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女医说孩子早产体弱,好生将养也并无大问题,反是玥知,身有心疾,身体亏虚严重,更要留心。”
秦挽知看过来,谢清匀道:“所需药材补品一应都已教人去采买。”
秦挽知说出了今日的第二句:“谢谢你。”
她该谢他,从最初至今,给予了她莫大程度的体谅,使她能有一方可以放松喘息之处。
也让当初的她下决心过好日子,与他一同。如果不是他这般好,她可能也无法做到。
但是、但是……
她现在有些难以直视他。
寿安堂。
王氏冷静思索了许久,与慈姑细细分析着:“秦挽知是什么样的人?那几年的表现你也是见识的,我当时虽对她有些不满意,但她也是尽心尽力。再说家里其他人,二房太太那难搞的,我都不想和她多说,半年后,见着大媳妇却能主动打个招呼了。多能忍的性子,何时见过这样?”
“从她三番五次回秦家就不对劲,她和她那父母也不甚亲近,这次回去还能吵起来,你见过她和谁吵过?”
慈姑:“等回来了,您作为婆母关心一句也是合适。”
王氏皱眉:“我也不愿管问她的事,但我这心莫名其妙地跳得不安生,总觉得有问题。”
这就没办法说了,直觉这种东西说不明道不清,谁知道呢。
这时,有下人来报:“老夫人,大爷和大奶奶回来了。”
王氏停一息,问:“两人一道回的?”
“正是。”
屏退了下人,王氏若有所思。
这怎么仲麟和她还一块回了。
慈姑想到先前老夫人的吩咐:“还要不要派人去叫大爷?”
本想将这不安心告诉谢清匀,母子二人讨论一番,或问谢清匀知不知情。
如今两人同归,她也不想折腾了,“罢了,先不要声张,让我好好想一想。”
端起茶盏饮了口,王氏想起另一桩事:“慈姑,记得嘱咐给厢房里再加个贵妃椅,明华喜欢躺在上面看书。”
慈姑回:“老奴已命工匠去做,严格按着明华郡主喜欢的样式,过不了几日就能送来了。”
听得这话,又想下个月就能见到明华,王氏心情舒畅些,岁月和深宅中沉淀的雍容威严也缓和不少,带了笑。
澄观院。
秦挽知疲惫极了,没有吃饭直接去汤沐,热水温和地拥着肌肤。
她泡了许久,久到谢清匀险些坐不住,若非琼琚在里面侍候,他就要忍不住进去看一看。
坐在桌前,谢清匀神思不属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他回想着所有有关秦家岳父岳母的记忆,以及这些天秦挽知与秦父秦母的见面和争论。
秦挽知从湢室出来,就见他端坐在圆凳,手里拿着茶盏却也不饮,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茶凉了么?”
这一声问令谢清匀回神,见她湿发,他起身,很自然地净手,边答:“没有。”
他从琼琚手中接过厚软巾,来到妆台前,替她再细致绞一遍湿发。
熏笼已经拿了回来,放到脚边,琼琚退了下去。
热气蒸腾,烘着潮湿的发丝。
他看着铜镜中的面容,未与他对视,虽秦挽知极力在按耐,但多年来的尝试、学习、精进,他仍能捕捉到她不算明显的愁绪。
谢清匀动作轻柔,不疾不徐,他没有着急说话,两个人安静得一如往常,就这样在沉默中放下湿了的软巾。
她的妆台上东西并不多,常用的总还是那些,余下的都是到场合时才拿出来,他执起台面上的梳子为她顺发。
发丝穿过指缝,谢清匀温声轻和地开口问她:“四娘,我想与你谈一谈,你……可愿意?”
第28章 上锁的匣盒
熏笼的热风,在萧索的深秋显得适宜。
在这舒缓着身心的暖热中,她终于看向他,视线于雕花铜镜中相会。
谢清匀神情认真而温和,等着她的答复。
他总是给她这样选择的余地,遵从她的意愿,绝不会带着逼迫和压力。仿似她拒绝了,他也没关系。
她知道他想谈什么。
秦挽知极少与谢清匀提过秦家父母,父母亲人曾经对于她的种种劝诫,她也未曾与他言
及。
时至今日,秦挽知很难再追究为何会这样,不够信任时不会诉说,足够信任时却也再说不出口过,亦或不愿再说。
……
也许也因为,父母言语中要她侍奉顺从讨好的对象里有谢清匀。
但现在,她与他静望着,那一声自胸臆深处而出,来到唇边,自然吐息,她说:“好。”
暖风还在徐徐地烘,秦挽知感受着头发被人一下下轻柔梳理。
她为这场谈话开了头,说得轻描淡写,仿若话中主人翁不是自己:“我大概失去了亲人。”
梳子在发尾停了停,谢清匀握住她的肩头,他的唇不易察觉地绷了弧度。
她却总能发现,浅淡笑了笑:“或许是件好事,对吧?”
谢清匀蜷了蜷指尖,眼帘微压,话说得艰涩:“抱歉,忘记给你带糖。”
尾音后跟着的是两人片息的静默。
秦挽知眨了下眼,内心那块无声中汹涌澎拜的地方,被温柔的力道抚得平静些许。
他字句停顿,很久没有这么不够自信:“糖,还有用吗?”
稍作平静的海又翻出苦涩难言的浪花,秦挽知轻语:“有。”
他便要去拿糖,秦挽知注视着谢清匀的离去,一点一点消失在视线之中。
她没有叫住他。
不知是她望得太久,还是谢清匀回来得太快,秦挽知又看着他折返,让她等一等。
他并不想让任何一个别人在这时进来,更不想在现在离开她,独留她待在屋内,即便是去取糖,是以他只好吩咐长岳代劳。
谢清匀斟酌许久,才问她原因。他不知道会不会加深她的伤心,她是否需要独自消化,还是,他可以陪在她身边。
对于这个,秦挽知思索了好久,她好像被问住了。
他们夫妻做得很是奇怪。
谢清匀能够看出她的低落,为她准备甜糖,却不知她缘何低落。
秦挽知从未怪过他,在最初询问时,是她选择了不告诉他,他便保持着分寸,不去冒犯她拒绝过的领地。
他们就是这样,保持着很难说清的疏远,可同时又那般默契。
她感受得到他默默的关心。
这份关心如今变得让她难以面对。
“时间太长,我不知要从何说起,我只是不需要了,也不想要了。”
她尚且不能做到在此时与他坦白真相。
她做不到在失去父母时,接着面临失去丈夫和孩子的风险。
秦挽知直面自己,她需要他的关心,她紧紧抓住这份关心,空缺的一角本能地寻找温暖。
她拥着他,脸颊靠在他的胸膛。
像成亲初期,她不自觉地靠近他,从他这里换取片刻的安心。
眼下,他仍旧能够给予她安宁,她依然想要,不想做出任何思考,只想贪心地汲取。
越靠近,却也越受伤。
她躲在他怀里,那双伸展的羽翼将她包裹,给了她一片栖息之处,可那羽毛藏着无形的刺,扎伤了她。
透过衣服的湿润触感,她一字字的言语,尽数砸在谢清匀的心上,揪痛着他。
脑海中不断重复她说的话,他只能一遍遍轻拍她的肩背。
“四娘,我……们,永远都会陪着你。”
他又无比庆幸着,今时他还能够陪着她。
次日,受王氏之命,秦挽知去了寿安堂。
“母亲安。”
上首的王氏撩了撩眼皮,将手里的书放下,径自问道:“家里可还好?听闻你妹妹早产凶险至极,怎会如此不小心,出了这等意外?”
秦玥知的孩子怀得不容易,小心翼翼的自然都知晓,能在秦府摔跤,说没有问题她都不信。
闻言,秦挽知轻飘飘地揭了过去,真有一日要揭露真相,她也不可能让王氏先行知道。
“意外难测,如今已经无大碍,劳母亲挂怀。”
“没事就好”,王氏慢悠悠地瞥过她,“你这脸色看着不大好,别太劳神,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出口,谢府能做的一定会做。”
秦挽知微垂颈:“多谢母亲。”
秦挽知走后,王氏沉吟,与慈姑道:“等大爷回来,叫他立即来寿安堂。”
谢清匀将到谢府门口,就有小厮来找,直言母亲要他即刻前去。
至寿安堂,王氏一脸严肃:“仲麟,我问你,秦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谢清匀便将秦玥知早产的事简单表述,全程未提王氏最为关心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