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时,有侍卫来报:“殿下,有一名妇人,说有要事需要亲自向您告密。您看,要亲自见吗?”
“告密?”燕王虽不知此人是谁,但觉得也许她会带来好消息,便道:“带来吧。”
很快,一名约莫二十来岁的女子被带进了院子。此时天色还早,只有东边天空有隐约的一点鱼肚白色,大地依然在黑暗中,但县衙里因各处都亮着风灯,院落里倒是较为明亮。
燕王坐在大堂里,远远望见这名女子身着布衣,头发只简单挽着,包着一块白巾,不过这不掩她的清丽容貌与优雅气质。
元羡坐在屏风后,见到此人在廊下行礼时,她不由一愣,站起身来,从屏风侧缝认真打量了此人,心说怎么是她。
虽是来告密,但也有行刺的可能,婢女去搜查了女子,说此人并未携带兵器。
如此这般,此人才被带进了堂中。
她拜倒道:“妾身姓胡,名祥,南郡人士。为南郡前太守之妾。拜见燕王殿下。”
燕王很是吃惊,他自是听过胡祥之名,但没有见过。
他心说这个女人在李文吉身后使坏,让李文吉苛待元羡,她可不是好人。且在南郡郡守府时,她也谋害了不少奴仆,即使把她下狱斩首,也不冤枉她。
燕王没让她起身,说道:“你有何事要告知本王。”
胡祥抬起了头来,她目光明亮而坦然,将自己要告的密一一讲述。
她说是萧长风找到她,让她来劝说她那假死脱身的夫君回京城去,去向陛下污蔑燕王与元氏的清白,说燕王与元氏有奸情,两人因此谋害了李文吉。
燕王呆愣了片刻,元羡隔着屏风,自是也都听到了。
燕王看了看屏风的方向,脑中思绪电转。
燕王问道:“萧长风如今在何处?李文吉呢?”
胡祥口齿清楚,道:“萧长风本要带妾身去见夫君,但后因陆浑县城被封锁之事,他就改换了主意,让人把我送回京去,他去了哪里,我并不知道。而他所说夫君之事,妾身可不敢肯定是真。我是昨夜从旅店里偷偷跑了出来,是以才能来见大王。”
燕王道:“你为何要来向本王告密?”
胡祥道:“妾身并不知道那萧贼所说是否为真,他用妾身的孩儿性命威胁妾身,妾身担心他会对我的孩儿不利,才跟着他来陆浑县。再者,他说妾身夫君未死,我又不知他所说是否为真,怎敢去见呢。他又诬陷大王与府中主母有私情,以至于谋害了妾身夫君,这我可不相信,故而得知大王在县衙,就赶紧来了。妾身乃是良民,可不敢做任何诬陷人的事。”
燕王心说此女可真是个脑子清楚又有心机之人,难怪以前李文吉被她捏得死死的。
燕王又朝屏风的方向看了一眼,没看到他阿姊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就对胡祥说:“我知道了。你且回去。本王自会处理。也会记你之功。”
胡祥赶紧道:“是。多谢大王。妾身这就回去了。”
燕王让县里安排车马人员在王府侍卫监视下专门护送她回京,不让她去走漏风声,如果有萧长风的人来找她,正好可以逮住这些人。
胡祥被带出去后,燕王赶紧走到屏风后,看到元羡正盯着屏风沉思,燕王道:“阿昭?”
元羡看着他说:“如此一来,李文吉应该在萧长风的手里。但萧长风却不能随意指使李文吉做事,可见两人只是合作,萧长风并未囚住李文吉,他想要李文吉去皇上跟前揭穿你和我的事,却需要拿胡祥和她的儿子做威胁,可见两人的利益诉求也并不相同。之前一直不知道李文吉在何处,现在倒是知道了,他就在陆浑县。”
她清明的眸子盯着燕王,说:“为何萧长风不带胡祥去见李文吉了?是他知道李文吉出事了?”
燕王知道自己什么都瞒不住元羡,所爱之人太聪明就会这样。
燕王眨了眨眼,又撇开头去看屏风,嘀咕道:“是的。他被我的人逮住,谁让他逃跑,才被误杀了。已经埋掉了……要是你想看,待之后把他的尸骨挖出来,就可以看到……不骗你……”
元羡沉默下来,有关李文吉的事持续太久,已经很难在她心间激起波澜。
她不想再谈这件事,过了片刻,说道:“我们赶紧回京吧。胡祥说,萧长风是要带李文吉去面见皇上,如今李文吉已死,他怕是会出别的主意。他善于易容,说不得会借李文吉的身份接近皇上。虽只是猜测,但不得不防。”
燕王看她没有因李文吉之死生气,便长松了口气,道:“好。陆浑县的事,留人在这里处理。杨统领也必得回京才行。”没有什么比实实在在的兵马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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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骁的部下从山中的孩童院里找出了元羡要找的左家孩童,不过,如今只有姐弟二人。据左家二娘说,她的同母弟因病过世,后伯父萧长风又抱回了她的异母弟,让她照顾,因这异母弟年岁尚小,又失去了母亲,故而经常惊厥,身体也不好。
他们一路被送来北方,先是在陆浑县住了一阵,然后就把他们迁去了山中庄园居住。
庄园里还养了一些孩童,说是要培养成保护左家姐弟的护卫。
左家二娘说,他们是西梁萧氏皇族后裔,萧伯父一心为保护西梁皇族血脉劳心劳力,也为替西梁复国努力,是忠臣和好人。
元羡没有去见这两个孩子,只让官府记下,之后将两人送回南郡去,让他们最好不要做什么复国的虚妄之梦,踏踏实实生活才是。
在天光朦胧里,晨雾从伊水上飘出,元羡随着燕王一起,骑快马从陆浑县回洛京去。
路人纷纷避让,只见数十骑飞奔而过,尘土飞扬。
“陆浑县又出什么事了?这一看就是贵人的马。”
“不知道,朝廷出动军队清理了熊耳山里的贼匪,对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总归是好事。只是不知伊水什么时候才能通航?”
“这就不知道了。怕不是还得几日。据说码头还封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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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京,大年初二。
今日随皇帝去龙兴寺祈福之人不在少数,后宫至少包括皇后、余妃,还有东宫、齐王府、长沙王及吴王等,还有一些显贵大臣,例如右丞相安国公王祥等。
因皇帝从宫中出行,过天津桥,沿着定鼎大街一直到宁人坊,是以沿途一大早就被禁军封锁了,京中百姓可以远观陛下出行,但不能到近前。
宁人坊也因为皇帝要进龙兴寺祈福而被封锁,不许闲杂人等进出。
萧长风带着人被安排在宁人坊中龙兴寺旁不远的一处宅院里,此次刺杀,非常仓促,但萧长风认为,正是如此,才没有泄密的可能性,更能成功。而这,虽然危险,有去无回,但若是成功,却比刺杀燕王收效不知大多少。
而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刺杀一名帝王。
这将是他人生最精彩的一幕。
他回想自己这一生,也许,正是为此刻而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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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銮驾仪仗,在晨光中,自宫中出,沿着宽阔的定鼎大街威严浩荡向宁人坊而来。
此时,已有皇后的近人先行到龙兴寺中,扮作李文吉的刺客及李文吉的随从都穿上了宫中黄门的服饰,在龙兴寺侧门边,由此人接应进了龙兴寺里,等着之后被引到皇帝近前,向皇帝陈情。
皇后同皇帝同乘,一路往龙兴寺而来,大德高僧在三门前迎接,把帝后迎入大殿。
整座龙兴寺都沉浸在庄严盛大的氛围之中。
皇帝腿脚不好,只能被抬着,从三门进入,参拜天王殿后,便直接到了大雄宝殿。
此时,大雄宝殿里已经供奉上了皇家在年前便送至寺院的鎏金释迦牟尼佛像,以及一系列供奉物。
那巨大鎏金佛像被供奉在雕刻精美的石质佛台之上,金光熠熠,庄严华美,其他供奉物则摆在木制供奉台上。
在高僧的诵经声里,皇帝被扶着从步辇上下来,在佛前跪下,他望着那佛像,在香烟缭绕里,陷入沉思。
主持开始讲经,皇帝却发现那金光熠熠的佛像上,佛主的耳垂处,有很小一块鎏金脱落了。这可能是被磕碰到了,但是又情况紧急,没有进行补救。
皇帝心情沉重下去,心说这是由皇后负责的,这可能是佛像鎏金时做得不够好,黄金没用够,也可能是铸好后,送到寺院里来,在寺院里发生了很严重的磕碰。
在佛主面前,皇帝什么也没有讲,但他的脸上却显出了沉沉疲惫,甚至带着一点痛楚,他的腿伤,因为他方才跪拜佛主,又发作了。
皇后听着主持的讲经声,脑子里却在想别的,过了一会儿,她的近身宫人来对她轻语了两句,在主持讲经告一段落后,她便到皇帝身边,柔声劝他去禅房暂时休息一会儿。
皇帝腿疼发作,只得如此。
皇帝这种休息自不是一人休息,皇后、太子、亲王及几名重臣可以陪在身侧,一起往禅房而去。其他人则继续留下来听经。
这是专为帝后休息而准备的殿宇,一群人前呼后拥,陪着皇帝进了禅房。
皇帝从步辇上被扶下,在榻上坐下后,说道:“朕想静修,你们且先退下吧。”
众人正要退下,皇后坐在榻上另一边,看向皇帝,恳切说道:“陛下,有一得佛主眷顾,大难不死之人,想求见陛下。”
皇帝心下一沉,看向皇后,不知道她这是搞哪一出,问道:“是何人?”
皇后道:“正是广陵王之子,之前在南郡任郡守的李家儿郎李文吉。陛下,您还封了他江陵公。”
皇帝腿疼,心情很差,此时吃惊道:“怎么回事?什么叫大难不死?难道他在这里?”
皇后道:“臣妾得知,燕王到江陵后,因与文吉之妻小元氏私通,被文吉撞破,此二人便想谋害文吉,文吉只得安排替身赴死,自己虽假死脱身,却依然被燕王的人追杀,历经磨难身受重伤才到得京城,如今正在殿外,请求面见陛下,为自己陈情。请陛下为他做主。”
皇后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也愕然道:“怎么有这样的荒唐事?”
皇后道:“臣妾也不信,是以也想听听这堂侄文吉要说些什么?”
皇帝面色些许扭曲,目光从还未退出禅房,因听到这等事而神色不一的众人面上扫过。
他知道,皇后就是故意的,这种丑事,故意在佛主面前,在如此多人面前讲出来,就是想让燕王名声扫地,自己不得不惩处燕王。
燕王此时还在陆浑县做事,没在京中。
皇帝沉声道:“将他带进来。”
他又吩咐身侧太监:“去把小元氏也带来!”
“是,陛下。”太监回答后,小跑着退下去安排了。
看来皇帝并不准备完全相信皇后刚刚的话,要找元羡来对峙。
其他人都抱着看戏的心态等着,只有心向燕王的人,流露出忧虑,大家都不觉得燕王是好色之徒,且不顾伦常,同堂嫂通奸,这其中必定有别的隐情,或者这就只是太子一系的栽赃。
两名穿着黄门服饰的男子被搜身确定没携带武器后,被领到了殿外,一人被拦在门口,就不允许上前了,只有一人被允许上前,此人中等身高,身形较为臃肿,脸色暗黄,脸上甚至可见伤痕痊愈后留下的疤痕,显得有些可怖,这受伤过的脸,依稀有一些李文吉当年的模样,但又让人不敢认。
禅房里的空间自不能和大雄宝殿相比,此人上前来,距离皇帝只有几步时,俯首拜倒在地,道:“臣,李文吉,叩见皇上,皇上万岁!请吾皇为我做主!”
他声音带着嘶哑,像是喉咙也受过伤。
大家都对此人流露出不忍之色,皇帝沉着脸,道:“文吉孩儿,如果你真是被人所害,朕定然为你做主。”
此人抬起头来,没有说话,突然,皇帝看到他嘴唇一啜,他的嘴里就像有一幽黑的黑洞,一枚细钉就向皇帝发射而来。
“护驾!”
周围所有人里,居然是皇帝最先反应过来,他往旁边一扑,而本来可以在他身侧护卫的太监,此时还在殿外。
皇后坐在另一边,也离他有两步之遥。
如此一来,这刺客,在此时反而距离他较近。
虽确定那细钉方才应该钉在了皇帝身上,此人并未就此罢手,他一撸胳膊上的宽大衣袖,一把扯开胳膊上包裹伤处浸染些许血迹的布条,一柄薄如蝉翼,泛着冷光的薄刃被他取出,他蹬腿而起,如虎豹一般,跃出几步,向皇帝刺去……
“有刺客!”
“护驾!”
此时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但那刺客行动太快,根本无人赶得及护驾。再者,房中之人,大家各有想法,真想保护皇帝的人,说不得反而寥寥。一时之间,有的人在后退,有的人在上前,有的人吓得跌倒,场面顿时混乱不堪,但真的上前保护皇帝的,一时之间却又没人。
燕王不顾侍卫阻拦,携刀冲进禅房院落时,看到皇帝身边的太监刘永善正在吩咐小黄门去做事,太监看到急匆匆跑来的燕王,流露出震惊之色。
这时,殿内已传出惊呼,太监正要回头去看出了什么事,那被拦在殿外穿着宦人衣物的假李文吉随从已从帽子里抽出一柄短薄利刃,抹向太监的脖子,燕王冲上前来,长刀的刀鞘飞射向这假冒的宦人,宦人手里的薄刀被带偏了一些,从太监的脸上擦过,太监的脸皮被削掉了一层,血水顿时往外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