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钦在严洪昌一案中表现突出,立下大功,朕想听听诸位爱卿的建议,该给予怎样的赏赐好呢?”
放下折子,顺仁帝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在座的陶谦、江嵩、吏部尚书以及两位岳丈。
陶谦起身作揖,“魏钦是新晋中不可多得的佼佼者,臣不才,求贤若渴,想为户部充盈人才。”
江嵩是魏钦的岳父,避嫌为上。
吏部尚书笑笑,觑一眼董首辅。
乘坐步辇直接入殿的老者拿开捂嘴的帕子,低沉道:“魏钦同榜的状元、探花都已入内阁,不能顾此失彼,该一视同仁。”
吃了三年酸溜梅的江嵩终于从董家人的口中听到一句中听的。
陶谦敛眸,董老狐狸是想截胡不成?
魏钦入仕三年有余,受太子冷落,没有他陶谦的举荐,仍是翰林院吃力不讨好的编修。
董老狐狸想坐收渔利,是棋高一筹戏耍于他,实则早看出魏钦是可造之材,还是在安抚江嵩?
户部和内阁,新晋们自然倾向后者,毕竟权相出内阁,连他和江嵩也有着内阁大学士的身份,都想要成为一代名相。
“内阁人才济济,阁老还是让让下官吧。”
董首辅掩帕轻咳,“陶尚书此言差矣,都是为朝廷培育人才,六部的官员谁不想入内阁历练呢?不让魏钦走弯路,直升内阁大学士,就是最好的褒奖。”
顺仁帝命人上茶,笑呵呵看向一直沉默的崔太傅,“岳丈觉得呢?”
闻言,崔太傅和董首辅一同抬眸。
崔声执没急着开口,在顺仁帝定格住视线,才沙哑道:“老臣认为,术业有专攻,户部还是该招揽些在算学方面遥遥领先的人才。文章做得好,的确可入内阁历练。”
江嵩满意地点点头。
董首辅咳中带笑,“太傅说得是。”
众人离开御书房时,陶谦拂袖走在最前头。
暂时达成一致的几人不急不慢地跟在后头,你一句我一句安慰着暂时失意的人。
“陶尚书何必呢?”
“斤斤计较了。”
董首辅禁不住风吹,与崔声执和江嵩拱拱手,叫轿夫加快步伐,越过陶谦。
“改日请陶尚书小聚。”
陶谦磨着后牙槽冷笑,“荣幸备至。”
江嵩看向身侧的崔声执,躬身一礼,“多谢太傅替小婿美言。”
崔声执沙哑道:“不算美言,实事求是。”
旋即笑看江嵩,“江尚书好眼光,这块璞玉经过打磨,说不定能惊艳世人。老夫看好这后生。”
回到府中的董首辅,在寄给太子的信中,特意提及保举魏钦一事。
“魏钦是江嵩唯一的女婿,深受江嵩重视,殿下不可意气用事,切记,莫欺少年穷,出身寒门的陶谦就是例子。”
将书信托付给心腹信差,老者回到书房咳了起来,“噗”地吐出血水,他双手撑在桌面,缓释着不适。
傍晚,三皇子卫扬万亲自登门探望陶谦。
十七岁的少年继承顺仁帝的俊美,又继承了郭贵妃的风情,生得秀气冶艳。
“董老头不愧是百官之首,没有糊涂到任由太子意气用事。这一步棋,稳住了江嵩,也摧毁了咱们精心布置的离间计,好一招反将。”
陶谦为卫扬万添茶,“棋局未至收官,不好说。”
卫扬万来了兴致,“学生请教先生。”
“臣从扬州打探来的消息,太子近来因绮宝,与江家丫头频繁往来,怕是要重燃旧情。”
“那个娇气包有什么值得太子念念不忘的?”
“求而不得最抓心挠肺。”陶谦又为自己添茶,茶面映出一双阴沉的眼,离间连环计才精彩。
华灯初上的扬州众彩纷呈,魏钦从胭脂铺离开,径自去往寒家面店。
探望过时而昏睡时而清醒的寒笺,魏钦带着妻子先行离去。
细雨蒙蒙,寒艳塞给小夫妻一把油纸伞。
两人走在雨幕中,在路过贩卖布偶的摊位时,江吟月拉着魏钦走过去,想给绮宝挑选一个。
如今,绮宝的玩偶快要堆成小山,可魏钦非但没阻止,还陪着她挑选起来。
“这个人偶冷冰冰的。”江吟月将人偶放在魏钦的肩头,煞有其事道,“像你。”
潦草的人偶不及魏钦百分之一的精致,逗笑了摊主。
“两位喜欢就买下吧,独一无二。”
斜撑油纸伞的魏钦掏出铜板,买下那个人偶,随后又陪着江吟月去往其他摊位,为挑选起劲儿的小娇娘一一付账。
眼不眨一下。
鼓鼓的钱袋瘪了下去。
江吟月沉浸在挑选的兴致中,虽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胜在喜欢,可再不值钱,叠加起来也是一笔开销。
“花了魏大人好些钱两。”
“可以再赚。”
江吟月心满意足,蹦蹦跳跳走在前头,任由魏钦一手撑伞,一手拎着大小包裹。
不承想,在最尽兴时,迎面遇见并肩而行的姑侄。
二人走在潺潺细流的拱桥上。
皇家姑侄出行,倒也没有多大的派头,身后带了几名侍从。
黑夜掩盖了他们的锋芒。
原本是哄着侄儿出来散心的长公主远远瞧见小夫妻穿梭在各个摊位间,本想调头换条街道,却拧不过执意走向小夫妻的侄儿。
“殿下何必呢!”
卫溪宸不语,缓缓步下拱桥,月白衣衫如桂魄皎洁,留在路人打量的视线中。
多俊的男子啊。
路人感慨。
可男子轻抿的嘴角微微紧绷,没有月光该有的舒缓。
长公主施施然上前,在与小夫妻狭路相逢时,粲然一笑,“巧啊。”
看出二人微服出行,魏钦只是淡淡颔首。
出于晚辈对长辈该有的礼仪,江吟月没有拉着魏钦走开,她点点头,丢出一个字:“巧。”
长公主何尝受过这般冷遇,但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也不会为这点儿小隔阂摆脸色,“买了些什么?”
“都是些小玩意。”
“高门贵女很少有人喜欢这些,念念愈发有烟火气了。”
“千金难买心头好。”江吟月挽住魏钦的手臂,与长公主颔首,从始至终没有留给卫溪宸一记目光。
带着自己的丈夫越过为皇姑姑撑伞的卫溪宸。
两把油纸伞在长街交错,远离,一把始终撑在江吟月的上方,一把塞到了长公主的手里。
“宸儿……”
卫溪宸走进绵绵细雨中。
滋润万物的雨丝润泽不了他涩然的心境。
洁净衣摆在坑坑洼洼中沾了泥泞。
他在雨中回头,贴额的碎发遮蔽视线。
远去的女子,是他丢失在万千雨滴中的一颗明珠。
垂在身侧的双手蓦地收紧。
空洞的视线有了焦点。
暗无天日的密室内,勉强吃上一口汤饭的严竹旖被一阵脚步声吓到,惊恐地望着入口。
看守在旁的谢锦成被火把晃了眼,抬手遮了遮。
一名魁梧大汉走进来,点燃壁灯,送来光亮的同时,又送来一道冰凉凉的指令。
“少主的意思,不必送她去京城了。”
谢锦成站起身,“啊?”
“她没有价值了。”
严竹旖心尖一颤,惊恐地看着二人。
大汉不是别人,正是护送龚先生前往江宁的男子,莫豪。
听过莫豪的解释,谢锦成加以思索,严竹旖的价值有二,其一可为江吟月正名,其二可让顺仁帝知晓他一手培养的太子也会欺瞒于他。
如今失了其一的价值,还有其二的用处,少主却说她没有价值了。
莫豪蒙着脸,一双眼死水般沉寂,“各座城门严防死守,想要将人送出去,比登天还难。她现在是块烫手山芋,不如拿她去试探太子的底线。”
被激怒的储君是否会撕碎温润的外衣……
谢锦成踱了踱步,有些可惜现今富商的身份,一旦将严竹旖交给太子,他再不能以“谢掌柜”游走世间。
“明白了。”
细雨纷纷,虫鸣喤喤,谢锦成在比肩接踵的人群中抬起头,临街小楼的外廊上,舞姬长袖翩翩,歌姬余音绕梁。
“哼。”
佝偻男子迈开步子,没有停留,谁人不知,谢掌柜腰缠万贯,自诩浪子,老大不小,无妻无子,可谁也不知,财大气粗的浪子,从未在纸醉金迷中抛掷过一个子儿。
白白自诩风流浪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