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凤来也塞进下方洞里后,高燦本来是想一把火烧了灵堂,但发现这里根本烧不起来,不止如此,前门外面传来有人过来的声音,他只得迅速把棺材里的尸体费力拖了出来,拖去耳房里,费力地扔进了洞里。
这时候,他已经听到新来接班的两个婢女到了大堂,两人还是小女娘,很是恐慌忐忑地喊了几句“凤来阿姊,素馨,你们在吗?”“有谁在吗?”等等话语。
高燦把石头和砖头放回了原位,从后门出去了,因为这后门是从房子里锁的,是以他没有办法再把门锁上,只得匆匆偷偷回了自己住处,去换了一身衣裳,将沾染了尸体味道的衣裳扔进火盆里烧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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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燦讲完了当时的情况,一阵阵风吹过,一些梧桐树叶从树上飘落,落在燕王身边,他的影子也被阳光拉得很长。
高燦看着那影子,说:“殿下明鉴,小人所说句句属实。”
燕王低声说:“你还真是李文吉的好奴才。”
高燦窘迫,不敢应声,也不敢抬头看燕王的表情,只是低低垂着脑袋。
燕王阴沉说:“你讲了这么多,并不能确定那真不是李文吉的尸首。只是,你杀了两个婢女却是板上钉钉,死罪不可饶恕。”
高燦哭诉道:“小人不敢求得殿下饶命,但还请殿下可以饶恕我的家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请殿下放过他们。”
高燦说着,看到燕王的影子动了,随即听到刀出鞘的一声呼鸣,然后有阳光刺眼的反光,他意识到危险,下意识抬起头来,想要躲避,雪白的刀身,耀眼的闪光,是他看到的最后的世界。
鲜血喷涌而出,洒在地上的梧桐落叶上,还有一些溅在了燕王的襕袍下摆和长靴上,鲜血如珠宝般,带着生命的温度在阳光里熠熠生辉。
第92章
元羡进了耳房,工匠们已经将那洞口附近和上方的砖都拆掉了,也拆掉了洞口周围的地板,这让整个洞口都显露出来,但即使如此,洞口也不是很大,约莫一尺半见方,不过,却是可以容纳一个成年男子下去的了。
因洞口扩大,可供成年男子下去查看情况,便有很多人可以执行这个任务。
下洞查看情况和打捞尸体的事便也不需要元羡安排,自有元锦负责组织此事。
耳房和后房此时已连在了一起,空间变大不少,只是,里面此时容纳着不少人,又因之前拆墙而变得脏污,元羡便到了大堂里。
棺材里已没有了尸体,于是棺材便也被搬到了角落里去,大堂里便空了下来。
元羡在窗边站定,让人把工匠头领领到了跟前来,向他询问洞口下的“暗渠”之事。
工匠头领四十多岁,姓邵,他家世代从事城市和官府衙门等营建,他说:“此处应是八十多年前,西梁建国不久后修建的。当时,我的祖父参与了此地的营建。”
元羡之前只是看本地志书,倒没想到将这些负责营建的工匠叫到跟前询问这有关江陵城和郡守府的营建之事,此时听他这般说,元羡便如获宝物,甚至让人去搬了马扎来,请这位工匠头领坐下讲述。
工匠头领自然不敢坐,元羡便又让人搬了高榻来,自己在高榻上坐下,工匠这才坐了马扎,为元羡讲解她感兴趣的营建事宜。
按照工匠所说,这郡守府整个区域以及郡守府外的好些区域,在西梁时期,都是皇宫区域,西梁国乃是元羡的外祖父所灭,西梁国灭国距离此时也才近三十年。
不过,西梁灭国后,南郡整个区域,直到如今,都再也没有经历过大战,近三十年的时间,虽然又已改朝换代,别的地方,或者经历战争,或者经历天灾,但南郡此地却在较为稳定地建设发展。
当初的皇宫,也已成为了如今的郡衙和郡守府。
工匠又说,这个阁子外面的那条水道,如今叫宫河,在以前便是这个皇宫的护城河。
江陵城多水道,水道太多不利于营建皇宫,于是,当初就填了一些水道,有的水道又不能完全填埋,于是就修成了地下暗渠,用于疏通水流,特别是用于夏季多雨时节的皇宫排水。
这个阁子下面的水道,应该就是当初的地下暗渠之一。
元羡没想到居然会有这样的渊源。
元羡问:“我之前没在郡衙里找到郡衙与郡守府的营建图纸,你家里有这个地方的营建图纸吗?”
工匠摇头道:“夫人,此地已营建了至少八十多年,又历经战火,而且,西梁孝允帝灭国时,可是烧掉了大量书籍图纸,那时约莫就是烧完了。小人家里虽是世代做营建工匠,却也不敢私藏皇宫的营建图纸啊。”
元羡沉默地打量了他几眼,问道:“你是西梁灭国之前出生的吧,那你觉得是西梁时好,还是现在更好呢?”
工匠愣了一下,想了想后,说:“当然是现在好。”
怕面前的女人误解自己心系西梁以至于给自己降罪,他又赶紧解释说:“夫人,您看,小人家里依然在负责郡中营建,未曾因为改朝换代而失去这营生。西梁时期,国主可不是温和的人,做错了一点都是要杀头的。但现在,郡守可不敢随意斩杀没有过错的工匠。再说,如今天下一统,那么就不会轻易打仗,只要不打仗,日子就总能过下去。要是打仗啊,嗐,人就不是人,人就只是烂肉,随时就会死的,不仅保不住自己,父母妻儿,都是保不住的啊。”
元羡微微颔首,道:“是啊。所以,你若是知道这郡衙和郡守府地下暗渠的地图,一定要告诉我。不然,燕王在此,刺客借着暗渠行事,我们防不胜防,到时候,追起责来,又要死多少人呢?”
工匠脸色变了变,他皱眉思索了片刻,说道:“那请夫人容小人回家中询问家父,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元羡喜道:“如此甚好。”
不过元羡却未允许他离开,而是安排了府衙掾吏带着护卫去把他的父亲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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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工匠首领邵堰虽不清楚郡守府地下的各种暗渠情况,但对郡衙甚至是郡守府中的建筑、明渠、湖塘、花园等等却很清楚,因为郡衙与郡守府的维修,是他们在负责。
在元羡的详细询问下,邵堰为他讲解了各种建筑、沟渠等的结构,不说那些大型建筑,就只是屋檐下的排水沟,里面就有非常多门道。
大型都市,特别是做了数百年都城的长安,因一直以来生活的人口众多,城中人口的生活污水乃至于粪尿等排泄物长期渗入土层,导致地下水被污染而让井水咸涩不堪,贵人富人生活用水都要从城外取用,不过,邵堰说,江陵城长久以来也是人口大城,但是暂时却不存在这种问题,便是城中明渠、暗渠设计合理,而且江陵城在长江边上,水系发达,地下水才没有受到这等污染而让城中井水保持了洁净。除此之外,每年雨季,城中虽然水多,也能及时排出,不造成严重内涝。
元羡听得认真,根据她自己所知,正印证了邵堰所讲很对。
元羡褒奖了邵堰好几句,还给了他不少赏赐。
根据邵堰所说,郡守府和郡衙周围水系多,但从未被淹过,是因为每年都会进行明渠清理,而又有暗渠流通,所以无论下多大雨,都能及时将水排走。
邵堰最后总结道:“虽然这种暗渠可能让宵小利用带来危险,但是,这暗渠却是必须的,如果要填掉这些暗渠,雨水多时,郡衙和郡守府中水无法迅速排出,便会带来水患。”
元羡颔首道:“好,我明白了。”
元羡不由对这营建之事感了兴趣,还有不少情况想了解,这时,邵堰的父亲邵老已被接来。
邵老已年近八旬,身体略佝偻,但精神矍铄,腿脚也较灵便,被郡衙的牛车接到郡守府里,他倍感荣幸和兴奋,要对着元羡行礼,元羡哪敢承受,避让后便让仆婢抬了矮榻供他坐下。
邵堰向父亲解释了郡守夫人请他前来的原因,询问他是否知道郡守府和郡衙下的暗渠情况。
暗渠铺在地下,在修建时,当然是有图纸的,但是这里已经建好了近八十年,又历经数朝,那图纸自是找不到了,不止如此,最初设计此地皇宫的家族,也因为某些原因而灭族,即使有活着的族人,也或者迁走,或者泯然普通百姓。
郡衙和郡守府每年对水渠进行疏通,只是疏通明渠而已,因至今未发生过内涝,便也没有想过要疏通暗渠,在这种情况下,甚至都没有想到要去查看暗渠。
再说,这郡守府是铁打的府衙,流水的郡守,即使李文吉来此地做郡守已有八、九年时间,但因这里没有出过内涝,便也不会去想检查这片地方地下的暗渠。
直到此次,发生了杀人事件。
邵老听完后,说道:“老朽也仅听先父讲过当初萧氏王宫营建设计,并未真正看过图纸,不过,为了排水,这王宫下方的确建有不少暗渠,有的暗渠乃是挖好后铺上陶管,有的则是在原有水渠基础上铺上石条覆盖,再在其上建其他建筑。”
邵家擅长园林和建筑营建,便也擅长画图,元羡吩咐左右去为邵氏父子准备笔墨纸张,让两人将他们之前了解过的听过的都画下来。
这边才刚安排好,一直在不时对元羡汇报探查暗渠进展的元锦便又来找她道:“县主,请您移步,我们探查到了不少新情况,需您去看看。”
元羡起身后随着她出了门,却不是再去耳房,而是从阁子前门往清音阁方向而去。
元锦向她小声汇报:“县主,燕王殿下把高燦杀了。”
“啊?”元羡一惊,她刚刚一直在和邵家父子谈话,一时忘记关注燕王了。
“他为何要杀掉高燦?”
虽然做出这种事的高燦的确该死,但是,燕王私下杀了他,却不该。
元锦皱眉摇头,说:“属下不知。您询问邵家父子营建之事时,燕王让人把高燦带去审问,不知高燦说了些什么,燕王便杀了他。”
元羡脸色变得颇不好看,问道:“燕王如今在何处?高燦尸首呢?”
元锦道:“属下安排了府中善水的仆役和护卫进入暗渠探查并寻找尸首,但燕王也对此事很是关心,杀了高燦之后,他便吩咐他的手下带走了高燦尸首,随后,他便一直亲自守着我等,还安排了他的护卫中会水之人跟着一起进暗渠查看情况,他的人很是霸道,如果在水中发现什么,怕是不会告知我等。”
元锦这话自是在向元羡打小报告,不过她本就只是元羡的人,当然事无巨细要向她汇报。
元羡心下复杂,道:“我本还有不少事要询问高燦,如今却是无法了。带我去看看燕王,我亲自问他原因。”
元锦想到燕王在杀了高燦后,便一直神色威严,完全没有平常的温和之态,还一直跟着查看他们的探查情况,让所有人都精神紧张,便说:“会否是高燦讲了什么让燕王十分气恼之事呢。燕王虽是要了高燦的命,但他依然一直非常不高兴。”
元羡轻叹了一声,她虽然略能猜到燕王为何不高兴,却实在不便对元锦讲出,只说道:“他这事你不用担心,我自去处理。暗渠探查如何了?”
燕王之事自有主上去处理,元锦便松了口气,对她来说,办事不难,应付燕王这等高高在上的贵人比较难。
元锦答道:“探查较慢,其一是下方黑暗又有不少淤泥,怕有毒气,未敢让他们快速行事;其二是下方已发现多条岔道,应当是有一个暗渠网络,无法很快探查清楚。”
元羡“嗯”了一声,已看到了站在前方不远处凉亭里的燕王。
燕王一身紫衣,身量颀长,腰悬长刀,容貌英俊,即使他没有燕王身份,在人群里也是鹤立鸡群。
元锦对元羡介绍说:“此处有一井,不过一直并未使用其中之水,是以用了石板盖上,方才从地下探查,发现暗渠也可与这井相通,故而殿下便安排了他的护卫拆掉了井口,下去查看情况。因殿下守在这里,我等便也难以接近。”
元羡应了一声,表示自己清楚了,又安慰她说:“你辛苦了,先去忙吧,我去和燕王谈谈。”
“是。”元锦赶紧应下,去忙去了。
燕王看到元羡过来了,此时太阳已升得老高,明亮温暖的光线映在元羡身上,元羡一身洁白,仅有头发乌黑,面孔也在白衣下显得比平常更白,她微微蹙眉,略带忧郁,比起平日的严肃,更添了一丝女性的柔软。
燕王才被元羡拒绝,本是有些窘态,此时见元羡面带忧郁,又关心起来了,不知她是否遇到了什么难事。
不待元羡走进凉亭,燕王已经走下凉亭迎到元羡跟前去,假装没有早上元羡拒绝他那事,说:“阿姊,可是有事让你为难?”
元羡看了那被拆开的井台几眼,这处水井虽是在清音阁不远,不过却是在一丛小竹林后方,这里的这座凉亭,元羡也从未来坐过,是以虽是知道有这么一座水井,她之前并未来看过。
此时看到,此井在拆了井台后,显得很不小,不过因此地地势稍高,如今又是枯水季,是以井水较浅,不凑近去看,根本看不到里面有水。
见元羡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反而去看那水井,燕王便也不觉得尴尬,为她解惑说:“阿姊,我方才问了负责园林的仆役,他们说此处水井不方便打水,且园中多处明渠之水便足够使用,是以此处水井并未使用过。我叫人下去看后,这水井虽是有地下水冒出,却不是泉水,水质普通,又和暗渠相连,暗渠中涨水后,又会被暗渠之水污染,不能饮用。如此一来,此处的井口,更像是暗渠的一处出入口,此井并非用于饮水。”
元羡并不想和燕王把关系闹僵,便柔和了神色,说:“这个推测很合理。”
燕王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元羡看了看不远处的小竹林,叫燕王道:“阿鸾,我俩到那边去说说话。”
“好。”燕王当即应下,随着元羡走到竹林边去。
竹林边没有了阳光,顿时又变得冷不少,燕王关怀道:“阿姊,你冷不冷?”又赶紧吩咐不远处的仆婢去为元羡拿披风来。
元羡身体矫健,并不觉得冷,不过也不好拂了燕王好意,道:“还是你周到细心。”
燕王看着元羡,轻叹一声道:“我只担心阿姊不愿意我再对你好了。”
元羡道:“你说哪里话。我岂是不知好歹之人。”
燕王勉强笑了笑,说:“你知道的,我的心里都是你,只是你不愿意接受。”
元羡心下觉得难过,不想和他一直纠缠这个没有结果的问题,转移话题道:“高燦说了什么,你要杀了他?”
燕王没有避开这个问题,说道:“高燦杀了两名婢女,又损毁抛弃李文吉的尸首进入暗渠,本就是死罪。”
元羡认真地甚至是循循善诱地说:“阿鸾,我们都知道他的确该死,但是,你贵为燕王,为何要自己杀他,你的手不该沾染这个血。”
燕王愣了一愣,他垂下头,他襕袍下摆和长靴上甚至还有血点,之前亲卫询问他要不要换下衣衫和靴子,燕王拒绝了。
他知道自己在此事上行为不妥,太过鲁莽,不过他也不想在这件事上承认错误,他又抬起头来,看着元羡的眼睛,元羡的目光平静但是隐带忧郁,她不该这样忧郁的。
燕王心中难过,又硬着心说:“陛下已下了圣旨,李文吉已病死,此事不可能更改。高燦不仅杀死两名婢女,还胡诌李文吉未死的谣言,我亲自杀了他,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