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公子怎么从院里出来的?”
尹之昉停下脚步,红着眼望了下胡明心,很快又不自在地避开。
在那一瞬间胡明心感知到许多情绪,愧疚、不安、悔恨……太多太多交织在一起,令她分辨不清。
气氛沉凝,尹之昉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收紧,好似下了很大决心,再次抬头望过来。
两眼对视,一个坚若磐石,一个双眼迷离。
“如果我无意间做了对不起姑娘的事情,姑娘可会恨我?”胡明心听见尹之昉哽咽着开口,仿佛她要是不原谅他,他下一秒就要碎了。
胡明心眉目一凛,不敢敷衍,认认真真回答。“既是无意,便非有心,尹公子是心心救命恩人,心心自然不会怪罪。”
“只是,不知尹公子是哪里对不起心心?”
尹之昉闭了闭眼,难以启齿。“此事还未下定论,待端君回汴京城内观察一下。胡姑娘放心,如果有流言传出,端君愿承担所有后果。只要…只要胡姑娘愿意。”
最后加的这句话是因为蒋珩,同样都是男人,谁都能看出对方心思。
即使他从未将一个侍卫视作竞争对手。但事实上,没有任何一个小姐会为侍卫做到这一步。此事已经证明蒋珩在胡姑娘心中的位置,比他这个没见过几面的公子哥高。
这也是他高兴不起来的原因,如果不是蒋珩横在中间,即使太子表哥闹出流言,他也可以直接娶人回家平息。反正他的心意,在母亲那里是过了明路的。
怕只怕,胡明心不愿意。
此时胡明心还不知道,差点又一桩婚约砸自己头上。
她无所谓道:“既然尹公子都能全权负责,心心自然没什么不愿意的。”
尹之昉闻言顿时一扫之前颓废的气息,眸中惊喜怎么也掩盖不住,忍不住靠近两步。“胡姑娘说的,可当真?”
胡明心被尹之昉变脸吓了一跳,忍不住张口道:“自,自然是真的。”
随后,她口中灌风,咳嗽地停不下来。“咳咳…”
尹之昉见状,蹙着眉脱下自己的青衫披在胡明心身上,动作快得连冬藏都没来得及阻拦。“姑娘先回房休息吧,得了姑娘这句话,端君便无后顾之忧。”
他明白,胡明心之所以会答应是不知具体情况,安他的心。
他也很想坦白,说清楚情况。但胡明心答应的神情太过认真,结果太过让人欢喜。万一解释清楚会把人推远呢?他不想放弃这一次机会,甚至希望屋内那个武功很高的侍卫最好能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端,直也。只有立身正,行事无愧于心之人,方称端君。尹之昉生平第一次,枉作小人。为了胡明心。
胡明心眨了眨眼,看着尹之昉离去的身影,切实充满疑惑和不解。
冬藏终于找到机会说话了。“姑娘,那位尹公子说话云里雾里的,到底什么意思啊?”
“不知道。”胡明心自己也没搞明白,但听起来对她没什么坏处,反正尹之昉全权解决。
冬藏再接再厉,凑近身子劝道:“那不如我们去问问大人吧!大人那么聪明,可能知道的。”
胡明心这下反应过来了,冬藏说什么没听懂,目的在这呢!她才不去主动和好!又不是她惹人生气的。当下扭头就往自己养伤的房间走。
“我是病人,我累了,要休息了。”
冬藏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看着蒋珩紧闭着的房门。
是夜,窗外细雨潺潺, 窗内灯光微晃。
灯芯似是拖长了火焰, 惹得火光黯淡了几分。胡明心满身蒸腾着水气,从浴桶中起身。
本来冬藏是不同意她洗澡的,无奈人躺了这么多天,总感觉身上黏腻腻的,睡也睡不好,冬藏拗不过她,只得备水。
披上月白色中衣,她剪掉一段灯芯,火光骤然明?亮起来。
这间屋舍与之前在小石头村落住得很像,一样的木门,一样的青纱帐。等冬藏的身影出现在窗前,她心下一惊。隐隐觉得,她好像见过这种身高的人出现在她门口,偏偏脑海中想不出这个人是谁。
冬藏走后,雨声渐大,更深露重。胡明心躺在床上强迫自己入睡。
脚步声摸到敞开一条缝隙的木门,来人背对着月光,身影直直投在地上。腰背微弯,五五分身材。
胡明心瞳孔微缩,心口猛烈地跳动起来。她僵硬着身子将自己埋进被褥中,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来人进门后直奔梳妆柜,说着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她几近作呕。
忽然,来人动作一滞,转过身咧开嘴笑。“不对啊!有这么多首饰,没有女人?”
吊梢眼,牙齿发黄,表情猥琐,恶心的面容闯入眼帘。
“啊!”胡明心吓得大喊出声,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顺着额间淌下。
原来是场梦!
她捂着胸口,心跳还未平息,床榻边又多出一团阴影。
看那身影,她一眼就认出是蒋珩
抬眼望去,侍卫捂着胸口,面露担忧。
记忆与梦境重合,梦境和现实重叠,他始终站在那个位置,衣衫染血。
“姑娘,是做噩梦了吗?”
胡明心怔了怔,没缓过神。
而话一出口,蒋珩便惊觉有些不合适。
今日他看透太子的算计,不愿在尹之昉面前表现得与小姑娘亲近。两人还在闹脾气中,小姑娘必是烦透了他,这般问出口,恐怕只会自找苦吃挨一顿骂,还惹得小姑娘更生气。
烛光下,小姑娘一双杏眸带着盈盈水光,苍白的唇色微抿,刚张口便有压不住的哭腔。“你白天那样讲话,如今还来管我做什么?让我被吓死就好了。”
这完全是气话。
蒋珩倒真想如白天那般,避而不见。前提是小姑娘活生生的,现在这样,他如何能走?
给晚一步赶来的冬藏打一个撤退的手势,自己用内力温了盏茶水,递到小姑娘嘴边。“姑娘勿要说气话,保重身子要紧。”
胡明心一把将茶盏推开,不吱声闷头哭,那杯温热的水举在一旁,没过多久便散了热气。
蒋珩心口一窒。“姑娘,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哪里都不舒服!我太过心软,难成大事!你管我做什么?你走!”
小姑娘情绪爆发,蒋珩僵着身子,开始质疑自己白天的决定。何必因为别人,惹得她这般伤心。大不了就是为太子办事而已,只要太子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就不可能对小姑娘下死手。
“姑娘,属下错了。”
他再也不敢这样了。
胡明心停下哭声,扬起白皙精致的下颌线,姿态骄傲得像只孔雀。
“你说错了我就要原谅你吗?上次就是这样,闹完脾气,把我一个人放在这种小屋子里,半夜被人摸进来还找不到你。我再也不要这样了,我要找冬藏陪我,不对,她是你的人。我要回永……不对,那都是你的人!我要去找太子和尹公子要个侍女陪我睡。”
说着,胡明心就要起身,被蒋珩大力镇压,一把摁回床上。
简直越说越离谱,太子心机深沉,不是好人。那尹之昉对人的心思就明摆写在脸上。去找那两个人办事跟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蒋珩只感觉现在头比身上的伤都疼。
“话说清楚,我何时把你自己放在小屋子里没管你?”
胡明心一想起那天的事就恶心,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口,反而红了眼,看起来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蒋珩蹙着眉想了半天,总算从记忆中扒拉出事情对上号。
是他有所疏忽,以为那天之后小姑娘情绪正常便没当回事,没曾想留下这么大阴影。一跟他吵架住在这种屋子里,就犯了梦魇。
看着小姑娘受惊过度的样子,蒋珩心里暗暗揪成一团。
明黄色的暖光映亮方寸之地,高大的身影弯下清瘦的脊背,仿佛在哄小宝宝睡觉一样,放柔了嗓音轻轻喊一声。“姑娘,那天是…我不对。莫生气,莫害怕。珩任你处置。”
胡明心偷偷瞥一眼蒋珩,扭过头。“除非你现在给我磕三个响头说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我就考虑考虑原谅你。”
“好。”蒋珩说话的同时双膝已磕在地上。
胡明心听见声音难以置信地回头。见蒋珩真的在往下磕,眼睫轻颤,吓得赶紧下地拉住他。
“你做什么!”
蒋珩顺势起身,眼底含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目光柔和。“那姑娘还生属下的气吗?”
窗外雨幕渐渐成势,大珠小珠落玉盘般敲在两人耳中。那神色太过认真,胡明心躲开?他的目光,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雨声还吵。
“不生了,你不许再跪。”
“那姑娘,今夜还会害怕吗?”
胡明心垂下头,左右手指尖相互扣在一起,她打算坚强一点说没事的,但……那个恶心的面孔只要她一闭上眼睛就能回想起来。
蒋珩等不到回复,估摸着是明白了她的意思,试探道:“属下让冬藏来陪你睡可好?”
听起来确实是个万全的办法,胡明心仔细想了一下,觉得不行。
冬藏虽然跟她很熟了,但双方心里清楚,冬藏是盼着以后赎身的丫鬟,她有很多脆弱的情绪并不敢在冬藏面前表现出来。
如果真的跟冬藏一起睡,只会害怕的同时还忍着不能出声。
胡明心从来不是委屈自己的人,直接反驳。“我不要。”
蒋珩神情一愣,似是没想到她会拒绝。这一方区域,只剩冬藏和尹之昉留的暗卫在。如果不和冬藏一起睡,那……那……还能和谁一起?
想到这他心跳漏了一拍,耳根处迅速染上一抹艳色。
“姑娘!”
这两个字声音太小,几乎被淹没在雨声中,胡明心不明所以,将耳朵贴近反问一句。“怎么了?”
她双眸澄澈,什么阴暗的心思都没有。但那种熟悉的花果香侵入鼻腔,蒋珩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憋红了一张脸才道出两个字。“姑娘,这个,不太行。”
胡明心拧眉,刚说了几个字就被捂住嘴。
两人的距离陡然拉近,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的睫毛,蒋珩不敢再看,指了指头顶,示意还有人。
胡明心眉头拧得更重了。“下大雨还有人在外面?”
蒋珩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这点小雨对于暗卫来说微不足道。怕小姑娘继续自己睡会害怕,索性出门用石子打了人的睡穴才重新进屋。
多次动用内力致使他的伤口崩开,他摁住右掌的虎口压了压,直到眼前清晰才重回屋内。
彼时胡明心正在四处打量,这里别说用来小憩的贵妃榻,她找了半天连一张大一点的椅子都找不到,蒋珩还受着伤,总不能像以前那样不休息地陪着她。
蒋珩一眼就?看出她心中所想,如今尹之昉的人不在,他可以留下等小姑娘睡着再走。“姑娘放心,你睡着后属下再走。”
“你受伤比我还重呢!也是需要休息的啊!”胡明心不同意。她想了想,起身打算把房间所有的被褥都拿出来铺在地上。
刚一打开柜子,她就被那霉味呛得直咳嗽,蒋珩赶紧上前,把被褥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