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受控制地遥看辨认。亭子不远处的泮水湖边,青衫男子身姿修挺如竹,颀立柳树之下,身旁着樱粉罗裙的女子翩翩若春日花蝶。
定然看错不得,赫然是她的夫君谢清匀和林家三女林妙羽。
林妙羽微微仰首望着他,笑靥明媚,樱唇一张一合,不知在谈论什么,远远也可感受到谢清匀周身弥漫的温柔。
粼粼水光在湖面映出双影,风一阵,水面滚滚涟漪,破不碎岸上的倒影。
在这情状之下,秦挽知的第一反应竟是果如所想,泮水湖畔适宜漫步叙谈,闲情雅趣。
数不清多少次在亭子里,一抬眼就能看到清澈荡漾的湖水,正是垂柳树舒展枝叶的时节,纤长的柳条一弯再弯落在水面,轻轻一点,激荡晶莹的水珠。
他们在集英亭中坐过多次,但一次也没有步下亭阶,绕湖相伴且行且谈。
一霎间,秦挽知想到很多,国子监之于她,悲喜交集,难以尽述。
年轻时候总是忍不住委屈,不由己的行为自己却不得不承担后果。
她从未想过嫁进谢府,嫁给谢清匀,盲婚哑嫁,她的姻缘她没有说过一个字。
她记得那天被祖父叫去前厅,看到了威严有势的谢老爷子,一双阅历无数的眼眸沉静而锐利,停在了她身上。
任人打量过后,是敲定命运的锤音:“便如此,喜服今夜送来,不可误了明日的时辰。”
新婚夜的惶恐不安,难以融进的高门世族,一重一重的飞檐传述着宅邸百年的规矩和庄严,秦挽知像极了误入的外人。
只有冲喜成功,让人对她几分感激,可这感激是什么样,能够维持多久呢?
公爹唉声叹气:“我耽误了仲麟。”
“他和明华的婚事水到渠成,佳偶天成,此番结缡,与天家亲上加亲,润泽自身前程,于谢家无疑磐石之安,如今……唉,我如斯岁数,病痛在身,便是苟且多活几年又有何用……父亲怜子,我亦怜子……”
来请安的秦挽知僵顿在帘外,不小心弄出了响动,想悄声退也退不得了。
公爹和王氏对视,开诚布公与她道:“若在往时,你家门楣自是难以入眼。如今阴差阳错,也是因缘际会,你莫担心,你于我谢氏有恩,万不会为难了你,既已嫁进来,便虚心善学,恪尽为妻之责,安安稳稳,夫妻和睦。”
秦家难回,谢府这般,秦挽知处境尴尬,她年纪尚轻,诸事不知万全应对之策,心里的苦闷不敢发,愈加谨小慎微,寡言少语。
谢清匀是无数负压下唯一能让秦挽知得到喘息的人,只是他因学业科举在家中时日并不多。
她便去国子监找他,纵有培养感情一层,更多如鸟雀短暂离笼。他聪明多智,看出她的想法,在婆母提出微词时,为她掩护,自揽于身。
他很好,从第一次见面起她就知晓。
直到一次,集英亭分别后,秦挽知想起忘记告诉谢清匀下回休假,她不能来接他回家,他们识得她,索性放她进去找人。
她心道,以后听到人说话转脚就要走,不然怎让她又撞见。
“明华郡主率真活泼,灿若朝阳,仲麟冲喜的妻子看着性子喜静,截然不同,可是改为喜欢温婉娴静的了?”
这是她第二次听到明华的名字。谢清匀静默的那几息比想象中难熬,秦挽知落荒而逃。
秦挽知后来再回想时,大概能猜到他的回答,依谢清匀品性,绝不会在外人面前说她任何不好,也不会让他们继续对她品头论足地进行揣测。
但在那时,无声无息的空白,压垮了秦挽知这几月里勉力维系的防线,最后一份强撑的力气抽离殆尽,所有伪装的平静都于这一刻开始崩溃决堤。
那是她最痛苦的一段时日,只消稍稍回想,依旧心口泛疼。
回忆和现实交织,秦挽知放下帘子,眼前是余光中谢清匀的浅笑。
想着想着胸臆间隐隐作痛。那显然不能简单作为认定一个人的证据,只是她的确与之谬以千里,这么多年还是如此。
琼琚扶住她的手臂,看她神色不佳,满脸忧色:“大奶奶,你这是怎么
了?”
秦挽知默然不言,紧紧皱着眉心,良久下定决心倾身推开车门,一瞬凉风拂面,吹醒了理智。
她缓缓下了马车,带着理不清的思绪,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看什么,视线随之过去,湖边已经没了粉衣身影。
谢清匀面湖而立,清风飘起衣袂。
秦挽知状态奇怪,琼琚心里担心着,跟着看过去,离得远,她眯眼瞧了会儿,道:“那是……大爷?”
“琼琚,我们先回去。”
言罢,复径自上了马车。
秦挽知神情认真得少见,琼琚看了眼谢清匀,又扫一眼朱红色的国子监大门,提裙登上马车。
长岳从国子监出来,看到马车一闪而过,那形制几分熟悉,今日大奶奶要来,虽然时辰还早,可没有来了又走的道理。他疑心自己看错想多了,去另一侧湖畔寻谢清匀。
路遇快马加鞭之人,是秦母身边信赖的小厮,找到她似波折不已,终于大喘舒口气:“大奶奶可找着您了,事出紧急,夫人让您立即回府一趟!”
这在往日从未有过,就是秦母生了病,都不会言辞绝对地令她随即回去见她。
秦挽知眼神闪烁,心中奇异地平静下来。
秦府。秦母焦急踱步,见她来了,忙不迭挥退下人,阖紧了门,转身神情凝重地递给秦挽知一封信。
“我收到一封无名信,你看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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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出了点意外,更晚了。今晚就先不更了,明晚再更。
第15章 阿娘,我不是您期盼了很……
秦母是着实心焦,信封将将接到秦挽知手中,一连声的问话紧随其后,一字一句不肯放松,势要问个水落石出,查个明明白白。
“我原以为是你表舅家来的信,拆开一看无名无姓,这人是谁,怎地说仲麟有意纳妾?信里说的是真是假?你知不知晓?”
自这封信出来,秦挽知便已然知道是谁的手笔,她面无表情地看完纸上内容,心里多少佩服汤铭的绞尽脑汁,走前还要不罢不休地与她来这一招。
秦挽知过于淡定的表现,令秦母警铃大作,心脏突突地跳,她提高声量,问话中九成笃定:“你知道了?”
“何时的事?如今什么情形?你为何不告诉我?”
秦挽知对折撕了信纸,全程未发一言。
秦母神色焦灼,复杂得难以言喻,她反复在秦挽知身旁踏着步子,未几,等她把纸片碎屑放回信封,秦母等不及,喊她一声:“四娘!”
秦挽知流露几丝无可奈何:“娘,我并不知。”
秦母大愣,转瞬明了信上所说不是空穴来风,定有苗头,咬牙急急追问:“你怎能毫无察觉?他是何态度?”
声音刻意压低,秦母恨铁不成钢,恨不得说完这大半年来憋着没说的话:“早前就和你说过,你怎么能安心地将主动权交给他,全凭着他来处理,你怎能将这种事押在男人的良心上啊!”
气血上涌,秦母情绪激动,言语含忧带责:“四娘——而今你如此被动,他做什么你毫不知情,他若骗你瞒你,你当如何?改日他直接将人领进门,你怎么办?”
看着秦挽知淡定到麻木的脸,秦母心急如焚,她这女儿不争不抢,一惯事不关己,任凭她说干了唾沫讲多少遍,都收效甚微。
她指着桌面上的信封,言辞激烈:“你不为自己想想,也应当为你两个孩子想一想!往后生下别的孩子,且不说分薄走谢清匀的关注父爱,必然有分羹夺产之时,若因而生出阋墙之祸,只恨悔不当初!”
秦母知晓秦挽知看重孩子,言至于此,却仍不见秦挽知丝毫焦急。
不仅未能如母亲的愿,秦挽知紧绷一路的心神还更放松了些。
内心漫上苦涩,尽然是无力之感。
谢清匀,他怎么能这样,让她想怨想恨,皆怨恨不起来,他亦万分无辜啊。
秦母眉心紧皱成一团,不满于秦挽知的表现,怒其不争:“四娘,这是从前没有过的事,过往日子舒坦了,但万不可丢了该有的警惕心。你告诉娘,这事你到底知道多少?那个女人是谁?谢清匀有没有和你提及过?”
秦挽知只得表明:“娘,我会解决。”
“你怎么解决?之前不管不问,现在碰见事,你要怎么解决?”
秦挽知呼吸微滞,掐了掐手心。
秦母毫无注意,在一侧已开始为她出谋划策:“到这时你何必不与我说,我好替你出主意。总之,你回去试探一番他的态度,他若意已决,你也不要与他对抗到底,你们走过了这么多年,两个孩子也这般大了,只要你有当家主母的气度,他谢家没有可以指摘你的。”
到这时,秦挽知连苦笑也不提起,她的呼吸很慢很沉,仿佛牵连着胸腔深处的痛。
她嘴唇绷出弧线,突然坦白:“娘,我看见了,他和那个姑娘在一起。”
一瞬息,秦母止语沉默,情绪回落,闷道:“他怎么说?”
“我走了,未曾与他碰面。”
秦母睁大眼,不认同:“你跑什么,不是你的错!”
秦挽知看着秦母,抿了下唇,深呼吸:“我只是觉得那一刻,我想离开。”
秦母脑中轰鸣,下意识一句:“什么意思?”
然,依据母女之间的感应,她对女儿的了解,秦母很快懂得了深意。
秦母猛地掼了下桌子,反应很大,高声:“不可!你在想什么!你两个孩子都在,你离开要做什么?秦四娘,你已不是十几岁了,你今年三十了!”
相比于秦母,秦挽知很平静,她唇角轻牵,回了声:“好。”
眼眸中却闪烁出泪花,大抵三十岁还忍不住眼泪,还想问出那句话有些丢人,但她真的很想问,一直想问。
“娘,我很想问。”
她语气很平淡,只眼里潮湿,堆满了让人不忍猝看的伤心和不解。
她声音很轻很轻,轻到缥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阿娘,我不是您期盼了很久的女儿吗?”
为什么,没有一次站在我这里。十几岁没有,三十岁也没有。
秦母脸色惨白,站在原地不得动弹,耳鸣得厉害,她嘴唇颤动,堵在喉间开不了腔,看着秦挽知对她笑了笑,离开了屋门。
直至从走廊尽头来了人喊着:“老夫人,大奶奶,大姑爷来了——”
李妈妈正面对上刚出门槛的秦挽知,再往里一看,大惊失色,怎地母女两个人都红着眼。
“这,这是怎么了?”
李妈妈扭头往廊子里看一眼,慌乱:“大姑爷往这边来了,我去支出去?”
秦挽知不知道谢清匀怎会来到这里,她摇头:“不用了,这就走了。”
李妈妈看了看秦母,手撑着桌子,失魂落魄的竟似说不出话,下一息就要落下泪,她只好像以前问:“不留下吃饭?”
此时,回廊里看见了谢清匀的身影,还是那身青衫,走得步幅大,略急的样子,带起衣摆。
转个角看到了秦挽知,谢清匀脚下才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