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野菜的人那么多,怎么偏偏是他老婆子出事?
农户人家不好娶媳妇,他的三个女儿为了彩礼全部外嫁,一个儿子正在读书。想想他这一大把年纪以后要自己一个人过。悲从心中来,哭得声嘶力竭。
“孩儿他娘啊,你怎么就遇到猛兽了啊。”
众人见状于心不忍,纷纷上前安慰。
“张叔,婶子这样,先通知张哥回家吧,家里有啥需要咱们乡亲们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对啊,对啊,大家都是一个村的。”
“是啊,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别太伤心了。”
张老汉哭着不肯起身,村长看不过去,怕人哭出个好歹,让几个小伙子强行把人拉起来才算止住了这段哀嚎。
“行了,这事只能说倒霉,靠山吃饭,也要重视山会带来的危害。如今家里就剩你自己,你要赶紧撑起来,村里也会尽量帮忙的。”
张老汉这会儿情绪冷静一点了,擦了擦眼泪不忍看老妻的尸体。刚想开口让大家搭个支架抬回去,蓦地想起家里还有两个人。
那个高大的男人在给钱时便说过,不能暴露他们住在这里的消息,否则……
如果大家抬着尸体回去,难保不会发现什么。
不对,他忽然想到,这么多年村里人都没遇见过野兽,怎么他家老婆子就撞上了?如果不是野兽自己下来的,那是谁搞的鬼?这个村里能和野兽抗衡的人…恐怕只有那个杀意凛然的高大男人。
昨晚他家老婆子夜里跟他说什么来着?好像是嫌弃那个姑娘。想到这,冷汗层层冒出,他谢绝了大家的帮忙,自己拖着尸体。一步一步往回走。
不会吧,他想多了吧,他们是在自己屋里说的话啊,那人怎么可能听到,而且哪有人因为说两句话就杀人。
对对对,一定是他想多了。
于是等胡明心喝完蒋珩煮的粥后,便听见门口有响声,紧接着张老汉顶着一张面如死灰的脸进来了。
蒋珩漫不经心瞥了他一眼。“什么事?你不知道姑娘在休息吗?”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你是什么身份?怎么敢来打扰姑娘休息?
张老汉被话里的寒意冻得一抖,但对于自己的猜测他还是想来做个验证,所以故作试探道:“我家老婆子没了,恐冲突了贵人所以来问问贵人,还继续住我家房子吗?”
蒋珩将粥碗放置一旁,身体还朝着胡明心,目光已转过去了,冰冷,寒峭,没有任何温度。“怎么?你是想退钱给我们?”
“不是不是。”嘴比脑子反应快,张老汉说完低下头,显然也知道这话回得有点问题。
“那还不走?”
“怎么还有别人也在这?”
蒋珩与胡明心先后说完,后者此时还病着,说话蔫蔫的。但这句话的份量听在张老汉耳中,比前一句重多了。别人不应该在这,这…这是什么意思?
当下张老汉只觉得眼前两人面相都变了,本是仙女一样的姑娘变身成索命的厉鬼,他唇齿颤了颤,话都说不出口人便跑出去了。
胡明心一愣,这人好奇怪啊?到底怎么了?她也没说什么啊,之前他们住农户都是让农户腾出地方来啊。
蒋珩看起来倒是接受良好,对于张老汉的反应可谓是云淡风轻。
他伸手摸了摸她细软的发丝,轻声哄着。“这次来得太急了。来不及搬,而且他们家里太穷,没有别的房子,所以还住在这。”
胡明心点头,脸染上一丝酡红,她以前觉得自己很有钱,无所谓蒋珩说的那些。自从知道胡家没了,她的钱取不出来后便有些不好意思再让蒋珩如之前那般破费。
她知道如果蒋珩是自己一个人,住山洞也没问题,无非是多了她,才有那么多事。垂下头小声道:“这些钱我以后会还你的。”
“不用你还。”
蒋珩回得很快,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脑袋又被拍了拍。
“你好好休息,我去看一下张老汉那边怎么回事。”
胡明心点头,乖巧得像个布娃娃。等人走后,探头朝外面那个身影瞅去,为什么感觉蒋珩刚才那句“不用你还”好像有点生气啊?
第19章 朱粉不深匀
蒋珩处理完人,眉心不受控制地一跳,小姑娘说的话完全没什么,他怎么就脱口而出反驳了?
他自问情绪平稳,从业多年,刀上走过的人头叠起来,此间房屋都装不下。怎么还会因为小姑娘一句话火冒三丈?
横竖不过是一句还他罢了,还就还。
如此想着,到了晚间他的脸色还没变好,胡明心捧着空碗歪头撇了一眼蒋珩。气息不稳,面有苦相,似乎是气得不轻。她神色有些苦恼,感觉侍卫真的有点生气。那该怎么办?难不成是要哄哄?可她从来没哄过人······谁知道哄人第一步是什么?
啊!真烦!为什么他不能一直是下人不用她哄啊!
等了一刻钟,蒋珩还没说话,胡明心有点忍不住了,开口道:“你生气啦?”
“属下没生气。”
语气很生硬,胡明心觉得他在骗人。
“因为什么啊?”她左想右想都觉得蒋珩应该不会为了一句还钱而生气,那到底在气什么?“难道是因为我生病了吗?”
问的人问得很真诚,回答的人······
蒋珩完全不知道小姑娘怎么想的才能问出这种问题!她生病他心疼都来不及,生气?生自己的气吗?
他…明明是…因为她的态度!那种全部还你好像随时要分割开的态度。一路护送北上,原来在她心里就只有那些钱财吗?
可这个态度,好像又没什么,因为本就是对的。小姑娘和他不是一路人,分不清才是对自己不好。
他放下碗揉了揉额头,用指腹摩擦眉骨上方的皮肉,心绪愈发烦躁,为自己不安分的想法。
“属下怎么可能因为姑娘生病而生气?”
“那是为什么?”
询问的人大概是不问到答案不罢休,小姑娘身上犟劲儿是有的,蒋珩有些无奈。难道要他亲口承认那些见不得人的想法?既是见不得人,如何说与人听?
当下只好转移话题道:“属下没生气,只是在担忧之后进汴京城的事情。”
提到正事,小姑娘思路立马跟着跑了,眉眼皱了皱,做苦恼状。“特别不好进吗?”
“敌在暗,我们在明,有没有部署不好说,最好是能让永宁侯府的人出来接。”在易容失败后他就在想这个可能性,只是···他不愿意去永宁侯府罢了。
但如果没别的办法,为了小姑娘,他可以去一趟。
“可是,我有点怕。我们能不能先进去打听一下。”
他一愣,转过头陡然对上小姑娘畏缩的神情,她唇齿紧抿着,低垂下眼睫,继续说:“我不知道如今我这个身份,他们对我还会不会是以往的态度。”
高朋满座之时,不会计较别人如何看待自己,唯落入穷困潦倒之际,方知昔日盛景不过是昨日黄花。
无忧无虑的小姑娘骤然失了庇护,收了娇气,变得小心翼翼。她本就因生病脸色苍白,此时看起来还带了几分委屈。
蒋珩顿了顿,眼底变得有些波澜起伏,内心像是在挣扎着什么一样。
“胡老爷能叱咤姑苏这么多年,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永宁侯府可去。”说到这,他声音变得更轻柔。“当然,我们也可先去打探。”
毕竟他对永宁侯府其实也没那么放心。
夜幕低沉,天渐渐暗下,蒋珩拿剪刀掐去一段灯芯,烛光燃起,照得小姑娘神色恹恹,仿若一条丧家之犬。
昏迷时还好,清醒时胡明心无时无刻都在想念姑苏的日子。柔情和蔼的双亲,雕梁画栋的宅院,各种名贵雅致的摆件,与现在所经历的完全天壤之别。
尤其是她的身体,北上这一路就不争气,发烧过敏像是家常便饭,寡淡无味,却顿顿都要吃。
她以为她可以坚强的,可真的好难坚强。
“姑娘在想什么?”
沉稳的嗓音落入耳中,胡明心抬起头,瞳仁内映着火光,她身边只剩这么一个侍卫了。
眼前这人,虽然相处只有一个月,却在如此昏暗的日子支撑她继续走下去。让她知道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她去做。
她希望他能一直陪着她。
“在想,去永宁侯府要怎么安置你。”
侍卫顿了顿,没有回答,偏过头将半边脸隐入灯光照不到暗影中。“姑娘要吃绵绵糕吗?”
这种态度莫名让胡明心觉得有些慌乱,她掀开被子起身,声音有些急切。“你说会帮我,所以也会陪着我的对吗?”
期盼的目光太恳切,侍卫张了几次口才如实道:“姑娘,属下与你一起进永宁侯府,于你名声有碍。”
闻言胡明心有些恼怒,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发展,要不是今天多嘴问这一句,这人还真打算不跟她一起?她站起身,像是固执的小孩子一般,拽紧侍卫的衣摆。“我一个家破人亡的商户女,在意什么名声?”
“属下在意。”
话罢,她拽紧的那截衣摆被侍卫扯回去,他的态度很坚决。“我不希望姑娘有任何污点,更不希望我成为那个污点。”
孤男寡女永远是解释不清的伪命题,即使两人心里清楚他们清清白白。
不,蒋珩想起昨晚的挤进怀中的柔软,目光从小姑娘雪白的里衣上闪过。也许,他心里清楚,他清白不了。
“姑娘放心,属下会一直在汴京城内守着你。”
胡明心想开心一点,但完全开心不起来。
蒋珩见她不吱声,也没再说什么,转身之际忽然发现,衣摆又被拽上了。小姑娘很执拗,红着眼想逼他同意,可又说不出什么过分的话。
灯光昏暗朦胧,铺洒于身,最终,小姑娘垂下头。“那我怎么找你?”
“进城打探那日,姑娘自会清楚。”
胡明心觉得很委屈,但是她明白,蒋珩已经不是她家下人了,她管不了他。
身体一好起来,蒋珩趁着天光未亮,在清晨薄雾的掩盖下,将她带离了农庄。
两人并肩行在路上,侍卫的身形高大,能将她整个人罩在身后。
想到入了汴京城没多久就会和侍卫分开,胡明心陡然有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希望这条路长些,再长些。
许是她发愣的太明显,侍卫停下脚步,转过身询问。“怎么了?”
“啊?没怎么。”说完她才发现自己答得太快,完全是无意识。垂下头指节勾着指节,眼神飘忽落不到侍卫身上。说起别的问题。
“那个···不是说那个老汉没有别处的房子,所以才跟我们住在一起。后面这两天怎么没见他?”
“去办丧事了,姑娘忘了吗?他家老婆子出事了。”
“哦哦,对。”她才不是真的在意那些人去哪了,反正只要不问她刚才在想什么就行。
说到底,她为什么会有那种想法啊!难道是因为从来没有下人这般认真对待过她?所以有点依赖?她听说过好多富人家小姐很依赖自己的奶娘。
她把蒋珩当成奶娘了吗?
脑海中构思一下蒋珩穿着奶娘装扮的衣服,弯着腰肢给她奉茶。咦!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