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玥宜一边想着,一边迈步走进祖母居住的福熹堂。
她前脚刚跨进门槛,便察觉到屋子里的气氛有些不太对劲。
祖母、爹爹和娘亲分别坐在位置上,她兄长顾文煜则站在厅堂中央,形成一种三堂会审的架势。
窦老夫人看见顾玥宜走过来,先是朝她招招手道:“玥姐儿,快过来这边坐。”
待顾玥宜坐定后,窦老夫人轻轻拉起她的手说:“关于你和阿渊那孩子的婚事,礼部的流程已经在进行了。”
“婚期经过钦天监的卜算,就订在三个月之后。你最近先暂时别出门,安心待在家中备嫁。”
直到目前为止,事情的发展都跟楚九渊料想得如出一辙。
“我知道你与阿渊自幼一起成长,感情甚笃,以前也不曾阻止你们往来。”
窦老夫人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但如今婚事已定,祖母担心他行事起来没了顾忌,会忍不住做出些逾矩的事情。所以,你这段时间也尽可能少和他碰面。”
顾玥宜闻言,不由赧然地垂下头,露出一截白里透红的脖颈。
打死她也不敢跟祖母说,楚九渊都还没做什么呢,她就像是扑灯的飞蛾一样,自投罗网地朝对方扑腾过去了。
窦老夫人低眸瞧着她面露心虚的小表情,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两个小辈如今都处在初尝情爱的年纪,整日待在一块,会忍不住想要拉拉小手抱一抱,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不过,窦老夫人目光更深远,两情若是长久时,自然不急于朝朝暮暮,最后的底线必须守住,寸步都不能退让。
否则,等到将来姑娘嫁过去,难保不会受到婆家的轻视。
思及此,窦老夫人突然眸光一转,重新把目光放回顾文煜身上:“今日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顾文煜撩起衣袍,朝着上首跪了下来,开口时话语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今日虽是事出紧急,但孙儿与虞姑娘有了肌肤之亲也是无法反驳的事实,恳请祖母为孙儿做主,遣媒人至永安伯府提亲。”
顾玥宜眸底闪过片刻的错愕,但是眼下气氛凝肃,不是适合插嘴的时机。于是她强压下内心的震惊,没有将疑惑问出口。
窦老夫人捻动着手腕处的佛珠,圆润的珠子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是她思考时惯有的动作。
半晌,窦老夫人缓缓启开双唇说道:“虞家丫头遭受这等无妄之灾,委实是可怜。但娶亲之事不是儿戏,你可否保证迎娶虞家丫头的念头不是一时兴起,将来娶她过门后,亦不因今日之事轻贱于她?”
顾文煜连片刻犹豫都没有,郑重地回答:“孙儿保证若是娶了虞姑娘,今后必定竭尽所能,敬重她、爱护她,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顾玥宜看着面前褪去嬉皮笑脸的神情,肃然起誓的兄长,心底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感受。
当了多年兄妹,她竟不知道顾文煜还有这样认真又不苟言笑的一面。
今日事情发生得紧急,公主府又人多眼杂的,顾玥宜一直没有找到时机,好好向虞知茜询问清楚当时的细节。
她兄长是怎么牵扯进这起事件当中的?
两人又是为何有了肌肤之亲?
虽然顾玥宜原先也想过要撮合自家兄长和虞知茜,让两家亲上加亲,但这只不过是
一厢情愿的想法,她也知道感情的事情强求不来。
站在顾玥宜的立场,顾文煜和虞知茜,一个是她嫡亲的兄长,另一个则是她的闺中密友,她自然希望两人都能够觅得好归宿。
思来想去,顾玥宜还是觉得自己务必找个时间,先去探探虞知茜的口风,询问她对于这桩婚事是否满意,绝对不能乱点鸳鸯谱。
她这般想着,索性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那个……”
窦老夫人虽然疼爱孙女,但却不是毫无底线地纵容,眼下正在商议老大的婚事,自是没有顾玥宜这个未出嫁的女儿开口的余地。
她摆摆手说:“玥姐儿今日也受惊了,早些回自个的院子歇息吧。”
长幼有序,考虑到顾文煜辈分较长,窦老夫人本就打算先为长孙张罗亲事,等把孙媳妇迎娶过门,再慢慢挑选孙女的夫家人选。
不料半途出了皇帝赐婚这件事,现下顾文煜的婚事可以说是迫在眉睫。
永安伯府亦是京城中排得上号的勋贵人家,倘若虞家肯同意,窦老夫人也盼着能够加快婚事的进展,让他们赶在顾玥宜和楚九渊之前完婚。
顾玥宜何尝不明白祖母的盘算,但事涉好友的终身幸福,她没有选择退让,而是硬着头皮道:“我知道兄长是因为觉得今日冒犯了知茜,心中过意不去,才想着负起责任迎娶知茜过门……”
她语气一顿,又接续着说:“可我也记得从前祖母曾经说过,但愿我们兄妹都能遇见心仪的对象。我与知茜素来相熟,此事不如让我先去问问她的意见,如果她也心悦于兄长,咱们再遣媒人过去提亲,岂不更加妥适?”
窦老夫人定睛朝伫立在下首的孙女望去,才发现她不知何时竟然成长了许多,再不是当年那个需要躲在自己羽翼下的小姑娘了。
看来她也差不多该收手,多听听儿孙辈自己的想法了。
思及此,窦老夫人的眉眼不由变得柔和起来:“玥姐儿说得也有道理,此事煜哥儿你怎么看?”
顾文煜依旧在跪着,跪姿与最初分毫不差,似乎是一直没动过。
“孙儿也赞同玥姐儿的提议,不过有件事情孙儿想要纠正一下。
“——我并不是因为情势所迫,不得已才说想要求娶虞姑娘。哪怕没有发生今日这桩事情,我想要娶她的心情亦不会变。”
顾玥宜默默在一旁看着,思绪不自觉飘远。
她忍不住思考,楚九渊在向陛下求旨的时候,是不是也曾立过类似的誓言?
光是想像楚九渊用一副正经严肃的态度,说着婚后必将好生对待她之类的话语,顾玥宜便被自己的设想弄得红了脸。
明明才刚分开没多久,顾玥宜脑海里却处处充斥着楚九渊的身影,无论如何都挥散不去。
她整个人恍恍惚惚的,等到夜晚躺在自己的闺房里,看着头顶熟悉的天青色纱帐,仍觉得这一切有些不太真实。
顾玥宜一会操心着兄长和虞知茜的事情,一会又控制不住去想楚九渊此刻在做什么。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终究还是坐起身来,出声唤自己的婢女:“如茵,去帮我取笔墨过来,我要写信。”
没来由的,她忽然就想提笔给楚九渊写一封信。
这个念头像是汹涌的浪潮,兴起得突如其来,却迟迟没有退潮,带着要将她淹没的架势,席卷而来。
第40章
“如茵,去帮我取笔墨过来,我要写信。”
如茵着实没料到顾玥宜会提出这种要求,平时夫子布置作业,她们都得三催四请的,姑娘才肯勉为其难地提起笔来写上几个字。
如茵抬头看了看窗外,确认天上没有要下红雨的迹象,这才收回目光,依照顾玥宜的指示去取笔墨纸砚。
纸是上好的宣纸,墨也是上好的松烟墨。
然而,顾玥宜坐在书桌前苦思冥想半天,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落笔。
她双手托着腮帮子,对着面前空空如也的白纸发愁道:“书到用时方恨少,古人诚不欺我。”
如茵见她双眉紧皱,看上去很是烦恼的样子,不由出言询问道:“姑娘打算写些什么内容呢?”
顾玥宜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她总不能告诉如茵,她打算写一封信告诉楚九渊,她有些想他了吧?
这也未免太肉麻了!
顾玥宜一口接着一口叹气,不知道叹到第几口气的时候,她突然灵机一动想起祖母曾经说过,科举考试中有一种独特的命题方式,叫做截搭题。
简单来说,就是从四书五经中截取两句毫无关联的句子,结合成一道题目,借此测试考生对于书籍的融会贯通程度。
顾玥宜自认为想到了一个好点子,便吩咐如茵去给自己取几本诗词书籍过来。
如茵在桌角处点了灯,火光摇曳着,照亮顾玥宜白皙的脸庞。她素指纤长,指尖按在书背上,时不时翻一下书页。
都说灯下看美人,别有一番韵味。如茵瞧着自家姑娘这副安静恬淡的模样,忽然明白过来这句话的涵义。
只见她低垂着眼眸,纤长浓密的睫毛如同初生的蝴蝶,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看上去格外的恬静温柔。
如茵不动声色地瞄了眼顾玥宜手中的书籍,她视线停留之处,都是些缠绵悱恻的情诗。
如茵见此情状,还有什么不理解的?姑娘这封信如果不是专门写给楚世子的,那她贴身大丫鬟的名份不要也罢。
如茵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忧愁,欢喜在于姑娘总算开窍了,忧愁则在于好不容易养成一株水灵灵的白菜,眼看就要被外头的猪给拱了。
虽然说将清润雅正的楚世子比喻成猪,实在有些不可理喻,但如茵却控制不住地掺杂了些私人情绪在内。
她作为顾玥宜的贴身ㄚ鬟,深谙姑娘的秉性与习惯。姑娘对于这些文诌诌的诗词向来提不起兴趣,以往看到便觉头疼。
但如今,为了给楚世子写一封信,她居然甘愿耐着性子一页页翻阅诗册,可见姑娘是真的对世子上了心。
如茵兀自不忿了一会,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狭隘了。
哪怕是以前两人还未订下婚约时,姑娘对楚世子的事情也从未敷衍过分毫。相反地,她一直都将对方摆在最重要的位置,时刻惦记着。
如茵这般想着,顿时泄了气。
与其说自家白菜被猪拱了,倒不如说这颗白菜从头到尾都是楚世子一手养成的。眼下人家只不过是看着时机成熟,准备动手收成而已。
顾玥宜对如茵心里的嘀咕浑然不知,她以毛笔蘸墨水,自顾自在洁白的宣纸上书写着。
待最后一笔落下,她举起薄薄的纸张,对着烛光铺展开来,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如茵好奇她究竟写了些什么,将头凑过去看,映入眼帘的是两行娟秀,又不失笔力的字迹。
尽管顾玥宜嘴上总称自己不通文墨,以至于孟敏如等人对她怀着刻板印象,认为她是个粗鄙庸俗,既不知书达理,也不善针织女红的女纨绔。
然而,顾玥宜口中的不擅书画,其实是相对于楚九渊、温静姝这种真正的才子才女而言。
事实上,她写得一手好字,就连学堂的女夫子都赞赏有加。
顾玥宜习字时临摹的是文征明撰写的落花诗册,此册字体秀美,但笔锋却并不叫人觉得柔弱无骨,转折处反倒劲瘦匀称,颇有几分风骨。
她写的是:“月暂晦,星常明。晓看天色暮看云。”
如茵虽然跟着顾玥宜学过认字,但读过的书籍很有限,实在无法理解顾玥宜藏在这短短
两三句话里的玄机。
她按捺不住内心的疑惑,出声询问顾玥宜:“姑娘,你写的这是什么意思呀?”
顾玥宜本就做贼心虚,深怕一个不小心就泄漏了自己心底那点小秘密,于是忙不迭道:“你别管是什么意思,总之明儿一早找个信得过的小厮,让他送去镇国公府。”
顾玥宜说着,又不放心地强调一句:“记住,这封信务必亲自交到楚九渊手中,千万不可以交给门房代呈。”
顾玥宜叮嘱得郑重其事,如茵也不敢怠慢,只等翌日一早,天色微亮,便吩咐小厮前去镇国公府传信。
那小厮也是个机灵的,乍一到镇国公府,便立刻搬出自家姑娘的名头。果然一路通行无阻,直至抵达书房外,才被负责把门的卫风给拦住。
卫风守在书房门口,如同门神似的问他有何贵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