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仲没作答。
她压下惊惧的神色,脑海中不停地问自己。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蓦地,她想起右臂安装好的袖箭,神色一怔。继续追问。“你说话啊!杜姨!”脚步一步一步靠近杜仲。
胡明心目光盯着人的身影,心想快了,快了,再近一点,她的袖箭,便可以百发百中。杀了杜仲,是她唯一能替黔州城做的。
此刻,她满脑子只剩下杀了这个叛徒的想法,无论杜仲在计划什么,无论大安对她好与坏,两国交战,叛徒人人得而诛之。
等到胡明心还差一步时,杜仲嘴角含笑,掏出一枚香丸。
具体说那个东西也不一定是香丸,它只是被包裹在木盒里圆圆的一个黑色球体,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她鼻尖嗅到一抹香味,思绪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眼前一黑,身体陡然倒下。
杜仲连忙上前托住人,转身消失得无影无踪。
*
这是一个封闭的黑色空间,四周皆是黑蒙蒙的大雾。
忽然,从上空倾倒了下了一种液体,流到脚边胡明心才发现,那是血!越流越多,越流越多。
血不断在地上蔓延,逐渐湿了衣裙。
胡明心大惊,起身想逃走,但无论她怎么跑,血都会跟着流过来。
她提起裙子,不希望自己身上染血。可留下来的血液像海一样,不断地涌过来。渐渐地,完全盖过她的膝盖,胸口,脖颈。
只差一点,她就要窒息了。
不要不要!
胡明心拼命地往上挣脱,可她的腿在血液中迈步如同千斤重。粘稠,腥臭,她怎么也逃不出这一方囚笼。
内心迫切的呼救没有阻止血液的疯涨,鼻腔涌入……
血液灌满了这一方天地。
“啊!”
千钧一发之际,她被一只大手拎着衣领拽出了血液泥潭。
胡明心大口喘着气,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还好是个梦。
她腿软着站起身,视线不经意看到了前方。
“啊!”高昂的音调破口而出。
是血!是残肢!
抬眼望过去,眼前是被砸坏烧黑的城墙。墙下尸体密密麻麻堆积在一起,隐隐成山,混合着血液和泥水,腥臭味直冲鼻腔,犹如人间炼狱。
没有人知道刚从梦境中出来又看见梦境中场景的那种感觉。
就好似梦境之后还是梦境,出不去,回不来。脖颈被人掐住,随时随地陷入窒息。梦境中的惊悚感恍若附骨之蛆,缠着你,拉扯着你。挣不脱,逃不开。
小姑娘从小到大都是娇养着的,就没见过这么恶心的东西,又惊又怕,胸口好像猛地被塞进了东西,透不过气,堵得她反胃。因为没吃饭,吐出来的全是酸水。
“呕。”
“这就受不了了?我大梁这么多好男儿死在黔州城,多亏了你的好侍卫啊!”耳旁熟悉的声音响起,不熟悉的,是其中咬牙切齿的恨意。
胡明心咽了咽口水,擦拭眼角因生理流出的泪水,侧脸望过去。
她想起来了,是杜仲做了卖国贼,她想杀了杜仲,结果没来得及下手就被杜仲迷晕带走了。
为什么杜仲说多亏了蒋珩?他干了什么?迷晕她的那个东西又是什么?
好多混乱的思绪纠结在一起,她连身体的不适都顾不上了。抬起头定定地看向杜仲。“蒋珩做了什么?你又对我做了什么?”
“大梁埋了人在黔州城后方,只等冯物昭把消息传出来,将其一网打尽,黔州城等不到军需,自然撑不了多少天。”说到这杜仲话音一顿,转过头指着胡明心。
她的发丝一绺一绺粘在脸颊旁,赤红着一双眼,看起来比小姑娘这个刚吐完的人神色还差。“偏偏!杀进去一个世间最强的杀手,阻拦不成,两军大战。”
杜仲踉跄着站起身,大笑出声。“现在这个场景,就是你造成的!胡明心!”她越说越激动,一把拉起小姑娘。
那双眸子中杀意迸发,恨不得将人生吞了。“你知道为了这一天,我们准备了多久?冯物昭九族被斩!就为了换这一场胜利!因为你!没了!全没了!”
“我就该听冯物昭的话,在汴京就杀了你才对!”
胡明心被拽得一怔一怔的,呆呆地站在原地。许久后,同样笑出声。“原来因为我带着蒋珩来,你们大梁输了。好好好,来得好!”
话音刚落。
“啪”的一声响起,小姑娘皮肤娇嫩,被打了一巴掌左脸霎时红肿了一片,隐隐带着血丝。
但此刻,小姑娘已经得不到杜仲任何疼惜了。她冷着一张脸,蓦地想起冯物昭说的话。胡明心生于大安,长于大安,她对大梁没有任何感情,只会跟胡天祥一样,为大安守节去死。
明明…明明…杜仲不服气,咬牙道:“来得好是吗?我倒要看看你那个侍卫在大安和你之间,怎么选!”
“杜仲!你要干什么!”胡明心深觉不好。情急之下想袭击杜仲。抬起手才反应过来,她被卸了袖箭。
此时的她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娇娇女。别说袭击杜仲,连反抗都做不到。
双手被粗绳捆绑得严实,她不停挣扎,手腕直接磨出血。杜仲冷着一张脸,一鞭子抽下来,直接在小姑娘身上炸开一道血线。“别乱动,要不是你还有用,我现在就杀了你!”
胡明心疼得不行,别说吃一鞭子,她这辈子最疼的也不过是半夜捞蒋珩被树枝划伤腿。现在这种疼痛可以直接在她脑海中炸开,那一块皮肉像是被鞭子撕扯了一样,在剧烈的挣扎。
她不敢再乱动了。
*
时间回退到之前,骨生拖着一条断腿,笑意升起,一瘸一拐走到蒋珩旁边拍了拍其肩膀。
“蒋哥,还好有你在。”硬生生从千军万马中杀出了气势,不然他们今天真要被困死在这,军需送不出去,黔州城等待的命运就难说了。
蒋珩其实也有受伤,但他此刻心神不宁。索性没理这话,管尹之昉要了通关密令后便独自返回找自家小姑娘。
冬日的暖阳还未散尽,小院内梅花开得正艳。蒋珩摁了摁心口,平复跳动的心脏,用最快的速度赶回院子。
然后他站在院子中央,看见了小姑娘和另一个人清浅的脚印,地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花果香。
蒋珩脸色猛地沉了下去,黑亮的瞳仁反射出幽暗的光。专属于杀手的戾气顿时散开,连冬日开放的寒梅都需避让三分。
他上前推开房门,里面果然没了小姑娘的身影。
整片院子没有找到袖箭使用痕迹,证明来人要么是跟小姑娘认识,小姑娘自愿跟着走的。要么,就是不知用什么办法控住了小姑娘,强行带走。
蒋珩知道,小姑娘虽然娇气,但从来有一说一,不可能不给他留点信息,自己玩消失。
第二种可能性非常大!
但,此时他恨不得是第一种!
“砰”的一声闷响,牢固的木门一阵颤抖后,碎裂成七八块,落在地上。
蒋珩心中的怒火无以宣泄,只能握紧了拳。扎进皮肤中的木刺受到刺激,啃噬着皮肤,鲜血潺潺而流,顺着指缝淌下。
疼痛迫使他清醒。
“该死!”被激怒的男人顺着残留的脚步飞起而出。
他的思路很清晰,虽然小姑娘很轻,但来人轻功不可能比他高,不然也不会留下脚印。加上还要带个昏迷的人,重量压制下,他一定能找到痕迹追上去。
不过事情并未如他想象中那般简单,他是找到了踪迹。可人家压根就没掩饰过,并且就等着他来。
潼山关,大梁军营重地。
蒋珩被等着他的士兵引到靠近中央的一个豪华的帐篷里。
杜仲高坐于内,两边皆是一等一的高手,内息沉稳,脚步轻便。
等到他站定,杜仲身后帘幕拉开,塌上躺着的,尤然是被绑的小姑娘。
小姑娘处于昏迷状态,脸色惨白,一边肿得老高,唇角起皮,汗湿的黑发贴在耳边。一天没换的衣裙沾了血迹,又湿又皱。身上有一道血淋淋的鞭痕,绑手腕的粗绳系得很紧。小姑娘腕骨淤青发紫,绳结也被血浸染成红色。整个人蔫蔫地,看起来没有精神。
只一眼,蒋珩便怒不可揭。血液在身体里奔腾不住,手上青筋暴起,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娇养了那么久的小姑娘!杜仲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黑刀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铮铮作响。
杜仲对此倒是很淡定,还顶风作案,饶有兴致地拍了拍小姑娘另一边完好无缺的脸,开口道:“给你一个选择,拿左星桀来换。否则,人我就带去大梁了。”
蒋珩冷笑出声。“你可别忘了姑娘的身份,你带去大梁难道还敢动她不成。”
“哟,原来只有她一个是蠢的。”杜仲坐回主位,翘起二郎腿,轻轻敲击桌案。“她先是让大安的太子端了我们在汴京的据点,后又带你来毁了我们拿下黔州的计划。你觉得,如果她没用,我还会留她性命吗?”
“她的身份,能保她犯这么多过错吗?”
“如果她真的很重要,主子怎么会在火灾后不带她一起呢?”
蒋珩沉默了,杜仲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警钟敲在他心口上,他不敢赌。
这世上所有人所有物他都可以不在乎,但,胡明心,不行!
“左星桀是主将,你凭什么认为,我有本事拿他来跟你换。”左星桀死不死他根本不在意,可战前杀主将就意味着黔州城将再次濒危。他是杀手不错,但他也有自己的底线。尤其是杜仲将小姑娘祸害成这样!他真的很不想让这个人如意!
“如果落红都做不到的话,这天下也没人做得到。我要求不高,如果你觉得人带不出来,只要把人杀了。我就可以放了姑娘。”
杜仲新抛出的选择看似给了他很大空间,可核心还是会让黔州城的防守出现漏洞。
蒋珩黑着脸,心中计算直接救人的概率有多大。
不行,杜仲将人直接带进了军营,就算他超常发挥,能全身而退。但带着小姑娘,绝对不可能毫发无伤。一旦出现不可控因素……不行!绝对不行!
那,难道要把小姑娘继续放在这?他不放心!
去杀左星桀?他也不甘心。而且杀完了还不放人怎么办?
“我怎么确定,我杀了人,你就把姑娘还给我。”
杜仲闻言再次起身,手抚上小姑娘另一侧完好的脸。
“别碰她!”蒋珩气急,刚一动作,帐篷内的高手全都闻声向前,紧紧围在杜仲周边。杜仲的手也缓慢到了小姑娘心脏位置。
蒋珩瞳孔微缩,僵在原地,紧握着刀不敢再动作。
杜仲慢悠悠开口。“落红,希望你搞清楚一件事,如今是你有求于我。而不是我求着你。如果你不答应,你可以直接得到一具尸体。就算你武功高,能在万军之中取我首级,那又如何呢?你的小姐没了。”
小姑娘心脏上悬浮着一双无法控制的手,蒋珩沉着一张脸,怒吼出声。“把你的脏手拿开!”
话罢,杜仲摊开手,捂着嘴轻笑出声。“拿开可以啊!那落红大人是做好选择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