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宛楹还来不及震惊,紧接着二哥季少珩也开口了。
“长幼有序这个道理,弟弟不会不明白吧?”
最后,端坐在上首沉默不语的长兄缓缓起唇:“认真说起来,我才是最有资格的那个人。”
第23章
“后厨做了几碗冰镇西瓜羹,你亲自给阿渊送到官署去吧。”
窦老夫人说完这句话,便端起桌上的茶盏,下达了逐客令,完全没有给顾玥宜任何拒绝的机会。
顾玥宜不敢违逆祖母她老人家做出的决定,略显不情愿地撅了撅嘴,然后起身告退。
事已至此,顾玥宜也只能安慰自己多往好处想想,自从乞巧节过后,她确实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楚九渊了。
如果换作是以前,楚九渊就算再怎么忙碌,也会抽出时间来给她写信,或者干脆直接让卫风捎个口信过来,绝不会连半点音信都没有,仿佛完全消失一般。
顾玥宜至今还记得,当年楚九渊参加春闱的前一天,正好是她十二岁的生辰。
顾玥宜过往的生辰,年年都有楚九渊陪同,她原本以为那一年,楚九渊肯定是会缺席的。毕竟会试在即,楚九渊理应全力备考,腾不出多余的心力来为她祝寿也属正常。
顾玥宜扪心自问,如果说她完全不感到失落,那自然是假的,但是她也明白这场会试对于楚九渊来说的重要性。
都说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若是不能通过会试,那就不能堂堂正正地取得进士的身分。
更别说,会试每三年举办一次,如果落榜就要再等三年,但是人生又有几个三年可以蹉跎?因此,对于读书人而言,科举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然而,到了那天夜晚,楚九渊却带着礼物出现在顾玥宜的生辰宴上。
看见他的那一瞬间,顾玥宜用力揉了揉眼睛,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神情。
待确定自己没看错后,顾玥宜连忙推着他往外走:“你不是明天就要考试了吗?还来这里干什么,赶紧回去温书。”
少年此时已经初具成年男人的轮廓,肩背宽阔坚实,仅凭她那点微小的力气,根本无法推动他分毫。
楚九渊任由她推搡着自己的后背,声音里似乎含着些许笑意:“再怎么说,我也不能缺席你的生辰,你说是不是?”
他从怀中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木盒,递到顾玥宜面前。“我带了礼物过来,你先看看喜不喜欢。”
盒子很小巧,底座是上好的紫檀木,做工极为精巧,捧在手里还能闻见淡淡的檀香味。
顾玥宜雪白的手指轻轻抚过盒面,半晌,才珍而重之地打开盒盖,映入眼帘的是一支玉簪。
那支玉簪用整块上品红翡翠雕刻而成,色泽鲜艳亮丽,通体无暇,如同鸡冠一样红得耀眼。
簪子的顶端则以金丝细致地勾勒出海棠花的纹路,斜插在鬓间,仿佛有一朵鲜妍的花朵盛开在耳边,那大红的颜色极为衬她。
如今市面上常见的玉石,以绿色和白色为主,鲜少看见质地这么轻透的红翡,但是楚九渊却觉得红玉更适合顾玥宜配戴。
顾玥宜举起簪子,放到头上比划了一会,实在是喜欢得紧,不由好奇地问道:“不知这支簪子是在哪间首饰铺子订做的?”
“我观这海棠蛱蝶的图样,笔法灵动,用色秾丽,就连蝴蝶翩翩起舞的神态都描绘得十足生动,想来这位画师的手艺应是十分巧妙。”
楚九渊身为镇国公府的嫡长子,耳朵早已听惯了阿谀奉承,并对此感到麻木,但眼下却被顾玥宜的几句夸赞吹捧得有些飘飘然。
“你说呢?”
顾玥宜不傻,看到他这副样子,很快反应过来:“莫非是你画的?”
楚九渊双手背在身后,一副深藏功与名的姿态。
顾玥宜下意识缩紧手臂,把那个木盒抱得更紧,一时间心跳如擂鼓般响起,
她仿佛可以听见胸腔内剧烈的心跳声,在耳畔躁动,几乎震耳欲聋。
顾玥宜的确是很喜欢这份礼物,但却不是因为这支簪子的玉料有多稀有,而是因为那是由楚九渊一刀刀亲手雕刻的,哪怕寻遍世间,也只此一份。
顾玥宜心里喜欢得不得了,嘴上却还是口是心非道:“小半个月不见,我还以为你在家中焦头烂额地备考呢,没想到竟然是在准备这个。”
“何止是半个月。”
楚九渊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顾玥宜却一下子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是这支簪子不只耗费他半个月的时间,或许是一个月、两个月,或者是更久……
回忆起往事,顾玥宜不禁感到有些怅然。她和楚九渊也曾有过感情融洽的时候,不知为何,眼下却走到了这一步。
顾玥宜觉得,楚九渊应当是真恼了她。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身处在楚九渊的立场,也会感到愠怒,明明是早就约定好的事情,却莫名其妙放了他鸽子,实在是有些过分。
顾玥宜叹了口气,心里也清楚逃避解决不了问题,终究是得面对现实的,于是认命地提起食盒前往翰林院。
楚九渊如今在翰林院任职侍讲学士,负责编撰史书,草拟重要诏书,为皇子公主们讲学,同时协助处理内阁事务,地位清贵。
顾玥宜抵达翰林院门前的时候,正好是中午,这会儿官署前面已经停了不少车马。
她足尖才刚落地,就见另一辆马车上走下来一位女子。女子模样年轻,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满头黑发尽数盘起,做已婚妇人的打扮。
顾玥宜看着女子熟门熟路地上前,和负责守门的侍卫简单交谈几句,便被请进了门。顾玥宜也如法炮制,迈着款款的步伐走向官署门口。
翰林院不仅是卿相摇篮,也是踏入仕途最好的敲门砖,里头有不少年轻的官员,都是刚娶妻的年纪,与家中妻子正处于蜜里调油的阶段。每逢用膳的时间,总有许多女眷提着食盒站在官
衙前苦苦等候。
按理说,官署重地是不允许闲杂人等随意进入的。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翰林院的掌院学士也没有那么不近人情,特地允了官员家眷得以在每日午时过来送饭。
那些经常进出官署的,都已经跟守门的侍卫混了个脸熟,但顾玥宜却是眼生的很,守卫不禁拦下她问了一句:“不知是哪位大人的家眷?”
家眷这个词,多半用来指称妻子。顾玥宜檀口微张,一时间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嗫嚅好半晌才说道:“我找楚九渊楚大人。”
守卫见她支支吾吾的,心中已是充满疑窦,此刻又听见她说要找楚九渊,更是狐疑到了极点。谁不知道楚大人年少有为,却至今还是独身,眼前这小娘子又是何人?
顾玥宜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来这名守卫并不相信她所说的话。她正思索着该如何证明自己的身分,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顾姑娘。”
顾玥宜身形一顿,循着声音的来源转过头去,就看见尹嘉淳身穿一袭天青色的官服踱步而来。与平时穿着宽松常服的样子不同,这身衣裳剪裁有度,衬托得他整个人的身形变得越发挺拔。
守卫视线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打量,眼瞧着他们像是旧相识,不由拱手向尹嘉淳行礼道:“尹大人,这位姑娘说是专程来找楚大人的。只不过,属下未曾听闻楚大人有此家眷,碍于职责,不敢随便放行,不知您是否可为这姑娘作证?”
尹嘉淳闻言,就摆了摆手:“侍卫大哥辛苦了,这位姑娘的确是楚大人的家里人,我带她进去即可。”
尹嘉淳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守卫也知趣地不再多言,恭恭敬敬地迎他们入内。
尹嘉淳率先走在前头,带领顾玥宜一路穿过重重回廊,走到官署深处,同时还不忘一边向她介绍:“从这处楼梯往上走,左拐第三间官舍,就是楚大人平时办公的处所。”
顾玥宜朝他行了个礼:“今儿个真是多谢尹大人相助,否则我这会儿估计还被守卫拦在门外呢。”
尹嘉淳抿着唇,笑得极为内敛。
顾玥宜这才发现他的嘴唇并不像楚九渊那么薄,上下嘴唇厚度适中,笑起来嘴角的弧度浅浅的,煞是好看。
“这点小事,姑娘不用记挂在心里。不过,顾姑娘若是下回再来,还是提前知会楚大人一声,以免再度发生今日这种状况,我也不是每次都能即时赶来救场的。”
顾玥宜也知道他说得有道理,微微颔首表示感谢。
到这里尹嘉淳也差不多该功成身退了,但他的脚步却像是被牢牢钉在原地,无法动弹分毫。
鬼使神差的,尹嘉淳略带试探地说了一句:“顾姑娘和楚大人的关系真好。”
或许是因为顾玥宜心里有鬼,总是担心旁人误会她和楚九渊的关系,于是慌忙解释道:“我们两家是世交,长辈之间走动密切,原是我祖母说今日天气炎热,后厨又正好做了冰镇西瓜羹,才让我带过来给楚九渊尝尝。”
顾玥宜话里话外都在和楚九渊撇清关系,尹嘉淳是何等敏锐的人,又岂会发现不了?
他明知道不应该,可听了她的解释,仍是感到心情愉悦:“是么?不过如今夏至将至,确实很适合吃西瓜消暑。”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攀谈着,完全没有注意到,此刻楚九渊就站在二楼的栏杆处,将这幅画面尽收眼底。
整个上午,楚九渊都在处理朝廷的各项事务。
算学是他的强项,举凡涉及财政税赋的公文都由他经手,跟数字打交道,需要全神贯注,否则很容易就会出现错漏。
好不容易到了午憩时间,楚九渊原本打算外出走走,放松一下身心。谁知他刚踏出官舍,映入眼帘的就是这副情景。
卫风见他视线穿过栏杆,直勾勾地往下望,那双总是冷清的眸子里,荡起阵阵涟漪,不由好奇地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待看清楚楼下的人影时,卫风难掩欣喜地说道:“世子,那不是顾姑娘吗?姑娘她肯定是专程过来找您的。”
专程过来找他的?他看这倒是未必。
楚九渊盯着顾玥宜不停开开合合的红唇,嘴角勾起嘲讽的笑意。
尽管听不清楚两人的谈话内容,但只要没瞎都能看得出来,他们之间的气氛很融洽,不像是素不相识的两个陌生人,反倒像是早有交情。
楚九渊脸上没什么表情,握住栏杆的指节却是瞬间攥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几乎要深深地嵌进木头中。
偏偏卫风对此浑然未觉,还在旁边火上浇油:“咦?顾姑娘对面的男子是谁?长得倒是有几分眼熟,好似在哪瞧见过……”
他尾音还未落下,楚九渊却是抢先开口,声音冷得直往外掉冰渣子:“尹嘉淳,今年的新科探花,前段时间才在马球比赛上交手过。”
“对对对,属下想起来了!”卫风拍了拍手,恍然大悟地笑道:“翰林院确实是有这么一号人物,虽然比不上世子您出类拔萃,但也算得上是少年英才了。”
卫风顿了顿,突然话锋一转:“不过话又说回来,顾姑娘一介闺阁女子,是如何认识这位尹大人的呢?”
楚九渊转过头,墨黑的眸子微微眯起,似笑非笑地看向他:“别说你了,就连我也很想知道他们两个究竟是怎么搭上线的。”
听闻自家世子的声音裹挟着寒气,渗进耳朵里,卫风心里陡然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就听楚九渊淡淡地吩咐道:“给你三天时间,去把这位尹大人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查了一遍,包含家世背景、人际交往以及求学经历,任何蛛丝马迹都别放过。”
不妙的预感成真,卫风不敢有半句怨言,连忙拱手领命。然而,他刚准备转身去办差,又忍不住多嘴:“世子,您莫非是担心那位尹大人对顾姑娘怀有别的心思……”
楚九渊听到这个问题,蓦地笑了起来。此刻的他卸掉了平日里谦谦君子的形象,彻底展露出骨子里真实的恶劣与傲慢。
“他也配?”
楚九渊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声音近乎低喃。
卫风疑心自己听错了,可等他再看去时,楚九渊已经收回目光,转身进屋,只留下他在原地踌躇不前。
*
官署内人来人往,顾玥宜并没有和尹嘉淳聊太久,告别了他之后,便提起裙摆走上台阶。
顾玥宜按照尹嘉淳给的指示,上楼左拐走到第三间官舍外,才发现今日当值的不是卫风,而是另一个名叫劲松的贴身小厮。
顾玥宜侧身站在门边,脑袋往前探了探,试图透过门缝往里头瞧,依稀看见一道坐在书桌前的身影,嘴里小声嘟哝:“这都到午憩的时间了,还不知道休息,莫不是把自己当成驴子了。”
劲松的性格比起卫风沉稳了不止一星半点,平素以不苟言笑著称,可听到这里,嘴角却也忍不住抽了抽。
他在世子身边当差多年,这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胆子大到敢把他们家世子爷比喻成驴子的,害得他险些崩不住表情。
劲松深吸一口气,等平复好心情后,随即抱拳向顾玥宜行礼:“顾姑娘,世子近日公务繁忙,不知您特地来此。还请您稍候片刻,小的立刻去为您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