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挽知顿然,片息,艰涩道:“我也,不想和谢清匀做夫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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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凛冽刺骨,正宜温一壶热酒。
十五岁那年,她第一次喝醉了酒。
无法消解心中的愁苦郁结,只好寄托给一杯又一杯的酒水。
她把自己关在屋中,喝得酩酊大醉。
那时候,她很想很想走,想不顾一切地离开。
岁月流转,她有所改变,又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依旧困囿于此,依旧感到痛苦和挣扎。
离开的念头也依旧存在。
冬夜冷肃,银汉低垂,澄观院里亮着暖橙橙的烛灯,等待归家的人。
谢清匀提着秦挽知爱吃的糕点而回,他推开院门,一身的寒气尚未来得及抖落,一股酽浓的酒香已萦绕而上。
他下意识将手中的糕点握得更紧了些。某道压在深处的记忆于眼前重现,谢清匀神色自若,看到坐在桌旁的秦挽知,正向他看过来。
秦挽知冲他笑:“要不要喝两杯?”
谢清匀心中一跳,莫名其妙的有所预感。
他坐下来,将糕点递给秦挽知,举止自然顺畅,内心的预感却益发显著。
两杯酒斟满,秦挽知碰了碰他的酒盏,一饮而尽。
秦挽知又续上一杯,唇畔含笑:“很久没有喝过酒了。”
她好像要把自己喝醉,才刚开始用晚膳的功夫,已有三杯酒下肚,本就不是酒量好的人,这会儿已能窥见些微酒意。
在她又一次为自己斟满时,谢清匀抬手挡了挡。
四目相对,她眼中写着疑惑,直直望着他,看得谢清匀手上一松,喉结动了动,他道:“怎么想起来喝酒?”
这句话问住了秦挽知,她思考着,浅浅啜了口酒,感受着温酒滑过喉腔。
她笑了笑:“你还记得么,有次我在这里醉了酒,醉得不省人事。”
一觉醒来后,看到了从国子监回来的谢清匀。他问她头疼不疼,没有逼问她原由。
事后,王氏对此颇有微词,提点她注意分寸,一介宗妇,没有不管不顾,白日醉酒的道理。
一幕幕都仿若昨日,重放之后,又再次回落到眼下。
秦挽知酝酿着话语,搅乱了一片心海,这时她听到谢清匀语声不紧不慢,回了简单一句:“记得。”
眼帘却压着,让她瞧不出情绪。
但她已无暇分辨,“从前你问过我,为何回了秦府不开心。”
秦挽知勉力想笑一笑,不想显得那么戚然,效果似乎并不太好,情绪汹涌倒灌,驱赶着她接连而出的话语。
“喝酒前一天,我被爹娘撵了回来。”
秦挽知苦笑:“就在那一刻,我其实就知晓他们变了。但我不愿、不肯相信,就这样过了这么多年。”
有些事,她不打算再说。
比如那时离开秦府前与父母的争吵,是她想离开谢府,与他和离。
比如几乎每次回去,爹娘都要和她重提强调身份地位。
她不喜欢出现在爹娘话中的谢清匀。
秦挽知也知道,她不能迁罪于他。
她的表情蕴着沉痛,谢清匀心中一痛,伸出的手停在桌边,未能安抚地落下。
概因秦挽知一双逐渐湿润的眼睛,那般悲伤地看着他,她道:“冲喜的事,真是对不起,欺骗了你。”
说着,她举起酒杯,自喝了一杯。
呼吸微滞,谢清匀狠狠掐住了掌心,平直的唇线彰显着此刻并不平静。
决心已定的秦挽知凭着半醉的酒意,放大了吐露出口的勇气。
“谢谢你能不计较。谢清匀,真的很谢谢遇见的是你。”
鼻子骤然一酸,秦挽知红了眼眶,任由胸腔鼓动的痛意弥漫周身:“但我做不到,我永远记得这是一场欺骗。如果不是因于此,我们大抵不会有交集,谢府的墙太高了,我们本不是一类人。”
“我知道让我去山庄是你的安排,我想了很久,我真的有些累,有些不能支撑。”
眼里满是悲意,秦挽知的唇畔却牵出笑:“谢清匀,我们让错误纠正回正轨吧。”
“我们,和离吧。”
细密的疼痛爬满了心房,乃至竟一时感知不到,谢清匀似魂魄离体般,几个字反反复复地在心里,嘴边回荡。
和离两个字,无一难字,挥笔轻易可写,无一难音,只在舌尖绕过便能说出来。
明明预设过很多次,可亲耳听到原来是这样窒息的感受。
他甚至张嘴难以发言,他要说什么,想说什么,却先伸出了手,轻轻地替她抹去了掉落的眼泪。
秦挽知才意识到,泪如线珠,她在流泪。所以越想看清他的神情,他的脸却益发模糊。
他的声音极度克制,轻飘和缓,唯恐惊扰了她,未曾留意泄露的一丝情绪那么苦涩。
想是一回事,谢清匀想过这次要放她走。
可当想象中的场景出现眼前,他无法做到毫无波澜,毫无犹豫。
他甘愿由下意识支配言行,尝试性问她:“四娘……没有任何令你留恋么?我们,一定要到这一步吗?”
她的泪更多,谢清匀不住地擦拭,无济于事,最后他抱住她,将她拥在怀里,眼泪化作尖刺,一颗颗刺向他。
尖刺戳得血肉模糊,谢清匀犹觉不够。
“是我对不起你,四娘,我对不起你。”
他无数次忏悔,是他自私自利辜负了她,却又不能让她感到开心。
他没有资格挽留。
第39章 他想要的与她所念所求相……
她好像又醉了。
不然怎会陷于心绪,无法自抑地在他面前不住落泪。
秦挽知忍住眼泪,她并不想如此,非她今夜交谈的本意,她红着眼,摇首道:“你没有对不起我。”
“是我太累了,我想试试重新开始的生活。我知道很突然,是我不负责任,要在此时抛弃你们,对不起,是我该说对不起。”
但她必须做出抉择,世上没有两全之策,她不能不付出任何代价就获得想要的喘息。
谢清匀胸口起伏,闷痛不休,压在心头十数年的愧疚几要喷涌而出。
他是见不得人的窃贼,窃取了她的十六年。
都是他偷来的。
而她还在感谢他,还在自责。
“没有,你对得起所有人,四娘……”
未出口的话停歇了,他声气儿微弱,似说不下去,眉眼间凝结了复杂的纠结和痛楚。
指腹抚过她的面颊,他的眼神浓稠如墨,似一滴滴泪水碾就。
她因为什么不开心,如何使她开心。
这是谢清匀很多年来一直追寻探索的问题。
他好像只能找到表象的答案,一个个解决,一个个尝试,希望她能开心。
然而,他是否真的没有找到真正的答案?还是他不愿相信,刻意遗忘。
他何其卑劣。
分明很早之前,他不就已经窥见,这场冲喜的昏姻处处使她不开心。他却为了私念,偷来了这些年。
他想问一问,却不敢问,他凭什么能问出。
他明明知道,离开才是对她的解救,她应当获得想要的生活,这已是迟来。
但如何能够控制住。谢清匀缓而慢的,格外认真又不敢表露地问出声。
“四娘,这些年……你可有过开心的时候?”
秦挽知从未想要否决,她也获得过很多,也让她留恋不舍。
她说得有力,又湿了眼:“有,很多时候,很多。”
谢清匀笑了笑,得到了想要的答复,他感受过她开心幸福的时候,那并非他的错觉。
然而,他心觉浓烈的悲伤如潮水覆盖。
她这样好的人,不是他,她也能这样幸福,甚或更加幸福开心。
他自嘲,向她剖开自己的不堪:“我没有你想的那般好,四娘,我辜负了你的信任。”
谢清匀手指轻颤,最后在她眼尾轻轻抚过湿痕,而后垂落虚握,带着忏悔。
“冲喜是我们的错,如斯荒诞的事情我们竟然不觉有他,理所当然。”
每一个字都很难说
出口,谢清匀想,他甚至没有资格得到她这些年出自妻子的关心。他不想失去,却不能自私的再来第二次。
“你不愿意对吗?”
秦挽知怔住。她问过他这件事,一问一答,所问所答,彼此皆有所感应,却默契地没有继续戳开岌岌可危的那层纸。
现在,纸破了。
茫茫的,瞧不出纸洞那侧有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