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太太八风不动,“年关不远,年前应是就在府中了。四娘可是身体有恙,怎么不能过来?”
“说来奇怪,上次也不知在秦府中发生了什么,四娘现在不甚想回秦府。”
他表现的是困惑,在几人脸上来回转动,等着有人给他解释原因。
秦父很快道:“玥知与她最亲,当时地上都是血,她怕是被吓到了。”
秦老太太便跟:“四娘善心重情,是我欠考虑,仲麟,那你要好好劝一劝她。”
经此,谢清匀已然有了方向,茶水都没饮,谈了两句就告辞离去。
秦老太太坐到扶手椅中,啜口茶,心境已是平静:“虽则未能见到四娘,但看他这般,两人关系还是极好的,看来四娘还是有分寸。”
秦父心有疙瘩,秦挽知与他莫不是真要
走到陌路:“但是四娘她不肯见我们……”
秦老太太挥了挥手:“罢了,也是我们骗了她,她不愿见,那就算了,血浓于水,四娘心软,消消气就好了。总归这事上不出差错就行。”
第32章 她打算告诉谢清匀
秦挽知不知谢清匀去过秦府,只忙碌两日府中事务后,察觉是清净了许多,她决绝地不回头,不去过问,全当做落得一场清闲。
她让自己投入到眼前的生活。譬如,晨时送走上值的谢清匀,然后去劲园跟着锻炼身体,随后与孩子一同吃过早膳,她开始处理琐碎的府中事务。
谢府每到年节都要裁衣制新,料子的厚薄,花色的取舍,东西跨院的平衡,对于秦挽知来讲,这已是一件可以轻松应对,妥帖安排的家事。
然而,秦挽知对着账册,短短时间内失神了两次。
早上谢清匀如往常压着她的手,让她不必起身,时辰早接着睡会儿。
秦挽知反复回想这个场景,言行举止,和从前没有区别,但她却没有那么心平气和。
琼琚领着库房的管事进来,请安声在帘外响起。秦挽知眉眼微敛,神色自若地与其交谈。每年类似,一切都在平淡的吩咐与翻阅中悄然落定,便是有所心思不属,她也能游刃有余做得很好。
犹记得,王氏第一次交给她干的时候,她装作镇定,实则慌张无措。彻夜未眠终于拟了份单子,交由王氏过目,王氏扫了两眼,拿起笔圈出了大半张,全是不满意。
她看着手中罗列好的单子,一时之间,却仿似感同身受到当初的感受。
秦挽知暗自叹口气。
二房媳妇曾托她买了几匹锦缎,秦挽知亲自将料子送到东跨院,二房媳妇拉住了人喝茶闲聊:“上回你送的还有余,这就又来了。”
听到给寿安堂过目挑选的布料均定了下来,二房媳妇不由想起什么,言语迟疑,盯着秦挽知的表情:“进了十一月,数着日子,明华郡主要回了。”
明华郡主,一个有段时间没有听到的名字。秦挽知骤然想起来,之前其实还记得,最近事情多,便给忘在了脑后。
默默一算,竟然也不过十日了。
二房媳妇和她提这事,也是因为两年前明华郡主回京时,京中就掀起不小的风声。但凡有些耳朵的,都多多少少听见过传闻,虽然不过一日,一夜之间又都销声匿迹。
怎么说,即便夫妻俩现在看着是不错,但这样一个跟丈夫定下过婚期的女人回来,二房媳妇心下以为,还是得警惕起来。
“明华郡主父母已逝,丈夫死了,孩子也留在了夫家,听说,陛下怜她,要新赐府邸,风风光光接她回来。”
她顿,压低了声儿又道:“我听婆母说,明华郡主小时候常来谢府,大太太没有闺女,将她看作女儿一般。”
至此,二房媳妇没有再往下说。明华郡主和亲草原,远离故土十几年,如今回来,依她婆母昨夜与她说的,大太太王氏很是喜欢郡主,听着这般可怜,真要回来说不准要做什么,可能少不得膈应。
秦挽知自然听了出来,她不可能说什么,也不能当着她的面儿评判王氏,谢过二房媳妇的关心,各自默契地将话题转到花样册子上。
关于明华郡主,秦挽知并没有见过她,在她冲喜进来月余后,明华郡主就和亲走了。
她知道谢清匀和明华郡主两人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婚约在身。若是不出意外,本来次年五月份他们就要成亲了。
对于明华郡主,在两年之前,十四年里,她在谢府中听到的次数屈指可数。
而在两年前,明华郡主回京时,她曾一日间听过数次,也从谢清匀口中第一次听到了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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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谢清匀有宴饮,喝了些酒,一进屋内看见了早已备着的醒酒汤,疲惫一扫而空,他感到高兴,脸上带着笑,捧着喝尽。
才将瓷碗放下,他的目光一刻不停地追着看向秦挽知,也听到了她说的话:“我想起来,明华郡主要结束丧期了。”
最后一点酒气烟消云散,谢清匀有些没想到,他道:“是,陛下还在考虑要如何赐赏。”
两年前,他已和她说过,言明他与郡主之间已然结束,并无其他。
谢清匀犹豫,是否还要再说一遍,此外,郡主这次虽不设宴,但冬至时大抵会见上面。
这样想着,耳边却闻一声:“仲麟。”
听到名字,谢清匀微讶,呆怔得甚而没有及时回应。
“我们……冲喜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冲喜的开端不够美好,那场成亲终止于他的一句“谢谢你。”便是后来默默过起了成亲纪念日,两人也没有再谈起过冲喜。
谢清匀有一息不足以理解她的言语。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不知道我是胖是瘦,是美是丑,就这样与我成亲吗?”
谢清匀不知她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他沉吟,轻声:“我是长子,需要这样做。”
秦挽知在说完后,觉得她不该问。回话简短,她能够轻而易举地分辨出他话中的意思,她恍然发觉,他也是谢家人,他们有着骨子里的相似。
她看着他:“所以,你就放弃了与明华郡主的婚约。”
他想说什么,好像又无法反驳:“祖父决定冲喜后,我和郡主之间的婚约便结束了。”
这显而易见,她其实真正想问的或许不尽于此。
她沉默许久,内心溢涨着情绪,秦挽知忽而不想顾忌:“你们这么相信会找到合适的人,而这个人也愿意冲喜么?”
潜意识的直觉,谢清匀对这句话缓慢思索,谨慎地想要解读出她的用意。
“京城及邻地,数万人,理论上,想要找总会找得到。”
谢清匀想到在澄观院见到的她,青涩的面孔,一双眼睛局促惶然,可以想见她在等待中的不安。
他再次说:“四娘,真的谢谢你。”
横跨十六年,眼下的秦挽知因这句话而感到难过。
脱离七日里的放任,回到现实生活,她决心想要尝试和维系,她不信她为什么做不到,却好像不可自抑地重新审视着她的生活。
她要承认,至少目前为止,她并不能若无其事地像平时那样面对谢清匀。
她也不能保持平常心态地处理谢府事宜。她甚至走在路上,看着假山亭阁,都在无法控制地回想,那些她流下的血与泪。
她开始难过。
谢清匀。谢清匀。
她怎么需要他,又因他而痛苦。
她大概太过看得起自己,也看低了她心里的委屈和痛苦——因一场错误,在谢府中无处不在。
她可能做不到。
谢清匀握住她的手,恐她为两年前那般忧怀:“相信我,造谣生事者绝不会再有。”
秦挽知垂下眼:“我信,我从来都信你。”
谢清匀被刺了下,他紧了紧力,寻着话:“明年中我们回一趟宣州吧?去看看那片荷塘,还有院子里的菜圃。”
秦挽知心中酸涩,她看着眼前的谢清匀,褪去稚气,成熟稳重,依旧儒雅清俊。
她不能给出答复,可她还是道:“好。”
谢清匀因此而略感松懈。他又想起周榷的那些话,十几年,怎愿付诸东流。
明华郡主封赏一事在第二日有了下文,明华郡主的母亲是陛下同父异母的姐姐,陛下感念怜惜外甥女,封赏规格比及公主。
这下,所有人都想起来了,明华郡主要回来了。
三五人不觉看向谢清匀,毕竟当初是和谢清匀退了婚约后,明华郡主才自请和亲。
这么多年,众人依然津津乐道。
裁衣的事原是一两日就落定的事,采买单子下来,秦挽知盯梢着,将料子都点了个遍。
她审完了账册,这时管事的来澄观院,进来了
便道:“老夫人那边多留了几匹布。”
秦挽知一瞧,宝蓝缎子,秋香色的宋锦,还有几匹雅色的料子。
不是王氏的风格。
这等时节,由不得她不往明华郡主身上想。
她敛下神色,让人下去安排。
琼琚端着新沏的茶进来,给秦挽知斟了一杯。
“琼琚。”
琼琚抬头:“大奶奶,怎么了?”
“我告诉你个事,你别惊慌。”
琼琚顿时紧张起来,“大奶奶,您别吓我。”
“你跟我一起长大,随我嫁进来,我不想瞒你……我也,想和别人说一说。”
琼琚怎能不发觉秦挽知的变化,二十多年的主仆,她便是不知情也有较量。
秦挽知已不会情绪激动,相反她平声静气,陈述一个事实:“我能来冲喜,是祖父和爹伪造了生辰八字。”
短短数字,足够使琼琚大惊失色,她捂住嘴,转瞬震怒:“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无情!”
她还记得那时候的秦挽知躲在屋子里落泪。成亲那日,红盖头盖住了红了的眼,那红盖头还是她亲手盖上的。那时她和唤雪因谢府要求,只能三日后再去谢府中伺候,她忍泪让姑娘等一等,她很快会过去陪她。
下一息,她又想到这件事的关键,“那大爷……”
秦挽知想笑一笑,怎么也笑不出来,于是她索性不再勉强自己。
“我还没有告诉他,但我打算告诉他了。琼琚,不知道结果是什么样,你……”
琼琚红了眼,这么多年,过往一切历历在目,虽然秦挽知不会事事与她说,但她陪她经历了多少事,熬过了多少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