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嘉彦回头,眉眼柔和。
比起上一次见面,他瘦了也黑了,面部的骨相凸显出来,显得越发英挺深邃,尤其是那双眼,沉静如黑玉,有种成熟男子独特的气韵。
昭昭失神片刻,忽然好奇道:“世子在江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会需要假死脱身?我得知这件事时伤心了好久,还去卫家祖坟给你上香……”
女子神情担忧,眼角流露出真实的哀伤,仿佛当时的悲意仍留了余味,看起来情真意切,不像做假。
卫嘉彦怪异地看了她一眼,忽然停住脚步,周遭气场微妙。
“官场上的事,涉及政要,不方便告诉你。你只需要知道我这回立了大功,做了件利国利民的好事。估摸着,升迁的文书过几日应当会下来。”他忽然扬起唇角,像是随口一问,“对了,你为何一直不回信与我?”
昭昭蓦地怔在原地。
卫嘉彦竟然与她寄了信,听语气应当是很久以前就寄了。
她抬头对上他隐含探询的眼神,对于信的内容有几分猜测。
联想到宋砚雪提前让张灵惠支开她的事,她几乎可以肯定,卫嘉彦假死一事宋砚雪早就知道,或许就是从信中得知。
那封信只怕已经被他毁尸灭迹了。
一想到在她尚未察觉时,宋砚雪便对她有了别样心思,明知世子还在,却冷眼旁观她伤心流泪,甚至还有模有样地带她去祭拜,昭昭打了个冷颤,手背上立刻起了密集的鸡皮疙瘩。
但她立刻就想到了说词。
昭昭眼尾一勾,嗔道:“世子又不是不知道,昭昭不会写字。”
“你那么聪明,怎么没想到让宋砚雪帮你代写?”
卫嘉彦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昭昭镇定道:“总是要避嫌的。而且……我有些话,不方便他知道,只想世子一人知晓。”
女子面若桃李,眸中盛一汪春水,说话时粉唇张合,露出内里的殷红,随着说话时隐时现,带着诱人的香气。
卫嘉彦喉头滑动,只觉心头熨帖得紧。
他飞快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将她拉入假山里,抵在石壁上,低头便吻了上去。
昭昭浑身紧绷,即便她从心理上接受了卫嘉彦的出现,身体却很陌生,手臂僵硬地撑在他胸口。
卫嘉彦呼吸粗重,捧住她的脸辗转,浓厚的男子气息卷席而来,她被吻地喘不过气,微微皱起眉头。
像是饿到极致的野狼,终于发现柔弱的猎物,不管不顾地冲上去咀嚼、吞噬,带着一股子难言的戾气。
如此来回许久,卫嘉彦松开她,呼吸还有些不稳。
“你想对我说的话是什么?”
温热的手掌停留在下巴,轻轻摩挲,昭昭一抬眼就撞他眸子里,里边是直白的深情。
她舌尖发苦,匆忙避开视线。
待脸上热度降下来,昭昭推开身前人走出去,留下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虽然声音很低微,但是卫嘉彦还是听到了。
“我想你。”
卫嘉彦倚在石壁边,痴痴地笑起来。
这一次,她没叫他“世子”,也没有自称“昭昭”。抛开了身份和家世,只是发自内心的一句“我想你”。
心脏猛地跳动几下,有暖流自心尖流淌,卫嘉彦闭眼回味几息,快步追上她。
当天夜里,昭昭歇在卫嘉彦的书房里。
卫嘉彦带了个貌美女子回府,这件事很快传到王琬耳里,她心中又怕又气,气卫嘉彦沾花惹草,怕的是那女子是她想的那人。
环青出门打听了一圈,知道卫嘉彦把人安置在书房那边,便去回了王琬。
王琬能有什么法子,绞尽脑汁地想该如何将这件事化去。
自卫嘉彦回府那日起,她震惊之余,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她不用当寡妇,可以继续做世子夫人,爹也不用再给她相看,自然是皆大欢喜。
于是她高高兴兴地给他炖了鸡汤补身子,却吃了闭门羹。她当时便怀疑之前的事败露,但想到那小贱人已经进了淫窝子,卫嘉彦即便找到也不可能再带回来,料想气她几日便该消停了。
然而事情比她想得严重,她一连送了三次,鸡汤都原封原样地退了回来。她实在坐不住,干脆豁出脸面,亲自去请罪,却遭了他一顿辱骂,直将她贬到了阴沟里,还说要休妻。
王琬气得病了一场,灌了几副汤药下去好不容易有了点精神,这会听环青说卫嘉彦把昭昭带回了侯府,还安置在谁都进不去的书房,明摆着是提防着她。
她怄得双眼一黑,病情又加重了,暗暗恨起王毓芝那个庶女。
她当时也是急昏了头,竟然听信她的教唆,若是事成也就罢了,偏生叫那贱人逃了出来。
她被王毓芝当了刀使,与夫君离了心。王毓芝倒好,转头就要嫁给她仪表堂堂的表弟周赫章。
周家虽没落了,但底子深,表弟还是个上进有本事的,嫁给他做正头娘子,比给嫁给宋砚雪那种无德之人好。
如今想来,真是悔不当初,她在这件事里什么好处都没捞到,真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另一边,昭昭却不知自己的到来引起这般大的波澜。
用过膳后,卫嘉彦忽然出去了许久都没回来,昭昭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开始思考如何再见宋砚雪一面。
她是存着好聚好散的念头。
既然世子回来了,那么一切就该恢复原状。宋砚雪是有些喜欢她,但一定排在卫嘉彦之后。
她就算是剜下坨肉,也要把蛊虫彻底去了。
因此,她打算与宋砚雪心平气和地谈一次,让他交出分离蛊虫的方法。
昭昭幽幽叹了口气,若是谈不妥……
她不可能与世子和盘托出,让他去想办法。
她到底是不清楚自己在卫嘉彦心中的位置。或者说,她就不信男人可以为了女人和多年的兄弟反目。
男人常说女人如衣裳,兄弟为手足,在她这里,男人连衣裳都算不上,不过是借力的垫脚石罢了。
暂时想不出办法,昭昭洗漱一番,在书房里间的小榻上躺下了。
她这边睡得平稳,主院的会客厅里气氛火热,争吵不休。
室内响起碎瓷声。
武安侯卫盛坐在上首,气势汹汹地指着地上跪着的人。
“你敢休妻,看我不打断你的腿!我卫氏一族延绵百年,从未有过成婚不到半年便休妻者。王氏并未犯错,无故休妻,你当婚事是儿戏吗!”
鲜血自额角破口流出,一路蜿蜒至下巴,卫嘉彦跪在地上,不动如钟。
“王氏犯了七出之罪的善妒,不算无过。”他抬眼望去,眸中闪过狠厉,“王氏趁我出门之际,对我房里人赶尽杀绝,手段狠辣,如此蛇蝎妇人,怎配为我妻!倘若父亲在意岳父那边的感受,和离我亦能接受。”
卫盛气得想再扔他一个茶盏:“一个玩意而已,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发卖就发卖了,用得着你大费周章地把人寻回来,还要为了她休弃自己发妻。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学什么不好,要学那些酸秀才冲冠一怒为红颜!咱们卫氏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卫嘉彦讥讽地笑了:“原来在父亲心里,活生生的人不过是挥之即来呼之即去的玩意。”他眸中凶光闪烁,语气戏谑,“姚姨娘一个土匪婆子,岂不是玩意中的玩意?可父亲不还是稀罕得紧,不仅抬了她的身份,还把执掌中馈的权力放了她。一个来路不清的女人,竟然翻身成了侯府的女主人,咱们侯府的脸早就被父亲丢尽了!”
“混账!姚姨娘好歹是你长辈,你怎敢出言不逊,背地里编排她。堂堂七尺男儿,当立足于四方。我看你是跟女人厮混久了,学了那嚼人舌根的臭毛病。”
卫盛猛地站起来,双目充血,“我与你说过很多次,之所以看重姚姨娘,一来当初攻打黑风寨时她立了大功,没有她暗中传递情报,就是强攻一个月也是徒劳。二来,当时情况危急,你爹我命在旦夕,是姚姨娘舍命救了我。于情于理,我都该善待她。这么多年了,你还在耿耿于怀!竟心胸狭隘至此!”
卫嘉彦怔怔地听着,倍感心力交瘁。
他动了动嘴皮,冷冷道:“那娘呢?你看重姚姨娘,将为你挡箭而亡的发妻又放在哪里?在她故去后抬举一个小妾占了她的位置,还不如当初就和离,至少……”他鼻尖发酸,嗤笑道,“至少娘不会因你而死,我也不必从小便失去母亲爱护,任由姚姨娘欺凌。”
发妻的死,终究是卫盛心里的一根刺。他看着眼前人与她有六分相似的脸,恍惚了许久,仿佛看见那个果敢勇毅的女子对着他粲然一笑。
滔天的怒火如数蒸发,只剩下一腔凄凉,卫盛怔了一会,重重坐回原位。
他仰面靠在椅背上,以手覆脸,埋在心底的愧疚翻涌上来,毒液般洗涤他的身体,浑身泛起隐痛。
宛若老龟嘶吼,他低哑着声音道:“罢了,你与王氏不睦,分居即可。如今圣上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朝中局势渐渐明朗,裕王一党已成气候,过不了多久便会掀起巨浪。王太傅暗中站队裕王,此时不宜开罪于他,万不可休妻打了王家的脸,和离一事也要等到大局定下后再行商议。”
卫嘉彦抬手抹去脸侧的血迹,站起身道:“儿可以退一步,但是我的人受了委屈,这件事不能就怎么算了。还请爹允许我迎她进门,给她一个正当的名分。”
卫盛情绪不佳,摆手道:“随你如何,你假死那段时间,王家生了退意,如今你安然回来,这件事虽就此按下,但他们始终是亏欠了你。纳个妾而已,你想纳便纳,王家倒不至于拿这件小事说项。”
“多谢父亲成全。江南一行,儿幸不辱命,挖出了国之蛀虫,圣心大悦,有意擢升儿子为大理寺少卿,日后公务繁忙……望父亲保重身体。”
卫盛点点头,对此事在意料之中。
卫嘉彦一到江南便大刀阔斧地查案,原本只去核实一桩陈年旧案的人证证词,却顺藤摸瓜查出贪腐案,牵连官员无数。回京路上遭遇了一波接一波的暗杀,为了成功带回账簿,不得不假死脱身,带了另一队人马秘密取山道归京。
回京当夜便以武安侯的名义入宫,直面圣上言说此事。
圣上勃然大怒,下了圣旨,任他秘密返回江南一带,彻查贪腐案,务必要拔出萝卜带出泥。
大理寺一众人等紧随其后,再然后便是昭昭在城中看见一行人凯旋而归,不仅羁押了主犯,还抄出二十万两赃款。
整件事,知情人只有卫家父子和圣上,就连大理寺官员们都被瞒在鼓里。为了做得更真,武安侯甚至替儿子办了场丧事,也不怕折了他的寿。
当然卫嘉彦回来的当日,那坟就被清理干净,干净地像是从未有过。
卫盛目光在卫嘉彦额角停留一息,摆了摆手道:“废话就不用说了,无事下去吧。”
卫嘉彦行礼告退,回去的路上脚步都是雀跃的,巴不得长了翅膀,直接飞回书房。
他一开始便知道父亲不会同意休妻,便没抱希望。连夜来找他,主要是为了顺理成章纳昭昭进门。
她为他受了许多委屈,他早该给她个名分,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如今不仅破了大案,升了官职,还护了自己心爱之人,简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心道风水轮流转,终于该他转大运了。
他越走越快,健步如飞地回了书房,刚踏进去便退回来,到偏房去处理了伤口才重新回到书房。
掀开层层帷幔,卫嘉彦将床上的人拉起来拥入怀中,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昭昭,我们的事父亲同意了,日子我早就请人看过,就定在十九那天,你高不高兴?”
昭昭揉了揉眼,疑惑地看向他额角的纱布。
“世子,你怎么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
昭昭没再多问,沉思他刚才的话。乍然听见这个盼了一年的好消息,欣喜的同时心紧了紧。
十九那日,正好在会试考完以后。时间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她私心里是想定在会试当天的。
宋砚雪进了贡院,出不来,她会稍稍放心些……
听到这个消息,她便有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不会那么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