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没有感受过爹娘的爱,第一个孩子,处处都是笨拙真挚的爱的痕迹。
他记得那个黄昏,父亲从遥远的边陲风尘仆仆归来。他与母亲早早候在府门前。
马蹄声近,父亲翻身下马,一身尘土,眼里却盛着春风般柔和的笑意。他大步流星,几乎是飞奔而来。母亲轻轻推了推他的背,谢鹤言才迟疑地向前挪了两步。
下一息,父亲张开手臂,将母亲轻轻拥入怀中。
谢鹤言很高兴,接近两年不见父亲,他其实感到有些陌生,可现在在这个拥抱中,陌生顷刻消融,他觉得亲近,他的爹娘亲近,他便也感到亲近。
他们是一家人。所以他自个儿凑了过去,父亲温暖宽厚的手掌落在他发顶,揉了揉,嗓音带着疲惫却又那么开心,说他长大了。
因此,在看到匣盒里藏起的和离书时,谢鹤言虽有震惊,却始终认为现在他的爹娘是相爱的,明明他也感到了爱意。
此时此刻,当谢鹤言重新提起旧事,秦挽知愣住。她记得那一天,自然是记得。也许某些细节已在岁月里泛黄模糊,却清楚记得他见到她,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辛苦了。
谢鹤言执拗地问:“为什么?”
他的目光直直地望向秦挽知,又越过她的肩头,看向刚踏入房门的谢清匀。少年眉宇紧蹙,那里全是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重困惑:“你们不相爱吗?”
谢清匀的脚步倏然顿住。他不由自主地,将视线投向那个背对着他的背影。
怎么来回答这个问题。
谢鹤言的声音再度响起:“相爱你们为什么两次选择和离?不相爱,又为什么……”
他没有说完,拗着脸,只余一片灼人的沉默,在三人之间无声蔓延。
未竟的话语,安静下来的刹那,可能也让他们想起某些,也许可以称为相爱的瞬间。
但谁都没有说话。
谢清匀仍站在原地,目光不曾转移。
谢鹤言打击过、质疑过父亲,却不曾干涉和阻拦,他心底深处,何尝不是也存着一份渺茫的期盼,希望父亲真的可以做到。
秦挽知喃:“鹤言……”
掌心的红痕像留在了他心间,望向他的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关切。谢鹤言只觉得心口一酸,眼眶骤然发热。
您……愿意再给父亲一次机会吗?
这句话在他心头翻滚,几乎要冲口而出,终究被他死死压了回去。
他不想因为自己,让母亲心软,或是感到丝毫压力。他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溯,多年前那份尘封的和离书,是不是因为怀上了他,才最终没有和离。
可他从不怀疑爹娘对自己的感情。那份爱厚重而真实,他从未感受过缺失。
他只是对爹娘两个人是否应该在一起抱有迟疑和不信任。
一次,两次,这么多年兜兜转转,仍然改变不了和离的结局,这一次怎么才能确定不会有第三次呢。
“他在背后编排造谣。”谢鹤言声音低涩,无意详说。
“我打得并不后悔。”少年下颌微抬,透出一股执拗的锐气,只是应当思虑周到,择个僻壤之地。
当夜,王氏与秦挽知没有再见面。
慈姑道:“安排了秦娘子住在蕙风院偏房。”
王氏看着窗外的夜色,叹口气:“世事难料。”
“东跨院派人来问了情况。”除了问谢鹤言的情况,自然也有秦挽知的情况。
这前主母回府了,谢清匀亲自去接,多少下人都看见了,消息自是不胫而走。
东跨院本是应去凌云院看一看,但现在秦挽知回来,尚不知具体情状,遇见了总有几分尴尬。
王氏只道回了就行,又问谢清匀歇在何处,慈姑答:“慎思堂。”
澄观院今夜无人居住。
秦挽知自知不好多待,昨夜的留宿已是逾了界限,唯一她能放心的,是她相信这件事只会留在谢府。
不曾想与王氏正面对上,显然是来找她的。
秦挽知敛衽施一礼。
王氏打量着她,目光复杂:“算着也是许久不见了。既来了,就过去坐一坐说说话吧。”
路上行着,王氏已开门见山:“冲喜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这事纵有欺瞒,我也讨要不到你身上。冲喜之事,你完成得很好,这些年,你也做得很好。我们婆媳一场,我对你还是满意的。”
第93章 这些年相处下来,秦……
这些年相处下来,秦挽知已将王氏的性子摸透了七八分。
有些东西是自幼长在骨子里的,就像王氏大抵从未察觉,她那些话落在人耳中,总带着几分审视库房器物的意味。合心意的便留下来摆到明面上,暂且用不上的或另有安排的,就收回仓里搁着,言语间听不出温度。
刚成亲那会儿,秦挽知常被这些话刺得心里
发闷。那种细密的、无法与人言说的伤,只能默默咽下。她逼着自己去学,去跟上王氏所说的“谢家媳妇”该有的模样。后来她真的全学会了,王氏也的确会收起挑剔,偶尔夸她一两句。可那称赞也像是按着规矩给的,改不了骨子里那份衡量与打量。
许是年纪渐长,又不再掌家的缘故,这些年王氏确实软和了许多。秦挽知与她之间,早已磨合出一套平静和谐的相处之道,也熟知她的风格,这类言语机锋,不再会为此放在心上。
至于冲喜的事情,昨夜谢清匀已告诉给她,王氏知道了。
那时,屋里只剩他们二人,话头一止,一并哑了声,空气便静了下来。
不约而同地都想起来前一时未能回答的谢鹤言提出的问题。
王氏是重体面、持威严的人,秦挽知作为她的儿媳,他们的谢家媳妇,她从不会当面流露对她的不满或是嫌弃,在外人面前更是维护有加,言语间甚至颇有赞誉。这些年来,除了为谢清匀纳妾那回,她们婆媳之间多是就事论事,理家管事,交接清楚便罢。王氏不曾要她晨昏定省、刻意尽孝,最后这几年,平心而论,单纯她与王氏的相处尚称得舒坦。
但偏她经历了早些年,也窥见出王氏未曾言明的心思。在风浪生死面前,不是大事情,只觉得膈在心间,偶尔碰到了磨得不舒服。
秦挽知知道王氏心目中的儿媳不是她,知晓冲喜真相后怕是更是不愿与她再有过多纠葛。
谢清匀却与她道:“与母亲无关,我已与她表明,她便是不能接受,也不会改变我的想法。若住在一处彼此为难,那就另寻他处。”
“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谢清匀停顿片息,静静凝望着,那直白的视线不容躲闪,无处躲藏,“四娘,我爱慕你,从前是,现在是,从未变过。”
他还有后半句话,他也想问,问问她呢,过去里对他是怎么想的,堵了很久,犹豫了很久,也没能问出口,不愿让她为难。
改口道:“希望这里没有让你感到不高兴。”
谈不上不高兴,她心里揣着谢鹤言的事,也分不出太多心神感受别的。只是这不尴不尬的身份摆在这儿,总归有些不自在。
陈设景物和人,谢府里几乎没有变化。王氏也没有。
对于王氏的一通言语,秦挽知没有回话,她知道王氏还有话要说。
“你祖父和你父亲当初讨要了许多,便是你祖籍秦氏族中,亦交易了不少好处。”
那些近乎狮子大开口的条件,有求于人的谢老爷子当时无一不允。只是其中细节,知晓的人本就不多,时日久了,更鲜少想起提起。
王氏心中虽对秦家这般急功近利有过不满,但终究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后来秦家也算安分,未曾借着谢府的势在外生事,她便也将这一页揭过。
她一直以为秦挽知是知情的,但从谢清匀告诉她的情况来看,秦挽知或许并不知晓全貌。若真如此……倒也好。有些账,算起来反倒更干脆些。
秦挽知的确不知道,当年她也在场,亲眼见过祖父与谢老爷子恳谈。所提诸事,件件关乎她日后在谢家的处境,最要紧的,便是冲喜之事,无论成与不成,谢家不得事后追责。她那时只觉得娘家是在为她争取一份保障,却不知背后还有第二回商议,那些未曾摊在她面前的、更为实际的索取。
此刻听王氏骤然点破,秦挽知只觉灵光骤亮,许多零碎的疑惑忽然串联了起来。
秦家祖宅的所有都不在秦广名目,秦广亦是十几二十年未曾回去,她先前仍有些许不解,与冲喜的关系究竟在哪里。她只以为借着谢府的东风,秦家日益风光,有了钱财官运,由此运作而已,却有可能在冲喜之时就已利用了谢府。
王氏接着道:“如今你与仲麟和离,但因鹤言与灵徽两个孩子,你们依然有着联系,这自然不可分割,然仲麟的心思想必你并非不知,我只想知道,你是如何——”
“母亲。”
一道声音自廊下传来,打断了王氏未尽的话。
谢清匀步履平稳地走近,径直走到秦挽知身侧方停下,姿态坦然。
“母亲起得早。”
见到他,秦挽知适才想到那两封信写完了还没有寄出去,如今还在小院里的书案上。
王氏扫他二人:“不算早了。”这般不遮不避,但凡长眼的都能看出来。
谢清匀:“林家来了人,到了前厅。”
王氏一听,不想在这儿待着,往前厅行去。
秦挽知实际不便出面,她对谢清匀道:“我不好前去,你快去看看情况吧,不必管我。”
“好。”他应得很快,目光却仍停在她面上,“你在这里等着就好。”
谢清匀重复:“在这里等着。”
不要走。不要离开。
那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像是怕她转身就消失似的。
秦挽知被他看穿了心思,指尖无意识地掖了掖鬓边的碎发,垂眼应了下来。
谢清匀走后没多久,谢灵徽追赶了出来,寸步不离跟着她到凌云院。
前厅那头,林家是登门赔罪来的。言语间恳切,说要当面给谢鹤言赔不是,却被谢清匀淡淡挡了回去。林家又道小儿心性不全,口无遮拦,往后定会严加管束,直言有任何需要皆可配合澄清。
那林家小子被谢鹤言打得不轻,现在还躺在床上,不知好歹轻重地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做父母的便是心疼儿子受伤也不能发,更没有什么公道可讨,能将此事以大化小已是满足。
这事的应对昨夜谢清匀、秦挽知与谢鹤言早已商量妥当。只是谢清匀心里清楚,林家惹出的麻烦,又何止这一桩。
今日来的与林经义并非同支,可到底都姓林。林经义身为嫡系长子,将来是要掌家的。新账旧账,有些代价,总得有人来担。
没多久,明华郡主前来拜访。她与兄妹二人不是十分熟络,便直接来王氏这里问一问情况,这才得知秦挽知竟也在这儿。
明华顿时生出想见一面的心思。其实这个念头由来已久,只是她们之间并不相熟,从前总觉得贸然前去有些唐突,怕打扰到她,遂始终寻不到一个恰好的时机。
没成想,最终竟是在谢府遇见了,明华让秦挽知不要多礼,两人挨着坐下。
明华郡主:“与秦娘子匆匆见过好几面,但还是第一次这般坐下来好好说话。”
她语气坦然,径直切入正题:“我与谢大人的婚约早已解除,其间也从未有过什么儿女情长。希望我的存在没有对你造成太多的困扰,也不要因此误会了他。”
秦挽知迟钝地反应着,隐约知道了郡主要见她是何用意。
明华说着,自己先摇了摇头,神情有些无奈:“我与他虽是自小相识,却实在生不出什么男女之情,委实没有办法喜欢上谢清匀那副正经冷淡的性子。”
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趣事,“连议亲时都是一副‘皆可’的模样,无趣得很。他待我,也不过是寻常礼节罢了。你若见过他对我时的样子,便会明白,你于他而言是何等特别。”
特别到,连她都觉得诧异,简直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