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爷,你这孩子怎么躲在这里!”朱大娘子目瞪口呆,“还不快进来,仔细被蚊虫咬了!”
已然咬了,自然垂头丧气进屋,提了提裙子,腿上肿起好大一个包,惨然问母亲:“娘娘,您为什么要瞒着我?我问您和他是不是旧相识,您怎么不告诉我?”
大娘子忙于叫女使拿清凉药来,一面给她涂抹,一面道:“告诉你做什么,他要是有心,你及笄就该上门来提亲。”
自然嗫嚅了下,没好告诉娘娘,其实她立春起就收到他的短笺了。想必那时他也没料到,表兄会横插一杠子吧。
朱大娘子当然也有她的道理,“小时候的情分,哪里做得了准,人大心大,他既然不主动和你相认,咱们又何必上赶着。”
可自然至今想不明白,“娘娘,那位姨母是庄献皇后,您为什么也瞒着我呢?”
提起庄献皇后,朱大娘子脸上便浮起哀伤。放下药瓶直起身时,眼里还带着隐约的泪光。
“因为她是皇后啊,是这天底下最尊崇的女人。民间女子,尚且有那么多的教条要遵守,她作为一国之母,怎么能够随意溜出宫,怎么能每每往市井里跑。”朱大娘子叹了口气道,“她每回来看我,都是借着元白的由头,所以元白一直在,还能和你成为朋友。”
想想也是,那时候元白已经十二岁了,该是读书的年纪。庄献皇后一旦要出宫,他就逃课,好让母亲借口监督他练习骑射,跑出来和她们会面。
自然见母亲伤心,起身搂了搂母亲的肩,“娘娘不要哭,我错了,我不该问。”
朱大娘子拍了拍她的手,“我不是怪你追问,只是想起她,心里就难受。真真,我同你说说这位皇后姨母的事吧,自她病故后,我就没有和谁提起过她了。”
自然说好,拽过绣墩坐在母亲面前,听母亲娓娓向她讲述——
“庄献皇后闺名叫金念葳,是娘娘最要好的手帕交,好得有过命的交情,你懂么?当初本不该她进宫的,家里因顾念长女,把她送了进去。可她不喜欢官家,也厌恶宫里的生活,她性子很活泼,就同你一样,把她圈在金丝笼里,她觉得一天都活不下去。可又没办法,家族要顾念,还生了两个孩子,她只好给自己找出路,偷偷溜出来,也不做什么,在瓦市上逛逛,见见旧友,心里就十分欢喜了。不想……天有不测风云……”朱大娘子的嗓音有些颤抖,缓了缓才又道,“那年汴京有时疫,她不小心沾染上了,病势很凶险,她身底子又不好,病了五日,就撒手去了。我那时实在自责,要是早劝她不要出宫,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官家追究宫中时疫的来源,查来查去查不出原委,她是在宫外沾染的病气,这个内情不能泄露,所以你问我姨母和元白怎么不来了,我只告诉你他们去了外埠。你那时还小,什么都不懂,万一说漏了嘴,会污了姨母的身后名。等时候一长,你慢慢长大,就把一切都忘了。”
自然方才了解来龙去脉,娘娘总说她糊涂,其实只要说起元白的名字,她还是记得的。只是如今把郜延昭和元白联系在一起,让她有些难以置信,但转念再想,难怪自己一见到他便很有好感,原来一切都不是无缘无故的。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唉!
回到小袛院,她呆呆坐在那里半晌,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惆怅,总之郁塞得很啊。
起身把信箧取出来,放在书案上,这阵子收到的信件一封一封展开看,都是些家常温情的话,以前觉得没有缘由,如今确切地落实到了具体的人身上,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了。
现在很庆幸,那天没有把这些信烧掉。要是烧了,童年的情谊付之一炬,从此可就连一点念想都没有了。
好在,知道年幼时最喜欢的哥哥还在汴京,且当上了太子,也算另一种圆满。她重新把这些短笺收回信箧,费力地爬上高处,锁进自己的箱笼里。
如今各自都定了亲,有不一样的路要走,得知真相后虽然有些彷徨,但于生活来说没有任何改变,一切仍旧如常。
自然不是个因前情耿耿于怀的人,那天他把她堵在穿堂里,都是事出有因,她已经不再怨怪他,也不怀疑他是刻意羞辱表兄了。
不久狸将如约而至,一个多月未见,果然长大了两圈。一身漂亮的玳瑁纹,一双黑得点墨一样的眼睛。
她怕它会逃跑,让人关上了门窗才把它放出来,结果小家伙很亲人,像那天盘桓在辽王脚边不肯离去一样,见了她也主动凑过来。起先是勾绕她的裙裾,慢慢四只爪子都攀上来,虽然不至于抓伤她的皮肉,但也着实沉甸甸地,连累她的裙子直往下坠。
自然只好护住胸前的丝带,把它摘下来,两手拢在它腋下,平举到面前一本正经告诫他:“少年郎,不能不学好,整天想着拽姑娘的裙子,知道吗?”
狸将似懂非懂,张嘴叫唤了一声。那娇软的声气,不管犯了多大的错,都能得到原谅。
于是在屋里关养了好几日,确信它不会乱跑,便可以正常开门开窗了。但不知它会不会思念旧主,有时候半夜醒来,常看见它坐在窗台上,小小的背影很孤独,默默朝外张望着。不过等到清晨时分再看,它又安静地趴伏在床前的脚踏上,她伸手抚抚它的脑袋,它一副挚爱是新主的模样,原来小猫也懂得见风使舵,很有几分她的风范。
只是她没想到,狸奴的到来,让他的书信得以有了再来往的依托。
她又收到短笺,想必那天他来探望她母亲,就是刻意冲着泄露身份,让她明白内情来的。这次直接用了辽王府的砑花纸和漆烟墨,字迹清隽一如往常——
“五姑娘妆次,见字如面。狸奴性顽劣,若有抓挠器物、搅扰清静之处,还望海涵。小物畏寒,晴日可允其檐下小憩。附上它素日喜食鱼干,若有需,可再备。顺问近安。”
至于底下的落款,这回清清楚楚写着“元白”二字。
她看着这信件,脑门子隐隐发烫。心里想着这样是真不好,很容易引人误会。但再吩咐门房上拒收,是不是明晃晃的得罪?他是儿时的旧友没错,但也是当朝的太子,毕竟中间有十年未见,他如今的心思手段,早就和当年不一样了。
想了又想,等下回再见,好好认个亲,再表明一下现在的处境立场吧。虽然上回她已经尝试过了,对方并不接受,那时毕竟还不知道他就是元白。现在交情不一样了,想必可以再商量商量。
她想得很妥当,依旧从容不迫地过着她的悠闲闺阁时光。为以后要走的路铺好基石虽要紧,但对于师家姑娘这位朋友,她也是打心底里地愿意结交。尤其她将来是元白哥哥的妻子,愈发有种爱屋及乌的亲近感。
提笔写邀帖,明晚请她游船。金明池鲜少对百姓开放,这是恰逢立储大喜才大开方便之门,届时池上热闹非凡,对于炎热的夏夜来说,水上泛舟实在是最好的纳凉消遣了。
派龚嬷嬷送到师府上去,不久龚嬷嬷带回消息,说师家姑娘欣然应了,只等明晚池门上相见。
自然赶忙又让人去定画舫,结果派出去的人回来禀报,说租赁船只的生意火爆,早在前两日就已经定完了。
这下可好,失策了,后悔不迭,应该先去订船的。可邀帖发出去了,不好更改,没有办法,只得向表兄求助。
下了职的郜延修听信儿就来了,当即表示包在他身上,“这点小事,还犯得着发愁吗。那些船商的画舫什么人都租用,里头腌臜得很。金明池上有宫人用的画船,就停在水心殿后面,明晚我送你们登船,让他们开水门,放你们入池就好。”
自然不敢莽撞,仔细询问:“是我们能用的吗?不犯忌讳吧?”
郜延修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官家用的是龙船,太后和圣人用的是凤船。你们用女官的船,谁敢啰嗦,小爷捶破他的脑袋。”
这样就放心了,自然笑着恭维他:“果然朝中有人好做官啊,表兄这种时候太有用了。”
郜延修得了夸赞,欲笑不笑的表情十分有趣。他靠过来一些,对她说:“以后但凡有办不成的事,都来找我。我不光是你表兄,还是你未婚夫,诸事不用见外。”
自然笑得尴尬,嘴上应着好,但不知为什么,他一说起未婚夫,似乎就与他这个人格格不入。
好在难题解决了,只等明晚泛舟湖上。自然叫上自心,两个人张罗了很多好吃好喝的,满满装了三个食盒,到时候一并搬到船上去。
当然两个姐姐也得关照一声,问问她们要不要同往。结果自观被白二郎接走了,自君又出门采买不在家,最后也还是自然和自心就伴,天色欲暮的时候等来了表兄,由他护送着前往金明池。
高高的围墙,隔出了两个世界,以前她们是窥不见里面光景的。只知道这是皇家的园囿,立夏之后,官家宴请文武百官一般都在里头。自记事起,好像只有册立姑母为皇后那个月,金明池曾开放过,到如今立储,已经过去七八年了。
反正有热闹可凑,她们是绝不能错过的。池门之内人声鼎沸,腿还没迈进门槛,身子先往前探,见池上彩旗飘扬,不仅有水军操演,池中还有无数彩船。那些彩船经营的是各色百戏杂技,搭起高高的露台,杂耍艺人在两船之间的绳索上游走。另有水秋千,身着彩衣的姑娘荡出去,人就像飞天一样……
她们的视线已经被吸引了,只管随着人群鼓掌,看到激动处,不忘附和叫好。
郜延修只得拉扯她们,像拉扯两个孩子,“这里人多,不安全,我先送你们上水心殿。”把人安置在那里,切切地叮嘱,“你们不要乱跑,在这儿等着,我上池门接师家姑娘,接到了来同你们汇合。”
她们几乎完全忽略了他的话,胡乱点头,胡乱应承着:“好好好。”
郜延修走过水廊,穿过人群,站在池门上观望。终于见一架马车驶来,车上摇曳着家主姓氏的灯笼。
师蕖华踩着脚凳下车,见郜延修朝自己走来,彼此行过礼,笑道:“我们游池,竟然惊动了王爷,真是不好意思。”
其实以前春日宴上,大家都是照过面的,只是不大相熟而已。现在有了姻亲的关系,攀交起来不难。郜延修笑了笑,“我听说五妹妹要来泛舟,怕民间用的画舫不干净,特意安排宫中用的,不怕沾染了污浊。”
师蕖华颔首,“王爷有心了,果然还是自己人靠得住啊。”
郜延修随口问了句,“四哥哥不知道你来游船?我以为他会送你过来。”
要是真盼着和这位太子殿下发展感情,那肯定得失落坏了。好在师蕖华完全不在乎他,不过口头上要装得熟络,“殿下忙得很,那天东宫里见了面,都不曾送我回家,更别说现在了。还是王爷好,公务再忙,也记挂来接五妹妹。”
郜延修闻言心一沉,暗忖东宫内果然遍布耳目,他不过折返接人,这就拿话点他了。
于是凉笑了下,明知故问:“四姑娘是怎么知道的?我来时,你早就走了。”
师蕖华道:“你不是派人来传话了吗,让她等你。那时我还在,本来要同五妹妹一道走的。”
他一时怔住了,“我派人传话?”
师蕖华已经看见自然了,老远就忙着挥手打招呼。姑娘家一碰面叽叽喳喳寒暄,谁也顾不上他了。
郜延修平时不拘小节,但他并不糊涂。自己明明是得知她还在东宫,才赶来接她的,这会儿怎么又变成了他让她等着?话一旦说破,榫卯就对不上了,这其中定是有人在搅混水,为什么别人都走了,单单把她留到最后?
她还说,她在找簪子……
他纳罕地看向她,忽然觉得这表妹好像有些陌生了。
可自然只顾高兴,扬着笑脸催促他:“表兄,船呢?”
“哦,随我来。”郜延修回过神,把她们带到水心殿后。
画船早就停在码头上,女使搀扶她们登船,他站在水岸边上叮嘱:“别在船上乱跑,水可深,掉下去就危险了。”
船上人应着,一面招呼婆子撑船,画舫悠悠过了水门,往池中最繁华的去处去了。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沉寂下来,先前的疑虑并没有散。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还有谁会刻意把她留在东宫?那些属官没有这个胆子,那么只剩一个人了,是郜延昭吗?
第35章
大事不妙。
太阳彻底沉下去,傍晚震天的水军鼓声与号子声已经平息了,喧嚣却并未消散,水波一漾,又划入了另一片流光溢彩的绮梦里。
池畔万千灯笼次第亮起,亭台楼阁倒映在墨色的水面上,点缀出满池闪动的斑斓。她们的画舫在池上游弋,船桨割破涟漪,不留神就碾碎了殿宇的轮廓。
再往前一程,才发现商户的买卖已经做到了水上。商船搭着彩棚,底下酒旗招展,有卖滴酥水晶鲙的,还有卖旋煎羊白肠的,蒸汽混合着酒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带来的点心顿时不香了,忙隔着围栏探过去,各样美食都来一点,还得要一壶殿司凤泉。这酒是军酒,辣得爽朗,闺阁里的姑娘鲜少能喝上这种酒,今天趁着离家,可以小小尝上一尝。
灼烧的一线,顺着喉咙滚滚而下,大家辣得抽气,但都很快活。
师蕖华见她们如鱼得水,便追问:“你们家里管得严不严,常能出来玩吗?”
自然和自心相视一笑,“严啊,平常不准我们无缘无故出门。但我们会拍马屁、钻空子,只要身边多带几个人,祖母和母亲倒也不会过分阻拦。”
自然问:“你呢?我在春宴上只见过你两回,你不常出门吗?”
师蕖华笑道:“哪是我不常出门,是你们春宴参加得少。我在没定亲前,可愁煞我爹爹和娘娘了,就怕我嫁不出去,每回有谁家举办春日宴,非要带着我一道去。”
“这事急不来。”自心道,“姐姐的福气长在骨头缝里,你看一下子就定了太子殿下,这叫好饭不怕晚。”
师蕖华的笑,变成了一种自嘲,“配了太子就是好事吗?今天是因你们邀约我,我才能出门的,如今我娘娘把我看得很紧,唯恐我出点差池,不好向宫里交代。”
这也是人之常情,毕竟身份水涨船高,王妃和太子妃可是两码事。
自然说不要紧,“要是家里不让走动,我们可以来探望你。或者你自己想办法,假借太子殿下的名头,偶尔可以溜出去。”
师蕖华摇头,唏嘘道:“罢了,我再忍一阵子吧,反正也快了……”边说边举起杯,“来,喝酒!”
三个人碰了碰杯,自心说:“师姐姐的脾气,和我们二姐姐很像,你们俩要是见了面,八成很投缘。”
师蕖华失笑,“贵府上二姑娘,可是出了名的才女,哪能和我这种大喇喇的人一样。”
那是因为伪装得好啊,自然心想。也许有学问的姑娘,心里都住着另一个张扬的灵魂,二姐姐是这样,这位人后大口喝酒的师四姑娘也是这样。
所幸船在池中游,帷幔半放着,隔船的人看不见她们,她们却能洞悉外面的一切。
无数艘船,慢悠悠从她们的画舫边上经过,自然不太留意,却听师蕖华忽然“咦”了声,“那是你家四姑娘不是?”
自然和自心吃了一惊,忙打起帘幔朝外看,只见那小船的船舱里挂着一盏灯笼,一男一女垂首对坐着,仔细一看,果真是自君。
而对面那人,除了叶先生,不作第二人想。
姐妹俩大眼瞪着小眼,把脑袋探出窗牖,直直望向自君。自君终于也察觉了,不经意调转过视线一瞥。这一瞥,顿时瞠目结舌,只听自心喊起来:“四姐姐,你……你……”
两船交错而过,自心的嗓音也飘散在湖面上。再探身看,相距已经越来越远,自君惊惶的脸也渐渐模糊不清了。
自心坐回来,嗒然看了看自然。
自然提起酒壶给大家添了点酒,这种境况也不知该怎么应对,难堪地打岔,“这么大的池子,居然还能遇上,真巧啊……刚才的食船上有鸳鸯炸肚和奶房签,咱们买些来下酒吧!”
师蕖华毕竟是聪明人,虽然不声不响,内情一眼就能看穿。谈家四姑娘还没有定亲,晚间孤男寡女相对游船,大事看来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