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些欢喜幸福得几乎要忘却往事的时刻,他来此警醒自己。在她眉间拢上轻愁,笑意不及时,告诫叩问自己。
冬至的夜太长,长得好似没有尽头。
寒气自门窗缝隙渗入,只有手中一盏煤油灯,在浓稠的黑暗里,撑开一隅微弱的光晕。
他擎着灯,逐一打开那些尘封的匣盒。里面是他们共同的回忆,旧日时光随着物件缓缓浮现,香囊手帕,褪色的平安结,不敢过度使用的紫毫笔,一叠来往的信件……
每一件,他都能清晰地诉说出其间的来龙去脉,音容笑貌宛在眼前。
每看一件,他都要停许久,呼吸放轻放缓,再放轻放缓,依旧难抵那随风而入的疼痛和落寞。
唯有中间位置的匣盒,孤零零放在架上,置于万千回忆之中,再无需一把锁来锁住它。
他始终没有开启。
两封和离书都存于他脑海之内。
任凭周遭温情如何环绕,亦不愿、更不敢触碰分毫。
月色同辉,冬至日的秦挽知闲适自得,在琼琚的提议下,起了兴致要做赤豆糯米饭。
傍晚去买食材回来,刚拐到第一个巷子口,响起迟疑的一声:“夫人?”
琼琚和秦挽知不曾留意,接着又是一声,更为嘹亮和确定。
在巷子里过于突兀,琼琚先寻声过去,不远处门口站着个布衫青年,脸上欣喜,在秦挽知看过来时挥了挥手,抬步朝秦挽知方向走去。
秦挽知看着愈来愈近的青年,一时没有头绪,只觉得看得多了是有几分眼熟。
但他过于激动,仿似没有想到能见到她,步伐越走越疾,几乎小跑起来,到跟前时微微喘着气。
“夫人,真的是你,我以为自己花了眼。”
见秦挽知面带疑惑,他赶忙做了个锄地的姿势,“我是孟玉梁啊,宣州的孟玉梁,你还记得我吗?”
秦挽知想起来了,眼前仪表堂堂的青年早不是当初七八岁的年纪,彼时低着头锄地干活,不敢抬头看人的孩子也长大了。
故人重逢,还是这般让人高兴的变化,秦挽知也笑:“记得,你常常帮我们干活,你这是住在此处?”
孟玉梁不好意思地笑:“对,就是那户,今日刚搬来,之前在西街那边,离这里远。最近在私塾谋得了教书先生,又寻到合适的房子,便搬了过来。”
“你和谢大人居在京城,我以为要明年才能有机会遇见,未曾想到,如此巧合。”
孟玉梁脸上重逢的喜悦毫不掩饰,他看到两人手上拎着的东西,问:“夫人也在附近?”
秦挽知颔首:“在前面那条巷子。”
天色暗下来,风都更冷了些,没有再细聊,孟玉梁新居尚未收拾好,也不便就这样空着手登门拜访,是以送了节日祝贺,暂且分别。
糯米香飘散,四个人不讲主仆之别,围着四方桌共过冬至。
琼琚想要是两个小主子也在就好了,但这话不能说出来。
时值夜半,万籁俱寂。琼琚被一阵内急催醒,睡眼惺忪地起身。
正当她迷迷糊糊之际,檐外深邃的黑暗里,隐约送来一两声马匹的响鼻,那声音极轻极远,仿佛被夜风揉碎了一般。
她正凝神疑心是自己梦魇未醒,却恰逢康二也披衣起身,见她立在门边发愣,怕吵醒秦挽知和汤安,遂压着嗓子问了句:“怎么了?”
琼琚蹙着眉,侧耳向窗外细细分辨了片刻,方才不确定地低语:“方才……好像听见有马的声音?”
此时窗外唯有寒风掠过枯枝的簌簌声,方才那点动静早已杳然。
康二不以为意:“可能是你听岔了,也可能是路过的走了。”
“也许吧。”
琼琚掩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一阵刺骨的寒风趁机钻入脖颈,将单薄的外衣紧紧裹住身子。
深更半夜的,她也没有追究的心思。
第51章 不能自我欺骗
这次谢清匀没有跟随,命长岳送谢灵徽和谢鹤言过去。
日头越过头顶开始偏西,孟玉梁知道秦挽知现在是一个人住在这里,下午却见一辆马车往巷子里去,孟玉梁念头闪过,想了想带上准备好的腊肉赶了过去。
长岳没进去,是以自孟玉梁出现在巷子时便有所注意,瞧着一身布衫的书生手里拎着东西,直挺挺地走到秦挽知院门前,敲响了门。
几乎叩门声响起的同一时,长岳下了马车,脸色严肃地立在马车旁,没有轻举妄动。
不多时,康二打开了门,是相识的反应:“孟公子,你怎么来了?”
紧接着,秦挽知也出来,见到是他有些吃惊,孟玉梁拱手作揖。
跟出来的谢灵徽好奇问:“阿娘,他是谁啊?”
“阿娘的故人,也是邻居,灵徽,叫他哥哥。”
谢灵徽:“大哥哥。”
这小女孩孟玉梁没见过,进去了看到谢鹤言,两人行了礼,孟玉梁还有些激动地和秦挽知道:“他就是鹤言,都长这么大了,不过他肯定是不记得我了。”
秦挽知笑,他不也是从半大的孩子到了弱冠。这么多年了,都有了太多变化。
孟玉梁不便多留,原是喝盏茶就走,院子里突然传来谢灵徽一声叫。
谢灵徽飞身要来屋里时,不小心在阶上扭到了脚,歪倒在地。
这一下把众人都吓到了,康二这就遵从吩咐去请郎中,长岳已然进来,要把谢灵徽抱到屋内,孟玉梁在旁道:“要不然我来看看,我懂一些。”
长岳不轻举妄动,等待秦挽知的下令,秦挽知脸
上忧色:“玉梁,你还会医术?”
“我母亲病重那时候学的,我先来看看吧?”
谢灵徽坐在台阶上,孟玉梁单膝点地,他轻轻托起谢灵徽的足踝,指尖在肿起处周遭几个穴位不急不缓地按揉,手法沉稳老练。
“莫怕,”孟玉梁声音放得极轻,“会有些疼,忍一忍便好。”
话音未落,他一手稳托脚跟,另一手握住前掌,巧劲一送,一声轻响。神奇的,谢灵徽竟真觉得不那么疼了。
她一脸惊奇地仰脸看着秦挽知:“阿娘,好像,真的不怎么疼了?”
孟玉梁又摸了摸她的脚踝:“没事了,涂点药,明日就能活蹦乱跳。”
秦挽知谢道:“谢谢你,原不知你还通晓医术。”
孟玉梁赧然:“只懂得一点皮毛,不足挂齿。”
虽然已经没什么痛感,谢灵徽转了转眼睛,可怜兮兮看着秦挽知:“扭伤不能走路吧,那我明天再走行不行?”
她看看秦挽知,又看看谢鹤言,最后又看看长岳,“我难道不能在这里住吗?”她可记得之前明明说可以的。
谢鹤言突然道:“灵徽扭到脚,不宜赶路,我回去给爹爹说明情况,灵徽就之后再回吧。”
秦挽知看了眼儿子,自和离后,他虽是最先理解的,却也沉默得厉害,
“你也留下吧,长岳回去说一声就行。”
谢鹤言拒绝了,“阿娘,我下次再来,明天有功课。”
因此,傍晚时分谢鹤言和长岳回了谢府,长岳不敢耽误,立时去慎思堂通报。
谢清匀又将公务挪到了慎思堂,大多数时间都在书房,听到长岳说谢灵徽受伤,他急问:“怎么了?严不严重?”
“扭到了脚,已无大碍。”
再听长岳说到最开始替谢灵徽医治的人,以及和秦挽知之间的互动,谢清匀拧眉,名字在嘴边来回,没有印象:“孟玉梁是谁?”
长岳细述来历。
时日过于久远,谢清匀对宣州的记忆重点也远不在于旁人身上。想了有一会儿,才忆起隔壁的那个小孩,只有一个病重的母亲,自个儿像个瘦猴似的,锄地三五下才能动点泥土地的皮毛。如今想来也有二十了。
但是,“他怎么会去小院?”
“孟玉梁在私塾做教书先生,之前住在西街那片,近日搬到了附近。夫……秦娘子与他相逢认出对方,孟玉梁对娘子和大爷心存感激,那日是孟玉梁来给娘子送腊肉。”
谢清匀默不作声,良久:“知道了。”
长岳揖后退身,又响起肃沉的语声:“灵徽这事,别让老夫人知晓。”
长岳:“是。”
这厢,秦母在去周府时得知了秦挽知的消息。她如今与秦父和秦老太太关系微僵,如非必要,均不提秦挽知相关,否则势必是一场争吵。
于是,秦母另辟蹊径,通过周榷这条路,打听打听秦挽知的消息。
知道秦挽知风寒无碍后,秦母放下心,又问她与谢清匀之间是否出现问题。这关节,纵然有谢清匀在其中转圜,也由不得人不多想。
周榷有九成的把握,谢清匀与秦挽知之间绝对有问题,分居就是为了和离,亦或可能早已和离。
但万无一失地确认之前,周榷没有告诉秦母,只让秦母不必担心,秦挽知生活得很好。
的确很好,周榷到现在都记得十几年前见到她两眼通红,浑身上下都是伤心的模样,而现在平和安宁,有着生气。
秦挽知现居之地并非皆知,秦母也不知晓具体在哪里,她不告诉自是不希望去打扰,秦母不想在秦挽知不知情之下突然前去。
秦玥知身子虚,出月子晚了些,孩子满月宴还没有办,听闻了这事也想见一见姐姐。秦母将秦玥知的手写信和自己那封交给周榷,希望他能送过去,得到个回信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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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里。谢灵徽第一次留夜,想一想明天还能再和阿娘待一天,眉角眼梢都是欣喜。
孟玉梁晚间又来替谢灵徽送些外敷的药,听见谢灵徽念念有词地安排明天,孟玉梁便提出可以带她们逛一逛,他在此处也有半年之久,西街稍远,但更为热闹,有许多趣味。
是日碧空如洗,天际纤云漫卷。人间欢笑声映着暖融的冬日。
秦挽知为女儿紧一紧斗篷的系带,而谢灵徽则已被孟玉梁推荐的一旁画人状糖画的老翁吸引了去。
糖画多是动物等各种形状,上回她和爹爹阿娘去逛庙会,要了个张牙舞爪的老虎。第一次看见还能照着样子画糖画的,谢灵徽跃跃欲试。
因而,当谢清匀到小院时发现只有康二留在家中,一问方知,母女二人跟着孟玉梁逛街去了。
一路不停地来到西街,左右寻人中,谢清匀听到谢灵徽欢悦的声音:“大哥哥,你也来一个!”
他循声看去,秦挽知身旁站着个青衫青年,他弯腰和谢灵徽说话,揉了揉她的脑袋,随后直起身对秦挽知不甚好意思地笑了笑。
秦挽知让老翁再给孟玉梁画一个,她和谢灵徽手中一人一个,画得并非传神,不过有趣罢了。
小摊前,谢灵徽绕到孟玉梁一侧探着身要看老翁画糖画,时不时抬头瞅一瞅孟玉梁,再对照老翁手中逐渐成型的糖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