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试一触即发。
家仆们蜂拥而至,挤在游廊里看热闹,最抢眼的是绮宝,在切磋的二人之间跳来跳去,兴奋地撒着欢。
江韬略倒是没有想到,不被自己认可的妹婿身手如此了得,本以为十招可制敌,却被拖延至百招。
面前的男子身形如蛟,招式行云流水,气吞斗牛,苎麻衣衫猎猎飞扬。
江韬略想到母亲对魏钦的形容,藏拙。
或许这还是他没有使出全力的状态。
江韬略迈开双脚,稳扎马步,气沉丹田,一个飞冲直逼向魏钦。
唯快不破!
他想要看看,藏拙的人到底本事多大,还是故弄玄虚。
江吟月坐在秋千上,随魏钦晃动,魏钦处于下风,她双脚站定,目不转睛,魏钦转为上风,她荡起秋千,衣裙摇曳。
灶房烟囱炊烟袅袅时,切磋的二人还未分出高低,可魏钦突然蹙起剑眉,脚下不稳。
江韬略乘胜追击,将人击出三丈远。
魏钦迈出左腿,以脚跟稳住身形,抱拳道:“大哥赢了。”
“胜之不武,承让!”
江韬略懒懒抱拳,即便使出九成本领,都没能迫使对方全力以赴。
一个清贫书生,受何人指点,功夫炉火纯青?
天赋吗?
江韬略并非轻视寒门,只是惊诧于魏钦的武艺。
江吟月跑到魏钦身边,狐假虎威,“哥哥休想再拉我晨练,除非赢过魏钦。”
江韬略招招手,“过来,继续练习过肩摔。”
“才不要……”
才不要的小娘子在兄长的威逼利诱下,苦练了多日,直至秋狝这日。
因着三年战事,朝廷已三年不曾在秋日狩猎,如今边境太平,顺仁帝重启秋狝,文武百官携家眷随行,前往皇家猎场。
泛黄的草地广袤无边,骏马飞驰,猎犬狂奔,鹰隼与车驾齐头并进。
年轻的武将们不仅趁机比拼骑术,还比拼食量,篝火燃起的一刻,烤全羊也被御厨端了上来,众人大快朵颐,欢歌笑语不断。
深居简出多日的太子殿下在欢笑中斜瞥向远离火堆的魏钦,若有所思。
一道倩影跑到魏钦身边,献宝似的端起羊肉。
卫溪宸捏住手中银盏,映在酒面的眼眸晦涩不明。
身披铠甲随时候命的侍卫统领,提醒众人明日辰时集合,前往深山老林。
“诸位今晚早些歇下,明日也好大显身手。陛下说了,狩猎多者,重重有赏!”
“好!”
更阑人静,帐篷外人声不断,有些兴奋的江吟月抱着被子与魏钦挤在一张小床上,小嘴不停说着明日的计划。
“我要抓一只兔子,带回府中养起来。”
“还要抓一只……唔?”
魏钦捂住她的嘴,温声道:“睡吧,明日务必注意安全。”
不止是他,岳父和大舅哥也要伴驾,妻子是会随其他官眷一同行动。深山老林偌大,一拨拨人马未必有碰面的机会。
江吟月点点头,掖被子盖住自己,深秋的猎场寒风呼啸,她想了想,又将被子匀给魏钦一半。
小夫妻抵额而眠。
翌日辰时,在御前太监宣读过有关赏赐的圣意,人马分拨冲进老林。
江吟月眺望着伴驾的父亲三人,依依不舍,若是可以一家人一同狩猎哪怕是踏青该有多好。
等了二刻钟,官眷的队伍才缓慢前行,比起前几拨的意气风发,显得安静许多。
江吟月乘着逐电领跑在前,被身后的侍卫不断提醒要小心。
女子回眸一笑,嘴角衔了一绺碎发。
“驾!”
“驾!”紧随其后的,是不属于官眷的红衣少年,扎眼的锦衣在苍翠的老林里格外突出,“娇气包,一起,一起。”
这家伙不与臣子们同行,是狩猎的技艺极差,怕被笑话吗?江吟月有些嫌弃,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卫扬万紧跟在后,一路嘚吧嘚吧,扰得江吟月脑仁嗡鸣。
来到一片落满枫叶的空地,江吟月跳下马背,等待后方的官眷们。
“那边有兔子,谁要和我组队?”
官眷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想要和江吟月搭伙。
“名声还是很差啊。”卫扬万双手抱着后脑勺,屁颠屁颠跟在江吟月身后,“我这人心肠好,和你组队好了……诶诶诶呦……”
被过肩摔的少年仰躺在地,懵了。
“江念念!!”
“离我远点。”
幼时损友你追我跑,穿梭在枫叶林。
另一边备受帝王冷落没能伴驾的太子殿下带人围捕着鹿群。
白衣男子跨坐骏马,心不在焉,没有加入围捕,在听到远处传来圣驾的马蹄声时,目光落在那几名术士的身上。
少了一人。
缺席之人正是那日提醒他江府有邪祟的术士。
邪祟形如狐媚,畏火……
这片林子里的所有野兽都畏火,包括狐狸。
狐狸,狐妖,狐妖惑主……
一股不好的预感划过心头。
卫溪宸深深凝着圣驾,突然调转马头,朝官眷那边奔去。
术士口中的狐媚不是魏钦!
风萧萧,林中水潭起波澜。
正蹲在水潭边手拿树杈的江吟月打算插一条鲫鱼做午膳。
无人可选只能与卫扬万搭伙的大小姐“嘘”了一声,不准少年捣蛋。
卫扬万叉腰在水边踱步,仰头发出“啊啊”的声音,然后竖起耳朵听回音。
他们处于低洼的山涧,四面全是树木。官眷们三三两两结伴,在一望无垠的林中四散开来。
为了不打扰公子小姐们的雅兴,侍卫们没有进入低洼山涧,守在入口和出口。
“娇气包,咱们采摘些滋补的蘑菇熬汤吧。”
“你别吱声。”
耽误她捕鱼。
一只手拨开交叠纵横的枝叶,望向水边的男女。
目标太远,恐有失算。
“等他们进入前方那片林子,再动手不迟,将人敲晕即可。天干物燥,便于伪造林火。”
一名术士站在枝头,“切记,不可伤到三皇子,也不可叫人瞧出伪造的端倪。”
“诺!”
可水边的女子始终没有得手,一条鱼也没有捕到。
几人等啊等,等到一抹白衣飘然而至。
“念念,跟孤走。”
江吟月收回插进水中落空的树枝,拧了拧秀眉,“为何?”
“这里地势低洼,不适合狩猎。”
还容易成为他人的狩猎目标。
卫扬万挡在两人之间,“还有这种说法?”
卫溪宸看也不看自己的弟弟,一瞬不瞬盯着蹲在水边的女子,“念念。”
“殿下无事献殷勤,臣妇惶恐。”
知她倔强,又不能道破自己的猜测,卫溪宸无奈暗叹,跨下马背,站到女子身边,无论女子如何排斥,都寸步不离,看她抓不到鱼,以脚尖勾起地上的树枝,直插进水潭。
兜着一大捧蘑菇回来的卫扬万在旁撇嘴,也太精准了吧。
卫溪宸瞥一眼少年衣摆中的蘑菇,挑挑拣拣了几样丢在地上。
“皇兄浪费了。”
“毒蘑菇。”
一整个白日,卫溪宸在江吟月身边形影不离,吃到了烤焦的鱼和齁咸的菌汤。
入夜,皇帐之内,顺仁帝屏退所有侍从,示意卫溪宸脱去外衣,以特制的戒尺抽打在儿子身上。
“吾儿聪慧,猜出朕让术士对你的试探,叫朕欣慰又无可奈何。”
“啪啪”的抽打,持续不停。
卫溪宸跪在御前,光裸的上半身泛起条条红痕。
羊脂玉微瑕,是会失去价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