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之昉打量一番胡明心的神色,瞧不出端倪,便转头问卫蓟。“她这是怎么了?看起来兴致不高。”
卫蓟自然也不知道,他对于胡明心现在是又惧又不舍得放手。
殊不知两人口中讨论的人,正止步于假山之后。
胡明心眼前站着一个人,一个身影高大,因受了伤,形容有些憔悴的人。墨发垂落,与鸦青色长袍相贴,俊俏的脸一点血色都无,看见她时眉目方舒展开,声音柔软沙哑。
“姑娘。”
婆娑的光影透过石洞斜斜落在两人左肩,静影沉璧,站在此处仿佛将熙熙攘攘的宴席都抛在脑后,让人心情安定。似是在花灯会那天买的糖葫芦,果肉饱满,通体包裹着雪白的沙粒。吃起来酸甜微涩,味道刚刚好。
胡明心情不自禁循着嗓音的方向走去,距离拉近,她依稀能闻到铁锈味。那天蒋珩虚弱躺在床上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她不知怎的,眼眶控制不住得发酸,晶莹的泪花顺着脸颊滑落,哽咽道:“你怎么伤还没好?没好你来做什么?不是不想进永宁侯府吗?”
话语听起来委屈极了,蒋珩压下不自然的嘴角,认认真真回答。“属下这两天在好好养伤了。今日是因为知道姑娘的计划,怕左临狗急跳墙。”
她扭过头,气哼哼道:“我才不需要你。”
“是的,姑娘从来都不需要属下。是属下需要姑娘。”如果余生不能为小姑娘效力,他手中的刀将毫无价值。
这话听起来很像奉承恭维的假话,蒋珩说的语气也并不认真,跟纨绔调戏良家妇女说我会一心一意对你好一样。但胡明心不知道,世上总有人喜欢用不在意的方式说出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她嫌弃地撇了撇嘴,从怀中掏出一罐玉肌膏。
“我这是之前用剩了的,用不完,放在屋里碍眼,就,给你吧。”
蒋珩神情微怔,眸子亮晶晶的。他抬手接过玉肌膏,微风乍起,两人衣摆相叠,像一卷绚丽的水墨画,丹青不渝、画中有诗。
“多谢姑娘。”
气氛平和宁静,不料蒋珩猛地上前一步,单手将她抱离原地,落在假山中,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这下两人不止是衣摆相叠,身体几乎都贴在一起,花果香气弥漫。两人的心跳声“砰砰砰”诡异地重合在一起。
假山石遮住大片阳光,胡明心眨了两下眼方适应光线。遮面的手掌触感宽厚粗糙,却很温热安心,所以听见卫蓟的声音时,她可以冷静地听着,不发出声响。
“徐姨娘,你可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一记重磅压进胡明心脑中,她震惊地瞪眼。这个语气,这个称呼,她没记错为了等她成婚,卫蓟没纳任何姨娘吧?那现在外面那个难不成是···?
她和蒋珩面面相觑,徐姨娘先说话了。那声音娇俏中夹杂着一丝媚态。
“自从那个胡家小姐过来,你就再没找过奴家了,是不是你那未婚妻把你的魂都勾走了?”
接踵而来的是一阵衣带拉扯和暧昧喘气的声音,卫蓟严肃道:“别闹,今天不是时候。胡明心刚来,家中盯得紧。”
“那什么时候才是嘛,妹妹想哥哥得紧。”
晦暗中胡明心仿佛听到了玉佩落地的声音,她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脱衣服了,直起身子贴到蒋珩耳边,小声道:“她们、她们不会要在这不走了吧?是不是脱衣服了?”
温软的少女气息扑鼻而来,蒋珩脸红到脖子根,可能身体都染上了艳色,只不过包裹在衣物下没那么明显。他点点头,心口禁不住发热发烫,是一股儿会上瘾的愉悦感。在细腰旁的手虚握了两下,攥紧身旁的假山石。
他故作镇定。“姑娘,别管他们。”
心中将卫蓟这个冒牌货骂个半死,小姑娘什么都不懂还要躲在这里听这些。要不是杀了后续处理太麻烦,蒋珩真想将这两人卸肉拆骨!扔到郊区去喂野狗!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比屋可诛。
徐姨娘“嗯啊”了一声,蒋珩想到那是因为什么,强忍着杀人的冲动,两只手掌牢牢捂住胡明心的耳朵。
热意自指尖渗入肌理,黑暗中少女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像是暗夜中唯一的光线。靡靡之音无孔不入,被看得他自己都觉得无地自容。
胡明心此时脑子也很混乱,她不明白那个声音是怎么产生的,好像卫蓟在欺负徐姨娘一般。但按照话本上的情节,两人不是该偷情吗?而且蒋珩为什么捂住她的耳朵?
太多不理解的事情挤占了脑子。看着蒋珩一动不动,她也不敢动。
那边战况愈发激烈,只听徐姨娘道一句。“冤家,快弄死我了。”
“嗯?受不住还勾小爷?”
“谁让侯爷银枪蜡头呢。”
“······”
胡明心此时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男女脱了衣服,偷情啥的,不就是···周公之礼那点事?原来那种事会发出这么大声音!她脸色蓦地爆红,状若无闻地撇开头。
关键是另一边并不想平静,心肝宝贝儿什么叫法都来了一遍,连小娘都喊出来了!卫蓟的声音充满邪性,话语间的下流也完全刷新认知,胡明心第一次认识到卫蓟竟然是如此恶心下流的人。
喜欢儿子和小娘的身份,喜欢女生狗叫,喜欢打人。
等到大概半刻钟的时间,忽然传来卫蓟的一声嘶吼,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怎么又弄进去了!怀孕了怎么办?侯爷可是好久不来了。”
“那你就想办法让他去。到时候我们父子做兄弟。”
“你好坏啊!”
胡明心低垂着头,简直不敢见人,好似干了这种污秽事的人是她一样。等两人脚步声渐渐远去,她和蒋珩才同步松了口气,可算是走了!再不走她腿都要站软了。
一想到听了场活春宫,就羞恼得不行。赶紧拉开和蒋珩的距离,她觉得,现在的她,完全无法直视任何男人。
蒋珩看起来也很尴尬,轻咳了两声转过头,率先走出假山。少女紧跟其后,阳光明晃晃映着她乌黑发亮的青丝。
“那个,快开宴了,我就先回去了。”胡明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
蒋珩点点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将话说出口。
胡明心走两步后身体顿了顿,转过头,神色有些不自然,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那个,你以自身安全为主,受伤了就别给我添乱。”
别扭的关心是她的保护色,蒋珩不揭穿,看着头也不回的倩影,脸上重新挂起了笑。
随即想起刚才听见的事,神色一变。污言秽语!伤风败俗!永宁侯世子!区区冒牌货!品行不端,立身不正!他绝对不允许小姑娘跟这种人定亲!当下施展轻功,朝刚才两人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山亭夏日》
第30章 闲花淡淡春
卫蓟和徐姨娘的时间掐得正好, 胡明心回来的时间自然也恰当。
嫩粉与月白相撞,朵朵莲花争奇斗艳,绿意烘托起整片池塘。少女一袭茶色的玉兰花杭绣锦衣, 星眸婉转,眉黛远山,脸蛋常若芙蓉, 肌肤柔滑如脂。
众人唏嘘一片, 而长公主蓦地想起当年那个眉眼温润, 意气风发的状元郎, 她当年正是被那体态风流、行事恣意的人生所迷。作为皇家笼中雀,她向往那样潇洒、欢快无比的形态。恍如飞行在空中无拘无束的鸟兽。
他的女儿,跟他很像。她的儿子, 跟她眼光也很像。
永宁侯夫人上前, 拉着胡明心挨个跟熟人介绍。“这是我娘家那边的侄女,姑苏胡家女,上月出了事,来永宁侯府暂住。”
无论是姑苏还是汴京, 介绍自家孩子亮相的套话都如出一辙,胡明心一轮圈叫下来险些得了脸盲症。刚喘一口气, 前院喧哗声传至垂花门内, 有丫鬟神色匆匆进门贴在永宁侯夫人耳旁禀告。
胡明心不知具体情况, 担心冬藏那边的事情, 身体绷紧。随后, 永宁侯夫人似有似无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开口道:“既然与你相关, 你便去前头瞅瞅吧。”
语气称得上平和淡然, 也不知是否怀疑她在闹事。胡明心顺着发展, 故作惊讶。“与···与我有关?”
长公主瞥了两人一眼,八卦劲头儿上来了,今日自从进了永宁侯府,好看的戏是一幕接一幕。听得她简直不想走。
加上想给故人之女撑腰,索性站起身道:“什么事啊?不如咱们一起去看看吧,虽说男女有别,可咱们这么多人,没关系的。”
反正男女席也就隔了一道垂花门。
永宁侯夫人无奈地看了眼长公主,心知好友那点小心思,到底还是点头了。
少顷,众人越过垂花门朝外堂宴席走去,还没等到地方,便听见多方混杂的声音。
“这是这位姑娘在我店铺内买东西的凭证,堂堂永宁侯府总不会欠钱吧?我们老板可不认什么胡家姑娘!”
“我们姑娘是胡老爷唯一的独女,你是胡家店铺的小厮,竟敢口放厥词!”
“胡家人都死绝了!什么姑娘不姑娘的。”
“……”
听着那中气十足的骂声,众人纷纷将目光移向胡明心。她此刻恨不得将头缩进衣襟里,暗道冬藏办事果然靠谱,没想到请来的小厮一点不怯场,战斗力这么强。
长公主嗤笑一声,拉着永宁侯夫人道:“这可真是奇事,自己亲爹的东西自己都不能用。夫人,你说好笑不好笑?”
永宁侯夫人微微颔首。“确实好笑。”
两人说话的功夫,众人已到了外堂。永宁侯抬起头,一看这么大帮人都出来了,神色不愉。“夫人?这是?”
“长公主想出来看看。”永宁侯夫人这话怼得外面人瞬间窒息闭嘴。
毕竟前一任皇帝时长公主是中宫嫡出的公主,看上状元郎都可以直接抢。现任皇帝是亲哥,可以说在汴京,没有比她身份更高贵的人。自然想如何便如何。
不高兴了可以让别人都横着出去。
“来吧,给本宫讲讲,发生什么事了?”长公主轻摇着手中团扇,一步一步走至主座,嘴中吐出的话漫不经心,坐下后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一记看热闹的笑。
要不是知道她的身份,还真以为她只是个看热闹的贵妇人。
尹之昉见状轻步跑到长公主身边,附在长公主耳边讲事情的来龙去脉。别人做来很小气的动作,少年却是朝气蓬勃,身影如松。
夏日阳光明媚,微风正柔,蜻蜓立于莲叶之上,织成一帘静谧的景象。外堂庭中众人看着说悄悄话的母子二人,谁也不敢随意出声打扰。
长公主了解完事情经过,用团扇遮住下半张脸。“刚才来的路上本宫还以为听错了,没想到真是如此,自己亲爹的东西,死了就变成别人的了?”她对着店铺的小厮仰头道:“你且说说,你现在的东家是谁?”
左临忍着额角跳动的青筋,在小厮开口前起身,周身携着冷沁的霜意。“够了!”
长公主掀眼望去,调笑道:“哟~左大人?您急什么啊?”
胡明心轻轻瞥了眼冬藏,见冬藏微微点头,心中有数,安静站在永宁侯夫人身旁不作声。
虽然长公主出头是个意外,但无疑是帮胡明心将事情闹大。有了这样的人出面,事情绝不会潦草收场。
左临指节分明的手骨紧紧攥起,袖口处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眉目低低阖着,难以辨别他的情绪。
他脑海中猛地想起了一件事,一件他愧对于兄弟的事。
夤夜,姑苏胡府书房灯火通明,桌案上摆着两杯热气氤氲的六安瓜片,胡天祥身着素净的长袍,倚在引枕,神态自若。
“思则兄可算是来了,贤弟等你许久”(左临,字思则)
左临和胡天祥交情深厚,是能替对方扛一千八百七十万两白银债务的兄弟,但左临身后跟着一排带刀侍卫,很明显来者不善。
他要举杯喝下这茶,张侍卫长慌忙伸臂拦下。“指挥使,小心。”
往日称兄道弟,亲如一家,现在连一杯茶都不敢喝,到底是不相信胡天祥,还是不相信他自己?
左临抬头看向胡天祥,发现其并没有什么表情。霎然他就明白了,胡天祥早知会有这一遭。
他的心腹肯定不会透露消息,那么就是跟他合谋的人露了馅。不过现在讨论这些也不重要了,因为整个胡府都已在他掌控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