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挽知明确听到了胸腔里鲜活鼓动的心跳声,一次又一次在要跌落时,复在他的目光中重新变得鲜活有力。
不是错觉,她万分肯定,早就知晓。
呼吸不由放缓,又变得那么沉重。她感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低垂的眉眼,带着轻柔如水的关切和温和。
她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做,怎么能舍得直接离开呢?
她也不知道要告诉他什么,告诉他她的父母不那么在意她,还是告诉他谢府有时让她感到痛苦?
可现在并没有,在蕙风院没有,在当下也没有。
她甚至觉得眼皮开始发热,她扯出抹笑:“没有,我没有因为这件事……和我阿娘有些争论,我有一点累。”
谢清匀知道她和秦家父母之间有难言的隔阂,因她每去一次秦府就低落一次的心情,因她尽量少回的决定。
他不太清楚岳父岳母都和她说了什么,秦挽知从来没有提起过,秦家父母更不会与他说。
但大概可能是什么他又能猜测些许,他声音放得轻,却蕴含力量:“你若不想去,我们就不回去了。”
谢清匀以前也有和她谈到过,但她再减少归宁一年也要回去看一看,而这次,秦挽知轻轻点了头。
这十几年最痛苦的时候,一段是成亲后的四月,一段便是最近。期间十多年,时有难受和悲戚,但都能够忍受,更多的还是支撑着她让她坚持下去的东西。
她有些退缩了。
秦挽知在想也许是这些天将痛苦放大了数倍,她是否忽视和忘记了那些给予她疗愈的,让她贪恋和不舍的事物或人。
她觉得自己割裂,她其实也很贪心,她喜欢她的小家,并不想轻易放弃,即便偶尔会有尖刺冒出将她刺伤。
是否,远离了那些声音她能更好过一些?
夜色渐深,锦帐中谢清匀将她揽入怀中,手臂收得那样紧。温热的唇轻触她的发丝,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着,没有言语,唯有交缠的呼吸、心跳,在寂静里交换着温度,感知着彼此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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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经义一整天心神不宁,如同悬丝,至有人来找他,言谢丞相请他过去时,心头那根丝线“铮”地一声终是断了,直直向下坠去。
腿脚沉重如缚巨石,每一步都踏在虚空里,他勉强稳住步伐,踉踉跄跄地来到屋里,林经义故作镇定,拱手行礼道:“谢大人。”
谢清匀伏案批阅文书,眼未抬,边阅书牍,边淡淡一声:“可是你的主意?”
林经义脑门瞬间沁出冷汗,上前半步又硬生生止住,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大人明鉴……家母归家后已与下官细说,她、她当日只是在宴上与老夫人相谈甚欢,一时忘了……”
“此话,”谢清匀打断他,搁下笔轻置于案,清凌凌睨着他,那目光如同寒潭映月,直照得人无所遁形,“你自己可信?”
林经义只觉得投来的视线如有千钧,压得他抬不起头。
“你平日办差,尚算勤勉。然治家不严,纵容亲眷,立身不正,心存侥幸攀附之念。前次已给过你一次机会,还想再犯?”
谢清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林经义心头。话音甫落,林经义后背已是冷汗涔涔,他深深揖下,几乎将身子折成两段,急声。
“下官不敢!万万不敢!是下官管束家人不力,一时糊涂,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下官日后定当严加约束,绝不再犯!”
谢清匀静默片刻,目光掠过他惨白的脸,并未叫起,只凝视着他,缓缓问道:“除此之外,你们,还做过什么?”
“没了!真的再无其他!”林经义猛地抬头,对上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又慌忙垂下,咬牙起誓:“下官愿以性命担保,再无隐瞒!”
书房内一时寂然,林经义虚脱地踏出门,双腿发软险些瘫跪下去。
谢清匀再看不进去,只后悔当时没能直接拒绝林经义,将荷花糕带回了家,扯出了这些事端。
第一日,谢清匀在林经义极力推荐下尝了一块,并不十分合口味,亦不习惯在公务时吃闲食。第二日林经义给同值的他多带了份,下值时他忘得干净,谁知被林经义追上,将忘记的食盒重新递给了谢清匀。
盛情难却,谢清匀想起秦挽知爱吃糕点,习惯性地带回了家。
怪他近期劳心分神,未能及时察觉异样。
谢清匀静心不下,到宫门口遇到秦父,他想了想过去询问。
“母亲与四娘似有心事,近日心绪不佳,父亲是否知晓一二内情?”
秦父大掌一挥,轻松自在并无在意:“妇人家难免有些小性子,你不必为她们担心,母女两个人哪还能有隔夜仇?”
避重就轻的言论,谢清匀闻声不言,见问不出什么,大哥秦原也往这边儿来,遂告别。
秦原朝谢清匀揖礼,道有空对弈饮酒。各自到马车,秦原听到了方才谢清匀所问,也有困惑:“娘这些天闷在屋子里,甚至比前些日情况还要严重,也就周家舅婆来了她有点精神,爹,她和四妹到底怎么了?”
秦父不耐烦,拂袖拔高声音:“能有什么事?这么多年都相安无事过来了,偏如今就不行了?”
这话细品内容可就多了,秦原也不说话了。
秦父:“幸而仲麟对四娘情义深重,哪里还能找到比谢清匀还要好的夫君?日子过成这样谈何容易,总算能有好日子过了,才过几年,就不能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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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有小席,早年周榷在京时有三五国子监好友,其中徐昂的堂哥在其中,因徐昂之故,谢清匀与周榷曾见过几面。
此番周榷擢升留京,自然攒席庆贺,谢清匀思忖再三,还是选择了赴宴。
谢清匀这次来的身份却有变化,见有人不知,徐昂解释:“谢丞相的夫人与周榷说来还有些关系,虽远了点,也是舅甥。”
十几年前的事,也没有见过真容,甚至名字都没能从周榷嘴里套出来,早已不记得。
徐昂堂哥对蓝袍男子道:“你也知道她的,她来过一次国子监。”
蓝袍皱眉深思,恍然拍桌道:“记起来了,那
次来国子监给周榷送衣服的姑娘?”
“正是她。”
蓝袍豁然开朗,目光逡巡在少言的谢清匀和周榷身上道:“我记得谢丞相那时也在场,你们有缘分呐,同窗师兄弟之谊一朝成了亲戚。”
尾音渐无,说着咂摸出别样,不对啊,他怎么记得周榷喜欢他那外甥女呢。
记得那时几场雨下来,突然降温,周榷得女郎天冷送衣,拿着衣服笑得那叫一个开心,特地在他们面前显摆,其中就有意外和他们一起的谢清匀。
要真是这样……
蓝袍觉出不对,品出几丝怪异,立时噤言。
徐昂却依旧回忆,道:“那衣服熏得清香,我记得谢大人还问了一句。”
浅啜饮酒的周榷抬起眼,别人不记得那是什么香,他记得,有人比他更知晓。
指尖轻转着白玉酒盅,眼尾掠过那道青影,周榷慢悠悠道:“是,我给挑的香,她很喜欢。”
话落,玉箸叩在青瓷碟上发出清响,谢清匀温润眉目骤生寒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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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你若想和离,我们这次就……
秦挽知第一次见到谢清匀的那天,并不是谢清匀第一次见到秦挽知。
谢清匀第一次见秦挽知有些久远。
那天连绵雨初霁,天气凉寒,青石板上还泛着湿漉漉的光。
他不知道她为何送完衣服没有立时离开,也许下来沿湖转了转。
国子监门前,马车帘栊轻动,她掀开竹帘,俯身登车时,露出了半张莹润如玉的侧颜,银红的裙裾在辕木上一闪,躲进车厢中消失不见。
他甚至不知道她姓甚名何,只是轻轻一瞥。
冲喜人选他并不知情,按部就班的与选中的新娘行了礼,直到第二日看到红盖头下的真容,只觉得几分熟悉。
过了几日才确定她就是来国子监给周榷送衣服的姑娘。
彼时周榷离开国子监已经半年之久。
秦挽知第一次来国子监找他的时候,他不可避免想到这件事。
一样的等待,一如既往的兰芷香。
慢慢的,这事反倒记得愈发清晰,他克制着不去在意,终归只是个香罢了。
再则,如今都是他给她置备,早不是周榷的那些东西。
他知晓周榷故意为之,他也认为自己不该因此生出波澜,毕竟她喜欢。
场中沉寂,不觉都看向弄出声响的谢清匀。
周榷这话听起来有那么几分怪劲,其余人都不敢多言,毕竟官职没有两位的高,关系也没有两位的近。
谢清匀直迎周榷的目光,淡笑:“表舅说得不错,四娘也与我提起过。”
语声轻飘飘的,反倒一声表舅引起更多的注意,这个象征着身份的称呼,强行将众人的心思拉扯回来。
周榷含笑拒绝:“在朝中,下官始终是谢大人麾下一员,公门之内不论家礼,还是依朝中礼数为宜。”
这似乎全了尊卑,又圆过辈分的一句话,令在场各位不自觉都去岔开话题,重新找寻新的话头。
过几时,宴席散,唯余周榷和谢清匀。
谢清匀未置一词,抬步要走,周榷负手而立,冷嘲:“谢大人,四娘知道你的真实面目吗?”
谢清匀步伐几不可察地顿,不曾回首,亦未有所回应,阔步而去。
回到府中,夜已深。
谢清匀到慎思堂待了会儿,阖室漆黑,望着对面的博古架,他能放任自己耽于心绪,直至彻底冷静下来。
良久,夜中响起一道极轻极轻的叹声。
澄观院灯亮着一盏,秦挽知已然睡下。
谢清匀沐浴洗清了酒气,他在床榻前缓缓蹲下身,秦挽知睡得安然恬静,双手乖巧搭在腹前,睡姿一如端正。
淡淡的清香萦绕,味道并不浓郁,但用的多了,便是短暂几天未曾熏香,也能嗅到香味。
目光深沉,藏在黑夜里。手指轻轻悬在颊侧,落得缓慢,不敢用力吵醒了她,指腹下温热的肌肤熟悉而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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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午后,有小厮来澄观院,琼琚从窗户望一眼,大奶奶还在睡,便给小厮使了个眼色,离远了小声问:“有何事?”
“有客来了,韩夫人。”
韩夫人,那就是秦玥知。琼琚心里琢磨着,吩咐道:“让人侍候着,不可怠慢。我去告诉大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