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侯夫人未回应,她让所有丫鬟退下,拉起胡明心的手,仔细打量。越看神色越激动,嘴中连道了三句好,感慨道:“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
胡明心二丈摸不着头脑,面对夫人的打量只觉得犹如被媒婆相看般尴尬,硬生生挤出点笑意。“夫人何出此言?”
永宁侯夫人还是不回答,只拉着她直截了当地说:“你之前说跟蓟儿退婚的事情,我同意了。以后你便以我娘家侄女的身份住着,不必多心。”
今晚发生的事情都玄幻得很,胡明心不敢相信,先是她跟蒋珩在冬藏口中两心相许,再就是永宁侯夫人像是神经错乱一样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
夙愿得偿非但没有感到愉悦,反而升起了浓厚的担忧。永宁侯夫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有如此大转变。
骤然间,她想到一种可能性。
会不会,是卫蓟和那个姨娘的事情被发现了!来她这套话的?这种宅门阴私,她虽然没经历过,但也清楚是绝不能外传的,该不会是打算把她这个孤女,弄死在永宁侯府吧!
她心口砰砰直跳,脸色发白。“夫人怎么忽然说起这种话?”
永宁侯夫人神色一怔,像是在怀念又像是在悔恨,随后摆摆手,毫无顾忌的贬低自己儿子。
“自然是觉得蓟儿配不上你,你放心,侯爷那里也不会有意见的。”
胡明心十分忐忑,但永宁侯夫人没再给她机会,起身带着丫鬟们雷厉风行地离开。
冬藏进来时比胡明心还疑惑,因为她是习武之人,耳力很好。所以虽跟丫鬟同样退守在外面,却清楚听见了永宁侯夫人与前两天卓然不同的做法。“姑娘,这是…”
胡明心表情几度变幻,过了好久才慢慢缓和下来。“具体不知原因,但总归是件好事。”
永宁侯夫人既然话里话外没有藏锋,那么就不是因为徐姨娘的事情。而她以后不用再理世子那个人品不行的东西,可不就是件好事。
经此一事她也发现,徐姨娘和世子的事情是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刀,只要她没出这个家门,事情败露她绝对要摊事。所以需尽快找蒋珩和好。将事情都尽快解决。
*
另一边,被永宁侯夫人同样通知的卫蓟就没胡明心这么乐观了。
他阴沉着脸坐在台阶上,雨水细细密密洒落在雪青色对襟长袍中,湿了一大片。但他还静静坐在雨幕中,任凭丫鬟小厮怎么劝都不离开。
听着他们去禀告夫人的声音心里甚至升起一些期望,如果得知自己这个状态,父亲和母亲会不会改变主意?
卫蓟此生有三恨。一恨自己身世浮萍,如履薄冰地过日子;二恨好友身份高贵,才思敏捷,为人正直,处处比自己强;三恨胡明心那个孤女竟然能毁了他的计划!
这门婚事早在尹之昉表达心慕胡明心时他便想好了对策,不过一个女人,他也不是非娶不可。
第一,对内同意这门婚事,赢得父母的好感;
第二,拖着胡明心,让胡明心花大价钱取消。他不相信富可敌国的胡天祥,一点钱没给自己亲生女儿留;
第三,拿到钱后卖个人情给尹之昉。
一举三得,怎么算都合适。可现在,无论哪条都没够本。一夕之间,全没了!
胡明心到底哪来这么大本事说动母亲退婚?
卫蓟缓缓低下头,身形佝偻。雨下了一夜,他便淋了一夜。没人来看望他,甚至连句慰问的话都没有。
翌日,太阳照常升起,蒋珩站在早食的摊位前,蒸腾的雾气氤氲了他的眼,薄光淡淡洒下,他整个人如同浸透在夏日的暖阳中。
正当他准备维持体能随便吃点馄饨时,收到了冬藏的传信。
冬藏送到信后说要买姑娘交待的东西,人匆匆离开,像周围来吃早食的人,来去如风。
信用印泥封着,依稀残留了些花果香气。他甚至能想象到小姑娘俯于桌案上斟酌下笔的神态。
小姑娘与大多数贵女不同,她性子娇纵活泼,很难一直老老实实的,书写时总是写两句便放空一下或趴在桌子上躲懒。
想到这他会心一笑,拆信的动作一窒。他很喜欢小姑娘现在事事找他的日子。过去在胡家,他只能靠听下人的谈论或护送小姑娘时才可以远远看见她的身影,知道她的消息。那时心里想着只要她能一直过得这般好就可以了。
现在,他从一开始送到永宁侯府便完成任务,到后来希望帮小姑娘解决左临。
是不是他内心深处还期望着,能恢复身份,光明正大跟小姑娘在一起?
每每思及此处,他便心生愧意,要知道他已经试过了,根本不可能恢复身份。当下慎重地拆开信,一字一句读了下去。
值得高兴的是小姑娘提出把昨天吵架的事情揭过不追究,而且在信中主动解释了与尹之昉只是见过两面的关系。无奈的是小姑娘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甜枣是她爹给她留了嫁妆,以后可以跟他平分。
按照常人的逻辑,嫁妆平分,说的必然是嫁娶之事。他由心想这般认为。但他知道,胡明心绝对不懂这个。即使她已经十八岁,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
在胡府时,胡父和胡母从来不允许任何男的往她跟前凑。
看那情形大概是没打算让她嫁人,所以这方面的事情小姑娘都不懂。
现在说分一半嫁妆,大概率是因为想笼络他,给他赏钱。以前在胡府时,胡明心就是这样,对待她觉得好的下人,就是赏钱。做得越好,赏得越多。
一半嫁妆,他大概是目前最高份额。
那他还有什么理由生气?此时老板的馄饨也做好了。用普通的白瓷碗盛上来。汤水清澈,味美极鲜。一口咬下去,皮薄馅大,香气直入鼻腔。蒋珩认为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馄饨。
“老板,我也要一碗。”
少女明亮的嗓音清澈响在耳边,清除了周边嘈杂的熙攘。蒋珩难以置信地抬头,小姑娘皮肤白得似雪,水嫩嫩犹如新剥壳的荔枝,唇红齿白,眉眼如画。
她朝着老板伸出一根手指,示意只要一碗。那指尖圆润漂亮,白里透红,充满着朝气与活力。
在这一瞬,他怔愣住了。他想问姑娘怎么不睡懒觉大早上跑出来。但见到人那刻,发自内心的欢快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
小姑娘俯身贴近他的脸,满眼笑意。“你怎么嘴里含着一块不咽啊?”
他一惊,慌乱中吞下一整个馄饨下喉咙,噎得他咳嗽好几声,连喝几口汤。有些无可奈何看着来人,埋怨道:“姑娘。”
虽是埋怨,但脸上的笑怎么也止不住。胡明心才不在意呢。她手拄着下巴,得意道:“我刚才趴在后面看你笑了,知道你不生气了,这才跑过来的。怎么样?本姑娘嫁妆的一半,你小子这辈子都不用挣钱了。比那个什么七星楼玉牌之类的值钱多了。”
“是是是,多谢姑娘。不过嫁妆是老爷留下的,姑娘自己收着便是。”
“你不要赏赐也不生气?”
“姑娘肯将一半嫁妆给属下,这种心意还有什么可生气的?”
两人相视一笑,在一张上面还有残留污渍的桌子上,配着人群的喧闹,安静地用早食。昨夜的事好像全然没发生过一样。
胡明心咬下一块馄饨,美滋滋地想,原来哄蒋珩都不需要撒娇,也太好哄了!比她爹还好哄!那接下来让他办的事肯定也没问题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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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细看诸处好
用完早食, 胡明心拉着蒋珩去胡记绣庄。此时坊市的地面上还留有昨夜的雨水,砖石凹凸不平处,蓄着高低几处小水洼。
胡明心满心都是哄好了蒋珩后的愉悦, 跳过水洼时,全然没注意一旁屋檐上将落未落的雨露。
空气中浸满了潮湿的水汽,屋檐上的水滴承受不住压力, 猛地一连串坠下来。
蒋珩连忙举手挡在胡明心头顶, 高大的身影走近一步便能将娇小的少女一整个笼罩其中。
胡明心抬头, 恰巧与蒋珩对视, 空气顿时微妙起来。两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呼吸交融,近到连对方浓密纤长的睫毛有几根都一清二楚。
蒋珩一动不动凝视着胡明心那张惊艳的脸。甚至能闻到那种混合的花果香气。小姑娘就在他的臂膀下, 一双杏眸瞪得圆溜溜的, 口齿微张。懵懂的神情犹如清晨沾满露珠欲绽不绽的花苞,美得娇嫩又晃眼,诱得人视线难以移开半分。
他本意只是不想小姑娘被水滴砸湿乌发和衣襟,不料事情竟会发展到这一步。
最后还是胡明心先反应过来, 白净细腻的脸悄然爬上一抹红晕,主动退开两步, 撇开话题。“那个, 昨晚发生了件很奇怪的事, 就是永宁侯夫人突然态度很不对劲儿。”
提起这个蒋珩身体一僵, 敛着眸不敢看胡明心。“怎么不对劲儿?”
“她冒雨跑到芙蓉园, 说这门亲事可以取消。关键之前我还曾特地去找过她, 她都没封死话口, 昨天晚上却改了决定……一定发生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姑娘说得很有道理。”蒋珩说这话时完全不敢看胡明心的眼睛, 事情确实是他做的, 但他现在还没做好准备,将全部事实告诉小姑娘。好在经过刚才的对视,胡明心也没敢多看他才没被发现。
“你说她到底是怎么了呢?”
正值疑惑,冬藏悄悄现身于两人身后,手中没拎任何东西,显然之前要买东西只是个借口。今早从送信到人来,都是设计好的圈套。
想通这一点,蒋珩松了一口气,有些哭笑不得。只能说小姑娘有心哄他,他就很开心了,而且那个尹之昉跟小姑娘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完全没必要因为一个外人跟小姑娘置气。“姑娘,永宁侯夫人这事反正也是对你有利,可以先不管,今日出门可是有事?”
胡明心闻言重重点了两下头。“果然还是你最懂我,我要去一趟胡氏绣纺。”
“为何去哪里?”
冬藏上前一步,开始解释。
胡氏绣纺虽是胡家的店铺,但它的决策人并不是胡天祥,而是胡夫人的陪嫁杜仲。这一条是签在文书里的。就算左临要接手胡家的产业,不可能上来就把所有店铺的大决策人换了。尤其是,绣坊这种签了文书决策权不在主家手中的。
所以,如果想要弄通胡家金钱的去向,以她目前的能力,最快捷的办法就是从杜仲这里下手。
只是,她娘亲不在,杜仲对她到底有几分敬重,愿不愿意如实交代,她也拿不准,所以才找蒋珩来,决定谈不拢直接偷账本。
蒋珩听完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他在思索这个方法的可行性,如何做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三人走在路上,周遭人头攒动,叫卖欢腾。鼎盛的景象彰显汴京繁华。
蒋珩开口,刚准备说这个方法很难判断钱财的流向具体是何处,身后陡然传来快马的声音。
小摊贩惊叫一声闪躲避开,路上行人的步伐也开始变得匆匆。蒋珩听着来人的声息,面色一变。慌忙将胡明心带离到道边,连解释都没来得及说一句,人便不见了。
胡明心之前被马上的人掳走过,听见这种快马的声音害怕极了,惊恐涌上心头,她慌乱地想抓紧身旁人。
可蒋珩离开得太快了,她连抓住他的衣角都来不及。
白着一张脸转头望去,快马奔袭的身影像是一道诅咒,将她架在太阳下烘烤。高温灼烧了她的皮肤,模糊了她的五感。以至于她都没发现来人是…她所熟知的人——永宁侯!
冬藏注意到胡明心的不对劲儿,大晃几下摇回胡明心的心神。“姑娘,你没事吧?”
她的视线从模糊到清晰,耳边声音渐行渐近。安慰地拍了拍冬藏扶在身上的指尖。“我没事。”
就在此时,马匹停下,永宁侯是武将出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几个大跨步走至胡明心身前。他小心翼翼的开口。“心心…你…刚才在你旁边是不是还有一个人?他是谁?去哪了?”
嗓音低沉暗哑,结结巴巴的形态跟永宁侯为人作风很不符。不过昨晚见识了永宁侯夫人的怪异,再看见永宁侯如此,胡明心反而觉得见怪不怪了。
她见永宁侯直愣愣盯着自己,只等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免有些纳闷,这么短的时间内,永宁侯夫妇两人到底经历了什么?都一脸激动的来找自己。永宁侯说刚才旁边的人,难道是在说蒋珩?
她蓦地想起蒋珩也曾说过自己不愿进永宁侯府,莫非两方有仇怨?可恨她对于这些事情实在愚笨,完全找不到方向。
但蒋珩不出现在她身边是为了保护她的名声,她自然不会自掘坟墓。
“侯爷大概是看错了,我身边只有冬藏一人。”
“怎么可能?我明明见到还有一个…”
胡明心:“街市繁杂,也许刚才心心旁边有路人也不一定。”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永宁侯闻言怔了怔,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垂下头掩饰自己红了的眼,认下胡明心说的事实。“那···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胡明心与冬藏对视一眼,对于事情顺利翻篇有点庆幸。看这时间,永宁侯应该是一下朝回府就跑过来撵她们,但现在没问到任何东西竟也不为难。话语间还隐隐有退让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