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钦过来时,场景重现,没有得到太子殿下的准予,也没在门外等待多久。他带着江吟月离开时,屋里的男子仍站在窗边寡言少语。
在晚霞中画地为牢。
一连几日皆往复……
立夏好风光,草木扶疏,葳蕤蓊郁,雨燕衔泥回巢,黄莺啼叫噪暑气。
轻微暑气经风一吹,拂过魏钦的官袍衣摆。
正在盐场与同僚详谈的魏钦突然听到大门口传来一声笑语。
“今日戌时,良娣娘娘在府上设宴,诸位大人下直后,都去捧捧场啊!”
严洪昌的副官亲自前来,热情招呼盐场这边的官员们前去凑热闹,在此之前,这些品阶较低的官员无一人收到严家的请帖。
“呵,八成是如约而至的宾客人数远不及发出去的请帖数量,叫咱们临时去凑人数。”
“谁说不是呢,那些个名门望族的主母、小姐,谁愿意给一个突然飞上枝头的良娣做绿叶啊,说出去丢份儿。”
“也并非如此,三司指挥使的夫人们昨儿夜里一同抵达扬州,够撑场面了。”
众人交头接耳,魏钦沉默不语。
一辆辆马车将人“送”入严府时,严竹旖没有派人去迎,而打江宁来的三位贵客,是严竹旖亲自迎出城外十里接回府的。
魏钦走进府邸时,又一次遇见怀槿县主崔诗菡。
不同于一些名门望族的女眷婉拒了邀约,少女不仅应邀,还早早到场。
这会儿,一身碧琼轻绡长裙的严竹旖,正陪着三位指挥使夫人看戏,佩戴的珠翠昂贵夺目,将三位夫人衬得有些素淡了。
可三人温声细语间流露的阅历、学识,并非锦上添花,而是“锦”之所在,让严竹旖一度插不上话儿。
戏曲结束时,严竹旖让人呈上三个袖珍乌金木匣,说是送给三位贵客的见面礼。
“打开吧。”
木匣被仆人开启时,圆润饱满散发五彩色泽的东珠引得在座宾客阵阵惊叹。
更惊叹严良娣的手笔。
严竹旖言笑晏晏道:“只有东珠才配得上三位夫人,一点儿心意,还请哂纳。这三颗珠子是我托人寻得,不说世间最好,也是稀有珍贵,毕竟其余任何珍珠都比不得东珠。”
宾客中,有人点头附和,夸赞东珠名贵,难得一见。
三位夫人各自露出笑意,可笑意耐人寻味。
严竹旖示意三名家丁合上木匣,送进三位夫人的马车。她提着嘴角,直至散场将三人送上马车,都是喜形于色的。
蓦地,身后传来一声哂笑。
她转过身,见崔诗菡抱臂靠在门柱上。
“县主有何指教?”
“为娘娘更正一点,淡水东珠虽名贵,却不及海水南珠。圣上御赐过家兄一颗,可做传世珍宝。”
崔诗菡面无表情地越过僵住笑意的严竹旖。
随后走出府门的魏钦,没有去瞧严竹旖精彩的脸色。张扬炫耀要具备一定的本事,在三位指挥使夫人面前卖弄,等同班门弄斧,只会露怯。
离开严府,魏钦直奔驿馆。
太子有事外出,随行侍卫所剩无几,江吟月正陪着绮宝在小院里玩耍。
经历这几日,绮宝的伤口没有恶化,兽医建议江吟月要每日带它出来遛遛,以免引发褥疮。
咬人的犬只不知影踪,绮宝到处标记着地盘,逗乐了江吟月。
“瞧把你厉害的。”
绮宝歪着舌头到处转,见魏钦走来,立即提高警觉,一瞬不瞬盯着男子。
魏钦走到江吟月身边,缓缓俯身与绮宝对视,轻轻眨了眨漆黑的眸,稍许,递过衣袖,试探着让绮宝嗅闻。
绮宝歪头,好奇地盯着陌生人,皱起鼻子嗅了嗅。
魏钦曲膝下蹲,慢慢抚上它的脑袋。
江吟月跟着蹲在地上,抚摸绮宝的后背,“他是魏钦,是咱们的家人,绮宝不要怕他。”
绮宝嗅着嗅着,忽然撅起屁股向前伸展,表示着友好,那一刻,江吟月舒了一口气,无意识地靠在了魏钦的身侧。
一对男女在月光下手臂相贴,一起抚摸着绮宝。
“今日来得晚了。”
魏钦讲述了“被迫”去往严府的经历,又顺口提到了那三颗东珠。
江吟月漠然地笑了笑,“不过东珠已是稀有,三位夫人得了厚礼,不会计较严竹旖的无知,又不会与她时常往来。”
“有一颗未必是东珠。”
江吟月柳眉微挑,那可就巴结不成反倒得罪人了。谁得了以次充好的珠子都会多心吧。
为何其余两颗是上品,自己得了一颗次品,是东道主偏心吗?
江吟月不禁问道:“你会品鉴珍珠?”
“略懂。”
江吟月以肩头撞了魏钦,杏眼弯弯,“魏大人无所不能啊,不愧是榜眼,见多识广。”
这一幕,落在刚刚回来的男子眼底。
卫溪宸站在穿堂门口,月白衣摆飞扬,他抬手制止欲要出声提醒的富忠才,淡淡看着月下一对男女。
而他的另一只手上还提着江吟月最喜欢的狮蛮栗糕。
背对穿堂的魏钦在绮宝快速摇起尾巴时,凤眸流眄,没有急着起身,依旧与江吟月靠在一起。
如同悬崖峭壁上两朵依偎的雪莲,在险境中感受彼此的重要。
江吟月同样没有起身,不知为何,她就是想要让卫溪宸见到这样的场景,也好逼退他对她莫名其妙的关心和“好意”。
他自以为的关心和好意,令她不舒服。
被两人抚摸得浑身舒坦的绮宝朝正对面的男子裂开嘴,更开怀了。
所有人都围着它了。
“绮宝。”
清冷的男声响在泠泠月色下,随着绮宝应声靠过去,魏钦和江吟月也同时起身。
卫溪宸没有习惯性去抚摸绮宝的脑袋,他淡淡看着二人,说不出个中滋味,连一句“路上小心”都吝啬讲出口,转身步上二楼。
两排侍卫紧紧跟随,脚步声声。
绮宝扭头看向江吟月,又看向卫溪宸,踟躇在原地,刚要朝江吟月靠近,被富忠才一把抱起,费力扛上二楼。
而小室的纸篓里,多了一袋子狮蛮栗糕。
第25章
一早醒来, 江吟月打个激灵,发现东厢房的屋顶塌了一块,有丝丝晨风自裂缝中窜入。
原本与夫君顺路的江小娘子叉腰站在裂缝下,担起一家之主的职责, “我要寻瓦工修缮屋顶, 你去上直吧。”
夫君、公爹和大伯都要点卯, 不能迟了, 门侍兼任管家的宋叔不是手艺人, 做不得精细活,只能去外头寻个瓦匠回来。
换好官袍的魏钦侧眸看她,“绮宝那边?”
“晚些再过去, 不打紧。”
送夫君和两位长辈离宅,江吟月带着杜鹃到街市上寻了个瓦匠回来, 是个小伙子。
“少夫人放心,这事儿包给小的,保管修缮如新。”
小伙爬上屋顶, 三下五除二,堵上裂缝, 换上新片。
麻利是麻利, 却是个滔滔不绝的碎嘴子。
“小的以前是玉石行谢掌柜家中的长工, 后来谢掌柜将宅子卖了, 住在店里,小的只能另谋生计了。”
“谢掌柜?”
“是啊,人称驼背老谢。”
江吟月初来扬州, 没有听过此人,闻言只是一笑。
清早雀鸣燕啼,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吸引绮宝趴在窗边观望。
系好玉带的卫溪宸走过去,替它检查过伤口,确认无碍。
今日要与一名资历颇深却因不喜攀交被同行抢走不少生意的老盐商密谈,说不定能得到一些新的线索,卫溪宸颇为重视。
二人上次碰面,还是在老盐商的家中。老者染了风寒,卧病在床。
卫溪宸不禁想到自己的外祖,感染风寒,久治不愈,身子骨大不如前。
董氏的顶梁柱不能垮,可除了太子一方,朝中其余势力或都在等待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董阁老卸任首辅一职。
卫溪宸递出手,任凑上来的绮宝舔舐掌心。
“你在等她吗?”
绮宝寸步不离地跟在卫溪宸身侧,没有江吟月在,它对他最是依赖。今早,江吟月没有如期而至,连个口信都没有托人捎来。
卫溪宸仍介意那句“太子殿下自重”,没有派人去询问。
他坐在绣墩上,陪绮宝一同等待某人。
某人来到时,他眉眼还是淡淡的,拍了拍绮宝,起身净手,就那么无声地离开了。
与之擦肩的江吟月有点摸不着北,这人在赌气?
气量越来越小了。
懒得揣度,江吟月抱住绮宝赔起不是,“今日来晚了,不生气吧?”
绮宝咬住她的裙摆,将她往外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