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作响。
“她持有火铳,不合规矩,带她来见孤。”
不知不觉云开雪霁,天地微茫,山野银装,虽没有岚光花影的葳蕤春色,也有常看常新的霏霏之景。
可江吟月无心赏景,被侍卫半裹挟着前往附近的驿站,那也是魏钦原本打算带她借宿的地方,是远行官员歇脚休憩的必经之所,只是她在山野迷失方向,寻不到驿站所在。
沿途万顷秀色山峦铺就一缕琉璃白,明瑟晶莹,拉长视野,可映在江吟月的眼底,是空洞萧瑟无边无际,终抵达的尽头,有她最不想见到的人。
讥嘲和挖苦声回荡在耳边,三年来无休无止。
墙倒众人推,那些幸灾乐祸的人没有放过她,以讽刺的言语扒下她风光无限的外衣,笑她自以为得了太子青睐,稀里糊涂给小官之女做了嫁衣,愚不自知。
太子在她的心湖拨动春水,允许她骄纵、任性,让她误以为自己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却在她洋洋得意时,亲手捏碎她的春心与自尊。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晚霞褪尽时,江吟月被领头的侍卫送进一间小屋。
山野驿站简陋,屋里除了一副桌椅,还剩一张青竹小床。
江吟月从驿工那里要来热水和吃食,便窝在小床上昏昏欲睡。
恍惚间,她听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不得不撑起沉重的眼帘应付来人。
“江娘子,娘娘前来探望,还请起身恭迎。”
推门的人是严竹旖身边的女使,与那些侍卫的态度相比,算不得恭敬,却在转身迎入一人时,低眉顺目犹如换了一个人。
一身云英紫裙的严竹旖娉娉婷婷地跨进门槛,素手搭在女使腕部,与江吟月此时的狼狈相比,端的是仪态万千,雍容尔雅。
她的身后,跟着另一名女使,还有一名剑客。
女子沉静中迸发的气场,与三年前截然不同。
上位者自我蓄养的矜贵,在严竹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与江吟月对上视线,严竹旖翘了翘唇,越过女使,来到床边,按住江吟月的肩头,“你身子弱,不必起身。我吩咐驿工炖了燕窝,待会儿拿给你补补身子。”
江吟月垂下睫羽,也将万千情绪一并压下。
门外的女使提醒道:“江娘子该唤贵人一声娘娘。”
“多嘴。”严竹旖轻瞥一眼女使,转头继续盯着江吟月苍白的脸,“旧识故人,没必要多礼。我让寒艳备了衣裳,替你更换,也好带你去谒见殿下。”
说着,吩咐女使寒艳上前。
江吟月裹紧斗篷,避开女使伸来的手,“不必了。”
“娘子衣衫脏污,不适合面见殿下,还是换身干净的吧。”
女使力气堪比男子,强横的架势令江吟月怒火中烧,使尽力气将人推开。
“啊……”
严竹旖扶住趔趄的女使,没有计较,“罢了,让江娘子自行更换吧。”
她屏退女使,坐在床边劝道:“历来只有储君愿不愿召见,没有官眷拒绝的份儿。殿下愿意见你,也是看在往日情分,人要识趣。”
睇了一眼江吟月露在斗篷外的手,她轻轻握住,出乎意料感受到异常的柔软,是养尊处优的一双手,没有因下嫁寒门子弟而变得粗粝。
江吟月没有在对方的善解人意中软化,她抽回手,系好斗篷,瞧也没瞧那身崭新的鲜艳衣裙,比牛犊还倔。
敢对东宫无礼的官眷,除了江吟月,怕是找不出第二人。仿若她身上那股倔强与东宫相融,再肆意妄为,也不会被东宫的威严反噬。
她胆敢任性的底气,在严竹旖看来,是太子给的。在不谙世事的年纪相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奠定了旁人终其一生也净透不了的情谊,假若没有那件事……
严竹旖挑了挑眼梢,叮嘱江吟月尽快换好衣裳,随她去面见太子。
走出遮光的屋檐时,月光倾洒在严竹旖清秀的脸上,那双暗含深意的吊眼在看到月下一抹孤影时,陡然一颤。
被皎洁月色镀上一层旖旎的男子,身披银鼠色大氅,正负手背对小屋。
原本的召见变成了亲自前来。
严竹旖收起心绪,一边迎上前,一边吩咐女使催促江吟月速速更衣。
太子闻声回头,那双琥珀眸子沉寂如水,他看向仅留一条门缝的小屋,忽然想起少时亲临江府与尚书江嵩在水榭下棋的场景。
从走进水榭,他就留意到大堂的南墙内有一暗阁,一道小小身影藏在其中,扒着门缝向外偷看。
自那日起,那道小小身影一直跟在他的左右,从古灵精怪的小伢子长成锋芒锐利的少女。
少女憧憬风花雪月,也在风花雪月中万念俱灭。
他知她的委屈,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条门缝,有岁月光影流淌其间。
他越过女使,阻止了她们对屋中人的催促,曲指叩响门扉。
第2章
背对门扉的江吟月闭闭眼,光凭叩门声就已知晓来者的身份。
她不愿回头,回首怅望春容愁,沟壑困厄凉尽韶华。
自被踢出局,江吟月一度无法辨别真情与假意。闭门不出的她,时常遭到父亲的责骂,责怪她不成器,败给八品小官之女,丢尽江氏颜面。
她的婚事成了烫手山芋,京中任一高门都不愿接手太子的“弃棋”。
在高门眼中,接纳一颗受尽讥嘲的“弃棋”,无疑是在侮辱门楣。
可在江吟月成为众矢之的后,翻脸无情的太子却说,可以为她赐婚。
储君敕令,无论高门是否情愿,都不能忤逆。
江吟月如鲠在喉,断然拒绝,赌气之下,应下父亲为她挑选的寒门婿。
刚刚荣登榜眼的寒门士子魏钦被榜下捉婿,入赘江府,可大婚过后没几日,江府主母郁氏旧疾发作,不治而亡。
三年前正值北边关不太平,镇守边关的江府长公子未能及时赶回,江吟月代替长兄连同自己,为母亲守孝三年,如今刚刚度过孝期,还不愿换回鲜艳的衣裳。
一身霜白衣裙素了些,外搭的斗篷更是青灰暗淡,她就那么拉开门,垂眼呆立在门扇间,直到一声轻咳,是严竹旖在出声提醒。
江吟月淡眸跪地,跪拜大谙朝储君。
门扉被拉开,三年的光阴有了交织,卫溪宸下意识扶住江吟月的手臂,“免礼。”
修长均匀的手指扣在女子臂弯,隔着衣衫感受到女子身体的颤抖。
是受惊过度吧。
“吟月,别来无恙。”
江吟月诧异抬头,还以为太子会一本正色等她解释火铳一事,毕竟三年过去,当初再深厚的情谊都会削减,何况他们不欢而散。
无缘不往来,该是疏离见外的,可听他的语气,更像是偶遇老友的口吻。
果然伤人与被伤的心境截然不同。
前者总能寻到借口心安理得,后者要在漫长岁月中一点点自愈。
江吟月抽回手臂,堵在门边不动声色地阻止太子进入小屋。
众目睽睽下孤男寡女于理不合。
没等太子询问火铳一事,江吟月将诓骗侍卫的说辞又讲了一遍,想起被她浅埋在雪中的猎户,漂亮的黛眉紧拧成“川”。
“臣妇与家夫走散,不巧遇到刚刚苏醒觅食的棕熊,为求自保,臣妇以火铳将其驱赶。”
严竹旖上前几步,站在太子斜后方,疑惑问道:“还没出正月,冬眠的熊会苏醒?”
江吟月解释道:“一些野兽进入冬蛰,会隔断时日苏醒一次,一次四至十个时辰。”
严竹旖将信将疑,但比起学识,她自然比不得自小在东宫耳熏目染的江吟月,再追问恐会露怯,严竹旖抿唇不语,总觉得偶遇棕熊太过离奇。
卫溪宸润眸微敛,顺势问道:“何人赠你火铳?”
江吟月有些疲惫,强撑着体力应付道:“此去扬州,山高路远,家父赠我防身之用。”
“按律令,三法司的二品大员的确可以持铳,但官眷不可。”
卫溪宸摊开玉白手掌,意图清晰,眸光不自觉染上少时与少女“对峙”的淡淡戏谑。
看透她的强撑。
幼年的江吟月在被识破偷吃贡果后,也是这副表情。
火铳何其珍贵,江吟月自是不愿交出,那是父亲送给她防身的“护身符”。她压着黛眉,没什么自觉。
卫溪宸也不催促,收回手,拢起双袖,云淡风轻道:“那等孤回朝,就要向江尚书问责了。”
“拿去。”
江吟月递出火铳,压制着情绪,与少时终究不同了,不再一触即燃,也不再直来直去发泄不满,说一些口无遮拦的气话。
卫溪宸接过火铳,笑叹一句:“你变了不少。”
那个肆意骄纵的少女,变得寡言安静了。
卫溪宸转动火铳,负手握在身后,目光落在江吟月的脸上,女子却垂下脑袋,避开了对视。
笑叹的弧度僵在唇边。
“扬州与江宁不远,既遇上,一路同行吧,也好有个照应。”
“臣妇在此等待家夫。”
“若一直等不到魏钦呢?”
“魏钦会来的。”
江吟月没抬头,脚跟紧紧扎地,以支撑摇摇欲坠的身体,没有因太子和严竹旖的劝说有所动摇,她要等待魏钦,也好避免与太子频繁碰面。
过去成终曲,她没有自己想象的耿耿于怀,一念放下即重获新生,是魏钦对她的开导。
不过她没有多么了解魏钦,成婚那晚,她因难以接受陌生男子的触碰,拒绝圆房,理直气壮地要求新郎官打地铺,还不可以去她爹那里告状。
只是,魏钦比江吟月想象得清傲,没有赘婿的逆来顺受,一次被拒绝,再没提出过圆房,之后三年的孝期,两人更是井水不犯河水。
江尚书深知是自己强凑的姻缘,可落子无悔,遂在女儿孝期过后,威逼利诱地促使小夫妻一同前往扬州,还不准女儿身边的丫鬟虹玫陪同,无非是希望他们朝夕相对,日久生情。
不见江吟月松口,卫溪宸没再勉强,叮嘱她安心歇息,便带着严竹旖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