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秦挽知松开手里的腰带,忽而仰起脸,亲上了他的唇。
大脑尚且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已本能地回应她,他的手臂渐渐收紧,没有系紧的腰带松松垂在两侧。
她给的新衣悉数脱下,一方床帐,撑在身侧上方,秦挽知怔怔凝望着他的眉眼。
他的左锁骨下方有一道疤,是在边陲时弄伤的。
三年丁忧,他的仕途刚刚开始,为了在最短时间内迁升,他选择了一条最为艰难的路。
秦挽知轻轻抚过,三寸有余的疤痕因碰触而颤抖着。
她的手被捉进大掌之中,干燥温热,似要将她湿漉漉的心沥得干净。
她搂住他,贴合的肌体传递着最直接的感触,红馥的唇贴在他锁骨下方的疤痕。
她感受到他的颤栗,动作停顿两息,随即谢清匀迫不及待地寻着唇瓣细密地吻过来,使得低吟声温柔融化在唇齿间。
他终于摘下最鲜艳的花蕊,留恋不舍地驻足停留,迟疑退身却意外获得了应许和挽留。
兰芷香馥郁,让他沉醉。
谢清匀俯身亲吻掉她眼角的泪,抚着她些许凌乱的鬓发。
“今天,有开心吗?”
秦挽知握住他的手臂,极用力地点头:“开心。”
却仍有泪珠滑落,与薄汗一同打湿了头发。
谢清匀一顿,在滚落进发丝前,轻柔地为她擦拭。
面对面未曾分离地交缠相拥,秦挽知躲在他双臂支起的怀抱,听到了她和他的心跳。
谢清匀牢牢环抱住,手掌一下下顺抚着她的背脊,感受着交融的呼吸和深处的贴合。
多年间的相处,他不会看错。今晚原是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意味着风波的过去,但只是一个下午,就发生了变化。
黢黑的夜中,谢清匀抽丝剥茧地回想,一时毫无睡意。等她睡着了,谢清匀缓慢抽身,为她擦洗干净。
月亮正往下落,谢清匀在廊子下立了少时,抬了脚步又去了趟慎思堂。
夜色静谧。
成亲翻年后的四月,秦挽知鼓足勇气逃离谢府回了家。
她希望得到爹娘的维护和安慰,她迫切地从谢府逃出来,寻求能让全然依靠、令她安心的安宁之处。
秦挽知永远忘不了那一天,她等待着见到他们。即便是空等,因在家中,也令她的身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秦父先回来看见了她,皱了眉,“怎么回来了?你公婆知道么?”
秦挽知欣悦期待的火苗忽而被风吹得飘动,但她不以为意,给秦父斟杯茶水,回答父亲:“告知了,得了他们的允许。”
秦父的脸色稍稍好转,这时秦母也来了,见到女儿激动,握着手相望,秦挽知差点掉下酸涩的热泪。
母亲左看右看她的面容,问她:“你和仲麟相处得如何?你公婆可还喜欢你?他们家规矩多,你就多学一学。”
秦挽知压着眼帘,却还是委屈地悄悄红了眼:“我不想这样做。”
秦父茶喝一半,将茶盏不轻不重撂回桌面:“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想这样做?你现在已是谢家妇,你要牢记自己的身份,做好自己分内之事。”
眼前掠过很多,公婆开诚布公与她谈话,国子监听到的对话,让秦挽知清楚地明白他们根本不是一类人。
来之前婆母低低瞥过她,抬了抬手允她回去的
场景还在眼前,爹娘一连串的追问更使秦挽知难以接受,越绷越紧的弦断裂了开来。
“我想和离。”
秦父:“你说什么?”
她来之前是想说这个的吗?秦挽知已经不记得了,只知道那一刻,她大声地喊:“我要和离!”
尾音未落,一瞬间,面上击上凌厉的掌风,那只属于父亲的宽厚的牵着她的手掌,堪堪停在她面前。
差一点,就落了下来。
遽然间,断了线的眼泪滴滴滚落,她直直看着父亲,秦挽知不明白,不敢相信。
秦母双手拉下秦父的手臂,斥道:“你这是做什么!”
“你看她现在这样,哪里还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
“我不想回去,冲喜成功了,为什么不能和离?我不喜欢那里,我什么都不要,我想离开,爹爹阿娘,求求你们,让我回来吧。”
啜泣之下,回应她的却是可怕的沉默。
秦母:“四娘,你不是说仲麟很好么?”
秦挽知哭红了眼:“他很好,他很好,但我不想,这是错的,阿娘,这是错的。”
秦父语气加重:“嫁进去半年不到,你现在和离算什么样?你以后怎么办?别人怎么看你?怎么看秦家?”
秦挽知愣一下:“我不拖累秦家,我去当尼姑!”
秦父猛掼桌子:“你说的什么话!”
“你不在乎名声,谢家还在乎!他们怎么会让你现在和离!他们成了什么了?”
秦父挥袖,毋庸置疑:“行了,你冷静冷静,嫁娶之事,岂容你如此儿戏?”
他转眼又和缓了声音:“四娘,你是爹爹最聪明的孩子,从小学什么都是又快又好,怎么现在学不好了呢?四娘,不要意气用事,成亲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容不得你这般胡来,回去吧孩子。”
秦挽知静静无声地落泪,她退让恳求,“让我在家里留一宿吧,我现在不想回去。”
秦父板脸:“出嫁女哪有在娘家留宿的道理?吃过饭你就回去。”
她无助地看向阿娘,秦母扭过脸默默无言。
她的心仿似掉进冰窖般冰寒麻木。她不懂,为什么昔日疼爱她的父母,在她嫁人后仿佛不再爱她。
为什么不愿倾听她的诉说,为什么一味让她忍让,让她顺从,让她削足适履融入谢府。
她在回忆里走啊走,淌在泪水成就的河,来来回回,寻找着蛛丝马迹。
倏然,她停了脚步,站在空茫的四野。
不得不最终宣判,原来她的昏姻是一场骗局。
谢清匀在慎思堂坐了半宿,披着晨霜而归,一身凉气,他只站在床榻外,却发觉湿了一片的软枕。
他细细地看她,眼角似乎还有残余的泪水,是她在睡梦中哭泣的痕迹。谢清匀轻轻抚去,意识到这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了,上次还是在那个四月。
第25章 十六年换来的现在……
推开那扇紧阖的门,浓烈的酒气扑鼻,跟在后面的慈姑将手放在鼻下轻扇。
虽未进去,慈姑已能想象里面是如何酒瓶潦倒,醉态百出。过于失态,难以直视。
谢清匀明显愣了一下,不曾想到是这样,他打发走了慈姑,走入内室,却见醉卧的秦挽知。
如同此时的泪一般,彼时的秦挽知分明醉酒。
常说醉酒消愁。
却未能消解她的愁绪,在睡梦中落下了眼泪。
小小的泪珠灼烫着他的指腹。
谢清匀无数次叩问、厌弃自己,自己怎么会那么令人厌恶,愧于她的信赖。
他惧于询问,只能为她擦泪,希冀她能在梦中有哪怕些微感知。
目光轻而又轻地停在她眉眼,谢清匀目露痛色。
翌日。
昨夜梦中一遍遍的回忆犹在秦挽知的眼前回荡,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如同破碎的瓷片扎进脑海。
她一次又一次捕捉拆解,推演过程,把每个眼神、每句言语都放在心头细细研磨,有些事情似乎终于找到了原因。因而,也无不指证昨日爹娘的言语是拙劣的伪装和谎言。
然后呢?
直驱秦府,去质问,去问清当年真相。
理智早已给出确凿的答案,可心底却仍存着一丝侥幸。她有些茫然,甚而生出逃避之心。
佯作不知,维持眼下的平静,她许会过得更好。
明明昨夜也是决心割舍过去,待今日朝阳初升,她本应该重整自己,像前面十几年一样,继续安安稳稳地走下去。
秦挽知封闭了思想,她答应了要去看谢灵徽的舞剑,她不能失约。
行到妆台,那面用了多年的菱花铜镜里,映出一张毫无神采的面容,眉心拢着郁结,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一息间,看着镜中的女人,竟有几分陌生。
她执起台面上的青白色瓜棱胭脂瓷盒,用指尖蘸取少许,轻轻点在唇瓣,嫣红的脂粉为面容添了几分颜色。
梳妆罢,她对镜笑了笑,默默纾解积蓄的糟糕情绪。
她总可以往前走,这些年都是如此,她努力太多次,太多年,她甚至做得非常好,克制着回头,尝试把过去消极的一面消解,化作点点灰烬。
但她忘了,灰烬多了,也铺成了薄薄一层黑色,藏得严实,压在不易察觉的地方。
如意玉坠在手中握了握,温润生温,并无尖利的棱角,她的心却倏然被刺了一下,秦挽知紧紧握在掌心,许久,直到玉坠的温度和她相近,她才放回了紫檀匣子里。
谢灵徽早已翘首相盼,师傅闳缨束发劲衣,浑身散发着潇洒飒拓,执掌着手中剑。
秦挽知沿青石小径向劲园走,不至院中,便已可以听见庭院中传来清脆的剑鸣声。
跨过月洞门,谢灵徽早已翘首以盼。见母亲到来,她眼睛一亮,却又强作镇定地以练武的姿态站直身子,只那微微扬起的唇角泄露了内心的期待。
武学师傅闳缨闻声长剑收势,转身迎上前来,抱拳行礼:“大奶奶。”
墨发高束成简洁的发髻,一身玄色劲装,身形挺拔利落,举手投足间尽是飒爽风姿,手中长剑在她掌中宛若游龙般自如。
秦挽知不由得不由得朝她多望了两眼,心中突然生出几分说不清的羡慕。
她温声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劲园与东跨院挨得近,这时,二房媳妇听闻秦挽知过来,也带着丫鬟款款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