吗?”
朴真一道:“我这话不只是你一人听到吗?”
杜知冷嗤道:“她现在还摆县主架子,魏氏皇族都要被杀光了,即使之前摆明愿为李氏臣子的前朝皇室子孙,也没几个有好下场。她不过是因着郡守才没有受牵累。只要郡守和她离婚,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朴真一却道:“虽是这样说,但郡守凭什么理由和她离婚。再者,她在京中难道没有一点关系?燕王殿下,以前就是在她家养大的,难道燕王会不念一点旧情?如今太子身体羸弱,又至今没有一个活下来的子嗣,到时候,皇位落在谁头上还不可知,你最好别小看她,去得罪她,到时候家里才真要受难。”
杜知蹙眉深思,这次没有再反驳老妻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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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县主府,杜知和县尉被带去死了人的偏院,县主也从水渠边回了偏院里来。
那五人的尸首依然在偏院正屋里没有挪动。
宇文珀带着人去沿着水渠调查,元羡吩咐清商对杜知和县尉简单说明了偏院里的案情。
杜知和县尉进主屋里去看了几眼尸首,就赶紧到了院子里来。
杜知心说那三名漂亮的小娘子可是郡守的姬妾,这样一来县主这里,就死了,她们真是被那名叫“小禾”的失踪的婢女杀死的?
杜知甚至怀疑,县主安排人杀了她们的可能性更高。
他自己自是不便这样讲出来,于是就对县尉使了眼色,让县尉质疑。
县尉虽是为难,但还是说道:“那个叫小禾的婢女的确失踪了,但也不能说她就有最大嫌疑。你们不是说,小禾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娘吗?她能杀了五个人?还是把人勒死的,颈骨都勒断了,她有这么大的力气?”
清商道:“以上是我们调查出的结果。”
大意是我们调查出的结果只是让你们知晓的,不是让你们来质问的。
元羡这时候已经冷静很多,说:“你们可以再进去检查一下那五具尸首,她们都有中毒的迹象,只是现在还不知是什么毒。中毒后,她们再被人拖进房子里勒死,她们身上的衣裳上有被拖曳产生的痕迹。”
杜知质疑:“为何非得拖进房子里勒死,既然你们说当时院子是锁着的,那为何不在院子里勒死这五个小女娘。”
元羡目光穿过房门,看向主屋地上,说:“我之前也怀疑过此事。为何要把人拖进房子里再勒死。只有一种可能可以解释。
“这几人死前都因中毒而呕吐,院子里留下不少呕吐物,比较脏,那杀人者不想让自己的衣裳被沾污,才把人拖进了比较干净的房子里,方便她杀人。什么样的杀人方法,需要让自己接触地面?她身材娇小,使用绞技杀人,她才需要躺在地上。而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娘,只要技艺高强,甚至能够借助全身的力量绞杀一个壮汉,何况是五名小女娘。”
杜知和县尉互相对视了一眼,县尉蹙眉说:“绞技?县主何以得知?”
县主于是抬了抬手,指了一个跟着的女部曲,说:“你让县尉看看。”
对方于是赶紧站了出来,颇为羞怯地对着县令和县尉行了礼,两人还不知道这女娘是要做什么,这羞怯的女娘就上前,一把拽住了腰粗膀圆的县尉的胳膊,在县尉尚没有反应时,已经把他压在了地上,这时候,县尉开始惊慌地反抗,但这位小女娘手脚身体并用,用胳膊和腿绞住他的脑袋和脖子,县尉顿时就要窒息,觉得自己马上就会死。好在小女娘赶紧放开了手脚,手一撑一跃,已经退后了几步远,站到了其他姐妹的队伍里去。
这时候,县尉还躺在地上,因为刚刚呼吸受阻,这时候疯狂地咳嗽起来。
县主让另一名强壮一些的仆妇去把他扶了起来,又让人端了水来给他喝。
县主说:“想必两位已经知道,一名小女娘完全可以绞杀五人。”
杜知吓得咽了口唾沫,县尉则面红耳赤,满头大汗,不断咳嗽,却还要对县主说:“县主,我们知了,知了。您要让人来试验,早些说,我叫一名戍卫上前来试验就行,何必对着我使力。”
县主“嗯”了一声,没理他的抱怨,看向杜知,说:“现在事情非常复杂,我怀疑那些带走我女儿的人,并不是李文吉的人,而是有人假借李文吉之名,欺骗了杜知你!”
县主刚刚让一名小女娘展示的武力,就让杜知和县尉不敢再违拗她了,如果人真不是李文吉的人带走的,县令受人欺骗,让郡守的女儿被歹人带走,那杜知和他手下一干人等,肯定不会有好下场。
由此,杜知和县尉都更加惶恐起来,杜知稍微稳定了心神,问县主:“县主,那人的确拿着郡守的信,怎么可能有假。”
对女儿丢了这件事,元羡之前非常恐慌和恼怒,但到如今,她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如果女儿及元镜、高仁因的确是被李文吉的人带走了,那么,她根本无需恐慌,之后去江陵城把人带回来就行;如果人不是被李文吉的人带走的,而是被其他人想了这么缜密的一招给带走,那么,对方定然是要用勉勉做大用,但勉勉只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对方能用她做什么用?对方的目的只会是用勉勉做人质,来换取什么。既然如此,勉勉也许会吃点苦头,但定然不至于有生命危险。
元羡不是溺爱孩子的人,虽然想到女儿要受苦,她就心如刀绞,但不至于因此就丧失理智。
带走勉勉的人如果是要用孩子做人质换取什么,元羡在一番思索后,不认为对方是要在自己这里换取想要的,因为对方设的这个局里,是用李文吉的姬妾和信做的信物,那么,对方是先从李文吉那里下的手,对方定然就是要从李文吉那里换什么。既然如此,那么,她只要去李文吉那里,就可以找到带走孩子的人的线索。
说到李文吉的姬妾和信,元羡回复杜知,说:“我正要和你说。我也看了李文吉写给你的那封信,那信里根本不是李文吉的亲笔,这一点,你认可吧?”
杜知当然认得自己顶头上司的字,顿时心下一沉,但又说:“郡守的文书多是由书吏或者身边人所写,他并不总是自己亲笔写信。”
元羡最初也是这样想的,她说:“但是,这种让你帮忙欺负妇孺,偷盗孩童的事,他也让书吏写,让身边的仆从姬妾写吗?”
杜知心说县主可真是嘴毒,已经给郡守定下“欺负妇孺”“偷盗孩童”的罪名了,不过,元羡所说,的确有一定道理。
元羡又说:“如果李文吉真想看望女儿,他给我写信诉说思念之情,难道我不会把女儿送过去吗?或者,他知道我就在县城居住,他找个理由来县里公干,还不能看到女儿了?那封信,就是作伪的。现在只能确定,把孩子带走之人,是要用孩子做人质去威胁李文吉,而这人还对李文吉很熟悉,对李文吉的后宅之事也很熟悉。在这种情况下,才能设计出这个计策,安全隐秘地带走孩子。”
杜知其实已经醒悟过来,觉得自己很大可能是被骗了,孩子是被歹人骗走的,骗走的理由也很简单,就是不费一兵一卒,把孩子带走,然后拿去找李文吉换取某种利益。
杜知顿时心下惴惴。
县尉这下也听明白具体是怎么回事了。
县尉问:“既然这样,那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了这五个小女娘呢?”
元羡说:“有可能,这五人知道些对他们非常不利的信息,例如,知道李文吉身边的奸细是谁,或者是别的事。现在不能确定。”
县尉颔首表示县主所说的确非常有道理,便又转头去看杜知,杜知这时自然没法再嘴硬,道:“不管怎么样,现在去找人最重要。要确认孩子是不是被郡守派人带走的也很容易,我马上派人骑快马去郡城,询问此事。我也亲自随后去郡城,向郡守说明此事。”
元羡说:“既然如此,这五名小女娘已经死了,还是好好将她们收殓,你们送回去给李文吉吧。”
县主这话自然不是征求意见,而是安排任务,杜知赶紧应了,一边又让县尉安排,来把这个案子给接下来,这个案子的凶手,如今只是推测是那跑掉的婢女,要结案,还是要把那叫“小禾”的婢女找到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