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太后入宫早,得先帝宠爱,一朝有孕,被妃子陷害落红流产,自此再不能生育。谢太后悲痛欲绝,郁郁寡欢,后来先帝将皇帝这个丧了母亲的皇子过继给了谢太后。
抚养十几年,皇帝于争权夺位中登上大宝之位,封养母谢氏为太后,对谢家多有厚待。
皇帝唠家常一般,有几分对家中长辈固执的苦恼,接着道:“太后近些日醉心于佛法,丞相夫人若是得空,不妨入宫陪伴,与太后说说话,解解闷。”
皇帝笑了笑:“还有灵徽那丫头,天真烂漫,活泼机敏,每每能惹得一室欢颜。可将她一并带来,与公主皇子一同玩乐,也是承欢膝下的美事。”
秦挽知看了谢清匀一眼,立时敛衽微微欠身,神色恭谨温婉,声音柔和,不卑不亢:“是,臣妇必谨遵旨意,择吉日入宫侍奉太后左右。小女灵徽童稚无知,若其稚拙之态能博太后凤颜一展,或能与皇子公主们相伴嬉游,则是再荣幸不过。”
坐在一旁的皇后含笑:“你若空暇无事,也可顺道来长秋宫,与本宫闲谈解闷。”
秦挽知颔首称是,垂下了眼,看着眼前换了容颜的皇后,再听这话,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从前秦挽知看望过太后,常常会去长秋宫陪皇后娘娘坐一坐,与皇后娘娘关系颇好。然而彼时的皇后自请废后,已过世多年,眼下的是皇帝的第二任皇后。
皇帝闻声不言,轻呷一口茶,良久语带调侃道:“今日国子监休假,怎不见你家二子?朕记得仲麟的公子也是极好,颇有凤麟之姿,才学品行直追其父啊。”
谢清匀谦笑,“两个孩子正值贪玩的年纪,到了马场也如那脱缰的野马,溜烟儿找不到人,不知跑何处去了。”
这厢,内侍请命是否鸣号,开始骑射比赛。
皇帝立于栏前,抬了抬手,霎时号角声起,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出围栏。
帝后同观,秦挽知与谢清匀便退了下去。
比赛分为骑射和赛马两场。骑射乃射中地面上的靶子分数多者胜,赛马则要去后山山顶敲响锣声,再返回场内敲锣,最快者取胜。
哥哥家的儿子,林夫人的次子都参与了骑射,观阅台视角极佳,秦挽知扫视了眼,看到凉亭里熟悉的身影。
一男一女,正是谢维胥和韩幸。两人从前就认识,只是见的少罢了,重新说起话来应当容易。
“韩幸这孩子应当看不上谢维胥。”谢清匀目力向来好,看到亭子里两人,到这时来了一句。
秦挽知默了许久,到下尽了阶梯,两人不那么挤着挨着,颇为认真地道:“如不是两情相合,定然不能勉强。”
她没有抬眼看他,目视前方脚下,继续往前走着,没有注意到谢清匀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两息,下一瞬恢复如初。
二人寻到了谢鹤言和谢灵徽,一家四口在后方看台看比赛。谢灵徽叽叽喳喳的最是多话,谢鹤言看到某个动作或失误时偶尔向谢清匀求教,这时谢灵徽就闭上嘴巴,凑去脑袋听得认真。
秦挽知看着三个脑袋挨在一起,有时会齐齐向她看来,只觉得胸腔甜蜜又酸胀。
谢鹤言和谢灵徽两人看完了骑射比赛,赛马时俱都跃跃欲试,牵着马意图去林子里跑上一场。
尤其是谢灵徽简直像鱼入了水,迫不及待换了骑装,牵着她宝贝的小白马,马蹄原地踏着,和谢灵徽一般无二的着急,眼睛巴巴望着谢清匀和秦挽知。
秦挽知道:“鹤言,你随灵徽一起去可以么?”
谢鹤言翻身上马:“是,阿娘。”
“太好了!哥哥,我们快些走!”
谢清匀指派两个侍卫跟随,没进山林后,与秦挽知欣慰道:“下一年鹤言就能去比赛了。”
没有孩子,两个人不如方才那般,秦挽知点头:“他盼着呢。”
因皇后要会见各夫人女眷,高台上重摆了小宴,秦挽知自然也要前往。
到高台之上,人比先时更多了,都是希望与皇后见一面,若能说上话,留下印象更是好了。
琼琚记着红漆盒和荷花糕,打眼看过去,没有看见人,又仔细找寻一遍,真是没了人。
琼琚近到耳边道:“大奶奶,那位林妙羽姑娘不在这儿了。”
席上热闹,秦挽知不欲争风头,虽在前座,听得多说得少。听到这话,她朝林夫人的席位看,原本待在林夫人身边的人确实不在。
按理来见世面,难得的机会,合该见一见皇后。
恰巧移开视线时与林夫人对视上了,林夫人陡然露笑,这笑说不来,不知为
何令秦挽知生出几丝怪异,她按耐下,淡淡回以笑容。
皇后与众夫人的慰问到位已然足够,饮茶闲说多时,山上终于有了动静,远处山道间传来隐隐蹄声与喧哗人语,赛马归程将近结束。
比赛究竟胜负几何,是谁率先敲响场内的铜锣,高台上的气氛热烈起来,从容闲坐的夫人们纷纷起身,迫不及待地聚到雕花栏杆旁,满心好奇地引颈远眺,想从扬尘之中辨出最先驰回的身影。
秦挽知起身,欲借故遁走,但皇后叫她到身边来看,秦挽知只好暂时和众人一起揭晓摘下桂冠之人。
台下乌泱泱一片的人,秦挽知却准确无误地看到了谢清匀。
在他身边对话的是林少卿长子林经义,林经义手边则是高台上不见人的林妙羽。
锣声响起那一刹那,无数欢呼声紧随其后,而林妙羽和林经义已经离开,谢清匀转进了歇息的房间。
秦挽知并不能准确形容当下的感受。
她和谢清匀几乎没有沟通过这种事,两人唯一一次谈到这事,还是因为秦挽知亲自对谢清匀提出为他纳妾。
这提议显然不是秦挽知绝对意愿的主动,她从不给自己找麻烦,也不必要在这种事上体现作为妻子,作为主母的体贴。
除了秦挽知在婆母的多番明示暗示之下,为谢清匀提起过,婆母王氏亦自己下场为谢清匀筹谋过。而再要细数,她知道讨好谢清匀的同僚有时也会给谢清匀送女人,不过,就如同婆母挑好的那两个女人一样,她都没有见过。
事实上,这种事不需要她出面,都是由谢清匀来解决。
她只需要等待,有时候甚至不知道有发生过这种事。留给她的是结果,谢府中没有任何一个别人的结果。
一直以来,秦挽知对此其实谈得上满意,真要她来做,面对那些莺莺燕燕的不同人,她一时可能不知如何做才好。
再者,与其费尽心思揣摩谢清匀的心思,远不如他自己来做合他意,有效率。他既愿意解决这种事,秦挽知乐见其成。
那么,为何能对一个谢府院子的结果毫无猜疑地接受,到底是真相还是假象呢?
关于这个,秦母表示过忧虑。
此前秦母不满意她为谢清匀纳妾的举动,多次强调夫妻感情,让秦挽知对谢清匀再多上心些,以免被外人鸠占鹊巢。而知晓谢清匀遣散或拒绝了那些女人,久而久之,秦母又担忧起,是不是谢清匀将人养在了外面?
毕竟谢清匀名声已然在外,如今再纳妾进府像是自扇巴掌,得不偿失,不如退而求其次,择个别的法子,两全其美。
秦挽知得知母亲此等想法时,内心涌出一瞬的畅快,终于在母亲这里,谢清匀不是那个应当被她当做天的高高在上的人。
他像世间无数男人一样,猜忌于他的花心,他的爱色,他的庸俗。
虽然,母亲兜兜转转的用意是希望秦挽知能够留意小心。
事情到最后,想必母亲也不得不承认,这事不是秦挽知能控制的。故而,秦母又告诉过她,若是真到那一天,还得做个贤惠大方的主母。
然而,与秦母不同,秦挽知并无分毫担忧。
她相信谢清匀不会瞒着她,更不会让他喜欢的女子做见不得人的外室。
一直到现在,马场中人声鼎沸。秦挽知突然觉得很神奇,她竟然相信一个人,相信了十几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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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他会甘愿仅让喜爱之人做……
今日赛程毕,两场比赛前三甲面圣,获帝后赐赏。
马场及山林自由开放,有意者均可玩乐,帝后则移驾小行宫。
小行宫乃皇帝居所,歇夜并非人人皆可,如今帝后已离开,大多数都陆续散去。
台下的林妙羽来接林夫人,母女二人走前特意与秦挽知辞别。
林夫人次子两场比赛都在第四,可谓惜败,林氏母女二人的心情似未有影响。
林妙羽比及宴前,肉眼可见地更为开怀,眼尾眉梢都晕染着消不去的笑意,款款向她福身行礼,鹅黄色的裙衫如簇簇盛放的花瓣。
秦挽知不可避免地与适才所见相联系,她什么都没说,有礼有节地淡笑,送别了两人。
明亮的鹅黄消失在视野,秦挽知留在高台,吹拂着秋风,直吹得人灵台清明。
凉亭那厢,谢维胥和韩幸也分开了。韩幸在前,谢维胥在后,两人接连下台阶,不曾有任何依依惜别之意,甚而再没有对面,韩幸叫了婆子,随即走向马车。
秦挽知看得默然,微微抿了唇,这情形大有谢清匀一语成谶的势头。
谢维胥立在凉亭口驻足须臾,韩幸已走出去十几步,距离越拉越远,琼琚迟疑:“大奶奶,要去见一见么?”
说到底还有一层姻亲关系在,长辈在场难免不自在,或是不能自如表达。是而,当初定好的,两个孩子独自交谈,成与不成全看自个儿。
既然两人谈完分开,不论是何结果那也是已有结果,她真要问,问的是谢维胥,也不是韩幸。
秦挽知睃看,确定周围没见韩寺身影,只好等会儿再找人。
“琼琚,你去马车取芙蓉盒,给幸娘送过去,让她千万收下我这姨姐的心意。”
秦挽知早早备了个成色极好的青色润玉镯子,若是相看顺利,她便亲手送出去,若是像现在这样不甚明朗,她还是不过去徒增压力和尴尬的好。再怎么论,她是谢维胥的长嫂,外人看来,她的立场天然站在谢维胥那里。
谢维胥颓丧着脸找到了大哥谢清匀,此时正与韩寺谈话,他一推门而入,交谈的两人立时戛然。
谢维胥看清楚了人,一个激灵,忙拱手:“韩大人。”
见到谢维胥,自知这场相看结束,韩寺离坐,朝谢清匀道:“大人,玥知独自一人在家中,我便和小妹先回去了。”
谢清匀起身相送:“有事不必客气,都是一家人。”
韩寺离去后,谢维胥甩了甩袖子,拉着脸:“做不了一家人了!”
话里悲愁之气隐隐,谢清匀淡瞥,不以为意:“我与他连襟,你做不了,与我无关。”
这就是那磨好的利刃扎心了,谢维胥被噎得憋闷好几息,“你和他聊的什么?”
“公事。”
秦挽知等待途中,未成想与韩寺迎面碰上。
“夫人。”
“玥知最近可还好?”
韩寺惯常绷着的脸柔和几分:“胃口终于好了些,但身子笨重,容易乏累酸胀。”
“我上回给你说的大夫有一套按摩手法,你可以学一学,平日多顺着她顾着她。”
韩寺很是谦恭:“是,适间与丞相请教过,我回去再精进些。”
秦挽知不免愣了瞬息。她不论是怀谢鹤言还是谢灵徽的时候,谢清匀都为她按摩过多次。
这还是从谢鹤言那时开始,他们在祖籍老家丁忧,身边仆从不多,没有府医,大夫也需要去外面街上找,他不知什么时候学会的,总之,她开始腿酸水肿时,他就能为她按摩舒缓了。
那时虽然条件不如现时,但却是秦挽知有时会怀念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