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内的下人被封了口,昭昭在他房里歇了一晚,心里总是不安稳,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侯府分明是她心心念念许久的归处,真的回到这里只觉不真实,脚步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莫名其妙便会突然心悸一下,她都怀疑自己得了什么病。
卫嘉霖见她吃不下睡不着,也跟着着急,安慰她是“近乡情怯”,等过段时间适应了就好。
昭昭微微笑着,却并不赞同。
强烈的不安笼罩着她,这种无知的恐惧像细细的藤蔓,缠得她喘不过气。
太容易了。
她太容易就逃离宋砚雪,回到了侯府。
她在侯府接连住了五天,宋家都不声不响,没有一点动静。
太不符合宋砚雪的脾性了。
秀儿虽然答应帮她隐瞒,但她莫名其妙失踪,定然能联想到这件事。
秀儿又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
以宋砚雪的城府,不可能看不出她不对劲。
怎么可能过了这么久,连到侯府问一句都没有呢?
等到第十日时,城中取消戒严,听说是刺客落网,当天就抓入审讯司,出来时被扒下一层皮,没多久就咽气了。
在那人死之前,供出是受了太子的指使,才对裕王展开刺杀,还说太子意图谋反。
太子自然喊冤,锦衣卫动作却很快,连夜搜出太子一处别院里藏的书信,字字句句都昭示了他的谋逆之心。
人证物证确凿,太子被废,降为庶人,判了个终生幽禁。官场上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从中间断开,那些拥护先太子的官员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唯恐被连带。
短短几日,朝中遭遇一场血洗,无数人被罢免,无数颗人头落地。
自然,新的一群人爬了上来,秩序依旧不变,唯一的变化在于无人问津的裕王成了党争中重要的一名候选,他贤德的名声助他吸收大半未落马的前太子党。
新一轮夺位就此开始。
听卫嘉霖闲话一样说起此事,莫名其妙的,昭昭心脏缩紧,一股剧痛从心口迸发,竟然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再次睁眼,鼻尖是浓郁的药味。
她被呛地咳嗽几声,撑住床板想坐起来,被站在一旁的婢女眼疾手快地扶住。
“……我这是怎么了?”
婢女碧桂想到主子走之前吩咐的话,如实道:“娘子,您中了毒,二郎君出门替您求药去了。”
毒?
昭昭懵了一瞬。
侯府的吃食管理十分严格,她这几日吃住都在这里,与卫嘉霖用的一样的饭菜,怎么会中毒呢?
她晃了晃昏沉的头,有一个想法慢慢浮现。
难道是进侯府之前就染上了?
屋子地龙很暖,昭昭却打了个冷颤。
她意识到什么,抓住碧桂的手,凝重道:“二郎君去哪儿为我求药?”
“穿花巷子,宋家。”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得到心中的答案,昭昭闭了闭眼,那把悬在头顶的刀终于砍下来,竟然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宋砚雪总给她阴飕飕的感觉,只要被他缠上,便形同鬼魅,如影随形,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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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嘉霖是踏着月色回来的。
他脸色阴沉,眸中烈火燃烧,下人们纷纷夹紧屁股,生怕犯错被他逮到,徒遭一场横祸。
他回来时,昭昭正平静地坐在桌边用饭,动作慢条斯理,没有半分慌乱。
卫嘉霖看着她岁月静好的模样,忽然不忍告诉她自己没本事,不仅无功而返,还必须把她原封原样地送回宋家,才能保全她的性命。
他高大的身影伫立在门口,半晌没有移动。
昭昭早就注意到他,等咽下最后一口米饭,她捞起盆里的水净手,认命地叹了口气。
“我还能活多久?”
卫嘉霖心口一痛,咬牙道:“若没有解药……最多不过一个月。”
昭昭动作顿了顿,僵笑道:“那劳烦二郎君送我回去吧。”她笑着笑着落下一滴泪,又很快抬袖抹去,“没能与郎君厮守,是昭昭没福气,多谢你这段时间的庇护,若日后有机会,昭昭再来报答。”
卫嘉霖猛地冲过去,握住她的肩膀将人死死拥在怀里,脸颊贴着她滑腻的肌肤,缓缓厮磨道:“再等我几日,我一定想办法接你回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锃亮的匕首塞到她手上,丹凤眼闪过凶戾。
“待解了毒后,宋砚雪若敢强迫于你,便趁机于床榻间杀了他。昭昭别怕,你能做到对不对?”
昭昭接过冷冰冰的匕首,沉默地点了头。
去宋家坐的马车与回侯府是同一辆,心境却截然不同。
卫嘉霖不忍心亲眼看她羊入虎口,叫了随从陪她回去,随从见她进了宋家院子,便回侯府复命了。
昭昭握住袖子里的匕首,手心溢出汗水。
秀儿走在前面,一个字都没说,可她惨白的脸色,已经说明了太多。
自开门后,她们对视一眼,彼此相顾无言。而后秀儿就把她带到了她先前住的屋子,默默退了下去。
走之前,秀儿不忍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娘子……莫要再违逆郎君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消息,下一章是昭昭说的“那个”。
坏消息,我明天要加班,所以今天把明天的一起写了,两章合起来一起发。
也就意味着,下一章是后天……
别骂我啊啊啊啊啊我是牛马我顶键盘逃跑了
第51章 合
昭昭双手交握与身前, 一步步走到寝屋深处,瞥见尽头处坐着的人时,她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
锐利的目光扫过来, 落到身上如有实质,即便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她也能感受到他的隐怒。
昭昭站在原地, 脑中疯狂催促自己前进, 腿肚子却发软, 如同木桩子插进土里, 竟是一步都迈不开。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真正直面的那一刻,还是会感到害怕。
她垂着头, 任由青年打量。
她站了多久, 对方就看了多久。
许是耐心耗尽,对方终于开口,语气却不是她想象中的生气,反而如同三月的春风, 温暖中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凉。
“昭昭回来了?这些天你去哪儿了,真叫人担忧。”
昭昭暗中调整呼吸。
既然宋砚雪与他揣着明白装糊涂, 那么她没必要捅破那层岌岌可危的窗户纸。
她柔声道:“我去友人家中暂住了段时间, 当时走得急, 忘了知会郎君, 是我的不是。”她顿了顿, 涩然道, “郎君可否原谅昭昭的粗心, 没有郎君陪伴的日子, 昭昭甚是想念……”
许久, 青年都没有回应。
周围空气凝滞,沉重地压下来,昭昭头皮发麻,呼吸艰难。
倘若宋砚雪大发雷霆,或者打骂她一顿,她都能接受。至少他心中的怨气发泄出来,那么事情就有回旋的可能。
可是现如今,他只是沉默。
这种沉默压得她喘不过气,仿佛蓄满水的积云,随着时间的流逝,饱满地快要爆破,而她只能无措地狂奔,却找不到一处避身之地,倒不如倾盆大雨来得痛快。
她无比清楚,宋砚雪是在故意折磨她。
就在她忍不住要出言辩解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嗤笑。
“昭昭过来,靠近些。”
昭昭立在原地愣了片刻,硬着头皮上前。
宋砚雪坐在阴影处,她一点点走进他的影子里,直到被彻底包围,像是陷入了沼泽,再也爬不出去了。
他身上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如同他整个人般,强势地钻入鼻息。
昭昭有瞬间的窒息,在吸入的瞬间,后脑勺沉重的部分神奇地发散开,犹如久旱逢甘霖,她现在无比地清醒,甚至有些怪异地亢奋。
有什么从脑海一闪而过,细想又如抓不住。
昭昭歪了歪头,鼓起勇气看向他乌沉的双眼:“郎君……愿意原谅我了吗?”
身前人忽然站起来,他本就比她高出许多,完全站直后,便如同巨山压倒,陡然拔起的威慑力迎头落下。
他捏起她的下巴,疑惑道:“为何说原谅?昭昭只是贪玩在别人家中多住了几日,又没做错什么事,无需我原谅。再说……你现在不是自己回来了吗?”
昭昭迎着他微凉的目光,半晌没说话。
他的语气是那般体贴,眉目间尽是温和,如果不是下巴上逐渐收紧的力道,她或许真的会以为他没有动怒。
他越是和颜悦色,就越不可能与她善了。风平浪静的海面下藏着未知的风暴,只待一个水浪卷下去,便彻底爆发。
她此刻才意识到,她再与他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便是死路一条。
如今唯一的方法,唯有坦白所有。
她顺势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泪水在眼底打转。
“不,昭昭错了。是昭昭不识好歹,误以为郎君是那罪该万死的刺客,怕郎君被捕,受到牵连……所以当卫二郎君提出接我到府中暂避时,我便同意了……但是郎君放心,我与他清清白白,没有任何逾矩。”
她恰到好处地留下一滴热泪,闷声道,“我真的没有背叛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