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神算, 分明是个贪财的街头老骗子, 他倒要听听,她能编出什么花样。
“这份八字,应该不是郎君自己的生辰。”神婆拿走生辰八字,笃定道:“郎君是在寻老身开心?”
这么随意递出来, 肯定不是自己的八字。
少爷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微微收敛,他低头看老人,老人也抬头看着他, 浑浊年迈的眼睛里,是他看不懂的幽深。
“这是我堂弟的八字, 他身体不好, 家里人很担心他。”少爷微笑:“请大师帮他算算, 他的身体是否有转机。”
“很难。”神婆目光扫过年轻人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他八字弱, 少时多劫,与其寄希望于神佛,不如早早请名医为他诊治。”
生病要看大夫,求她没用。
“你的意思是,若无名医相救,他必死无疑?”
神婆笑而不语, 只是把这份生辰八字递还给他:“郎君若是不安,可在老身处求一份平安符为其……”
“不必。”少爷直接拒绝:“舍弟不喜佩戴这些东西。”
不管这神婆是不是骗人,他都不可能帮凌砚淮买平安符,他死了才好。
神婆眼皮耷拉下来:“哦。”
她眸光再度扫过对方腰间的钱袋:“老身倒是觉得,郎君应该多为自己考虑。”
少爷眯了眯眼:“你这话是何意?”
“老身观郎君面相,近来怕是多有不顺。”
日子过得顺风顺水的人,哪会特意跑到财神观找她算命?
“哦?”少爷笑了笑:“大师怕是看走眼了,我仆妇成群,家财万贯,能有何不顺?”
这老家伙难道有几分真本事?
神婆微笑:“郎君既然不信,那便请回。”
此人嘴上不信,脚却没挪,心中必有疑虑。
“行,那我今日就要听你讲本少爷如何不顺。”少爷扔了一锭银子给神婆:“若是算不准,我让人把你摊子掀了。”
“郎君。”神婆擦了擦银子,把它揣进袖子里:“郎君近来一定有很难解决的烦心事,对吗?”
少爷沉默片刻:“继续说。”
神婆从布兜里摸出几枚铜币:“郎君想知道什么,姻缘还是前程?”
“前程。”
神婆抛出手中的铜币,待铜币落地,她叹息一声:“郎君,请你换一个问题。”
她从兜里掏出几粒碎银子,反手塞少爷手里:“你走吧。”
“你什么意思?”少爷看着手里的碎银子,眉头皱得死紧。
“少爷。”手下跑过来,小声道:“算命时,大师反而给您钱这种事不吉利。”
“大师,大师。”手下摘下腰间的荷包,把荷包放神婆手里:“您看看,有没有化解的方法?”
神婆捏了捏荷包,里面装的应该是银票跟碎银子。
“老身学艺不精,只能暂时保郎君的平安。”神婆在身上掏出红布袋,往里面塞了几张符纸:“把它随身携带,记住不要沾水更不要碰污秽之物,你们尽早找高人求助。”
“多谢大师。”手下接过红布袋:“不知何处的高人,可解我家少爷灾厄?”
“老身也不知。”神婆把荷包揣好:“尔等可以去三十里外的东极山碰碰运气。”
东极山观里的道长比较能打,一个可以打三个。
东极山?
手下怕他问得太多,会被四周百姓发现不对劲,只好 跟神婆客气几句随少爷离开。
“神婆,又吃到大户了?”等这行人离开,锅盔摊老板好奇靠过来:“这次赚了多少?”
神婆起身收摊:“这是贵人自愿给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众人露出心照不宣微笑,甚至还有人帮着神婆一起收摊。
免得有钱人反悔,跑来找她要回银子。
神婆回到自己小院,打开荷包倒出里面的银票。
两张二十两,三张十两,还有张五十两面额的。
京城官号钱庄的银票。
原来是京城人士?
她把银票放到一边,把所有银子装进匣子。
“神婆婆,神婆婆。”
听到这个熟悉的嗓门,神婆叹了口气,起身走到门外,云栖芽已经翻过围墙跳进她院子里,手里还拎着一个瓦罐。
“神婆婆,家里厨子炖了特别好喝的汤,我给你送来。”云栖芽不用神婆招呼,进屋把瓦罐放桌子上:“你快趁热喝。”
“你家金竹竿怎么没跟你一起?”神婆取来两个碗:“他不是最爱黏着你?”
“他喝完药睡着了。”云栖芽把汤倒进碗里:“李老头说,这几天喝的药会让他嗜睡。”
碗里有神婆喜欢的鸡翅,鸡翅炖得软烂,看着就合老人胃口。
神婆递给云栖芽一双筷子,她自然地接过,她陪坐在神婆身边,两人一起喝她带来的汤。
“七八年前爱翻我家墙头,还以为你现在长大变懂事了,没想到还是喜欢爬墙头。”神婆看了眼院子外面:“现在院里枇杷桃子都没熟,没有能让你馋嘴的。”
“我就是想来跟你说说话。”云栖芽捧着碗喝了口汤,她在家吃过饭,现在还有点饱,她笑嘻嘻道:“等枇杷熟了,我再来摘。”
“等枇杷成熟,你也要准备离开果州了吧。”神婆看着她,当年的小丫头已经长大,不知下一次再回果州又是何时。
“婆婆舍不得我?”云栖芽把脸凑过去:“婆婆跟我回去吧,我给你养老。”
神婆夹鸡翅的手微微一顿,随后伸手抵住云栖芽的额头,把她推远一点:“不用,我还是喜欢果州这里。”
云栖芽再次捧着脸靠近:“婆婆,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神婆笑了:“不过我老了,我的根属于这里。”
她拿起桌上的那几张银票,塞云栖芽怀里:“这是京城钱庄的银票,让它们陪你一起回京城。”
“婆婆,你怎么有京城钱庄的银票?”这家钱庄比较特殊,背后有废王的影子,废王倒台后,许多人从这家钱庄兑银子,差点闹出人命,后来还是陛下派官员出面,才平息了风波。
尽管如此,京城百姓现在仍旧不爱用这家钱庄的银票。
如果她没记错,果州应该没有这家钱庄的分号。
“有个有钱少爷来找我算命,他仆人给的。”神婆见云栖芽表情有些不对:“银票有问题?”
“没问题,谢谢婆婆。”云栖芽把银票揣起来:“回到京城我就把它们兑换出来。”
哪个王八蛋拿这种不好兑换的银票骗神婆,真是缺德!
“这是我给你的添妆钱。”见云栖芽收了银票,神婆才继续喝汤:“你跟金竹竿成亲日是几号?”
“八月十五。”
神婆放下筷子,翻出好几本书,认真查阅许久才道:“是个很好的日子。”
“连婆婆都夸好的日子,肯定不会错。”云栖芽勉强把汤喝完:“婆婆,等会你还摆摊吗,我陪你呀。”
“今天不去了。”神婆想起自己今天诓来的那些银子:“明天也不摆,明日我要去慈幼院。”
“哦——”云栖芽拖长音调,有点失落,她还想跟婆婆一起给人算命呢。
她一撇嘴,神婆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加快速度吃完鸡肉喝完鸡汤,把空瓦罐塞她怀里:“早些回去,免得你家金竹竿醒了四处找你。”
早知道当年就不该骗小丫头坐她旁边,帮着她招揽生意,现在还要想办法哄着她。
“不要爬墙,走正门。”神婆朝云栖芽背影叮嘱道:“再爬墙我养狗咬你。”
“知道啦!”
脚步声慢慢消失,神婆脸上的笑容消失,她盯着安静的屋子,起身收桌上的碗筷。
噔噔噔!
脚步声又响了回来。
“婆婆。”云栖芽从门后探出头:“明天家里做佛跳墙,我还给你带。”
说完,她又匆匆跑走。
“知道了!”神婆嫌弃摆手,哄小孩真烦。
云栖芽回到家,凌砚淮已经睡醒,站在院子里打五禽戏。
平时举止优雅的他,打起五禽戏来,手脚僵硬得像是在偷隔壁大爷家的菜。
云栖芽倚在门框边偷偷笑,等他打完一遍又鼓掌:“不错,不错,进步很大。”
今天虽然像偷菜,但昨天还像掏地呢。
凌砚淮脸颊绯红,他擦干净额头的细汗:“芽芽,我去换身衣服。”
“快去快去,换完衣服,我还有件很重要的事,需要你帮忙。”云栖芽想要弄清楚,究竟是哪个缺德玩意儿,拿那种银票给神婆婆。
等凌砚淮换完衣服出来,云栖芽已经跟云洛青嘀嘀咕咕骂了起来。
“这几张银票,是废王入狱前的样式。”凌砚淮听完事情经过,拿起桌上的银票看了看:“废王入狱后,这家钱庄经过重新整合,发行的银票也有些变化。”
废王的事闹得那么大,有这种款式银票的人,几乎早就拿出来兑换。
现在还留有这种银票者,要么是生活深山老林什么都不知道,要么是不方便兑换。
“松鹤,你去派人查一查。”凌砚淮道:“注意暂时不要惊动官府。”
“不用那么麻烦。”云栖芽道:“在果州,派我们带来的人去打听消息,不如托本地人帮忙。”
“小姐,我们这次带来的人,都是精兵……”
“再厉害的人,在只喜欢讲方言的地方,都不如本地人好使。”云栖芽道:“县城里就这么大,东街西坊很多人都互相认识,外地人在这里,就跟晚上提灯笼一样显眼。”
少爷回到新买不久的院子里:“陶季呢?”
“少爷,您昨日下令让陶季去接近州牧的女儿,所以他今日一早就去了州城。”手下们见少爷脸色不好,以为少爷又不高兴了,都不敢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