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不见底的枯井,隐藏一条通往宫外的密道,只有寥寥数人知晓。
坠下潮湿阴冷的井底,失去力气的卫溪宸被老宦官搀扶着走向密道洞口。
他注意到老宦官一瘸一拐的腿脚,“你受伤了。”
“老奴无碍。”
“何必呢?”
“殿下别说丧气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日后也学贤妃母子逍遥快活,不问世事。”
“可你受伤了。”
坠下的一瞬,老者用自己胖胖的身躯做了肉垫,这会儿不止腿脚受伤,五脏六腑皆受了撞击,眼角、鼻孔流血不止。
卫溪宸停了下来,“孤走不了,母后和外祖母都落在了他们手里。”
“大皇子不是卑劣之人,不会用妇人来威胁殿下的。皇后娘娘和老夫人最多就是成为庶民,富贵不再,可殿下不同,你若留下,未必能保住性命。”
老宦官泣不成声,“是老夫人的意思,这些黑衣人也是董氏最精锐的高手,他们会护送殿下远离京城,求殿下别再犹豫了!”
犹豫……
卫溪宸终究败给自己的犹豫。
他点点头,由黑衣人背着撤离,在撤离的漫长过程中渐渐恢复体力,可他的大管事走得越来越慢,倒在了后方。
“等等。”
黑衣人劝道:“殿下不要回头。”
“孤要你停下!”
卫溪宸跳下黑衣人的背,趔趄着折返,“富忠才……”
富忠才想起什么,从衣袖取出一只毛茸茸的小东西,“殿下的小狸花,以后由、由它陪着、陪着殿下……老奴……先走一步……”
卫溪宸抱住老者,慢慢跪地,哑声痛哭。
数十黑衣人相继跪地。
“殿下,节哀。”
连通枯井密道的另一头,早有人提前等在那儿。
董氏老夫人为外孙谋划的最后一步逃生棋,被魏钦预判。
第92章
此时, 等在井口的人,是不知何时返回的江韬略。
委托他代理职务的边关将领病愈康复,卸下担子的江韬略收到父亲书信,日夜兼程赶回京城。
在瞧见太子等人跳出井口后, 躲在树丛中的男子没有立即拦截, 只因卫溪宸背着一个于江韬略而言并不陌生的人。
胖胖的身子, 花白的鬓发, 平日里总是堆满笑纹的老者不再笑了。
他闭着眼, 好像睡过去了。
江韬略是武将,看过太多生死离别,太熟悉“睡”与睡的区别。
八面玲珑的东宫大管事合上了眼, 不会再醒来了。
“将军?”一旁的下属小声询问,“可要……”
“嘘!”
话音未落, 一把长矛刺了过来。
风吹草动,打草惊蛇。
江韬略徒手握住长矛,与刺出长矛的黑衣人比拼力气。
这些黑衣人是董氏留给卫溪宸最后的护卫, 个个身手不凡,可他们没有亡命之徒想要玉石俱焚的打算, 他们的任务是护送卫溪宸远离朝野, 不被活捉。
两拨人大打出手。
江韬略踹开一个个黑衣人, 直奔背着富忠才的卫溪宸。
“束手就擒吧。”
一名黑衣人冲过来, 挡在卫溪宸身前,以挥出的刀风逼退江韬略,急切道:“殿下快走!”
卫溪宸背着富忠才快步窜入一片树林子, 背后混乱的厮杀声渐小,他的白衣染了脏污,不再纤尘不染。
待彻底甩开追逐的官兵, 他靠在一棵老树上弯腰喘息,从未如此狼狈过。
不,四年前那场刺杀,他同样狼狈,然而比他更狼狈的是江吟月。
袖管里的小狸花受到惊吓,不停地叫着,如同那一年少女无助的哽咽声。
“太子哥哥撑住,不要晕倒。”
“我好怕,太子哥哥,念念害怕。”
可那么无助的少女,在他晕厥后,只身引开刺客,为他争取一条生路。
越真诚的人,在被辜负后,越会毅然转身,不是他们绝情,是被凉薄伤得太深。
而他顺风顺水的人生也从她转身的一刻发生转变,辜负深情的回旋镖在这一刻深深刺入他的心口。
旧疾再犯。
他拔下发髻上的簪子,窝在手里,抵在喉上。
“喵。”
钻出袖管的小狸花凑近捂住心口倒地的男子,水灵灵的猫眼透着懵懂和无助。
一直在叫。
像极了那时的江吟月。
卫溪宸松开紧握的簪子,忍住不适坐起身,将它抱在臂弯,抚摸着安抚,“没事。”
被他安置在一旁的老者顺着树干倒下,身体愈发僵硬。
卫溪宸的泪无声落下。
他无力挽回,穷途末路又痛失支撑,心防轰塌。
一拨拨追捕的人马陆续赶到,将树林子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魏钦走到人马最前排,与早已站在林子外的江韬略并肩而立,没有责问江韬略为何没有动手。
幼年好友即便决裂,或也会保留一丝念旧的情怀。
在江韬略看来,被围困的卫溪宸已是笼中兽,脱身不得,是想要给予一些体面的。
江韬略静默良久,朝魏钦抱了抱拳,走进树林。
江嵩站在人墙外,没太注意树林子里的动静,他独自一人背着手踱步,忆起过去种种。缘起缘灭,贵在真诚。
人啊,还是要真诚。
卫溪宸的不真诚,摧毁了他们父女的真心。魏钦的真诚,挽留住了他们父女的真心。
老奸巨猾的权臣叹笑一声,真诚未必能使一段缘圆满,但足以延长这段缘。
江韬略走出树林,束在银冠里的墨发有些凌乱,颧骨一处淤青,任谁询问都只说“没事”。
他走到魏钦面前,附耳转述卫溪宸提出的三个条件。
“第一,厚葬富忠才。第二,不可拆散他和他的狸花猫。第三,见念念一面。”
魏钦淡淡眨眼,转身跨上马匹,“第三个条件,要看小姐的意愿。”
小姐……在一阵马蹄声中,江韬略回过味儿来,这是魏钦私下里对妹妹的称呼,如今放在明面上,是在强调自己赘婿的身份?
江韬略摇摇头,带人重新走进林子。
曹安贵最先跑进林子,冲到富忠才的跟前,稍一触碰,快速曲起手指。
老掌印缓缓下蹲,舒缓着说不出的滋味。
富忠才是他欣赏的后辈,有勇有谋,老成稳重,是个重情义的。
他们是宦官,时常被人谩骂是一群无情无义的阉人,可阉人亦有情,无情无义不在于是否身体健全。
曹安贵唤来两名侍卫,合力将富忠才抬上担架,“抬走,厚葬。”
呆坐在一旁的卫溪宸闻声起身,送别自己的老伙计最后一程。
曹安贵理了理心绪,转眸道:“请吧,殿下。”
卫溪宸拢好衣袖隐藏小狸花,以免小家伙受惊,他迈开步子,才发觉脚步沉重,似有无形脚链束缚了他。
在越过江嵩父子时,他问道:“能再提一个要求吗?”
从儿子口中得知前三个条件的江嵩点点头,“殿下说说看。”
“每隔几日,请送几本书入刑部牢房。”
江嵩抿唇,默许了这个请求。
树林恢复安静后,江嵩伸个懒腰,拍了拍江韬略的肩,“随为父去接念念。”
“有人快咱们一步。”
江嵩眺望一个方向,依稀可见地上的马蹄印迹。他拉住儿子的手臂,“君子有成人之美,让有情人先团聚。”
“爹爹可真大度,儿子与虹玫就不是有情人了?”
江嵩干咳两声,“那你去吧。”
江韬略反而停了下来,轻喃一声:“两情相悦,又岂在朝朝暮暮。”
听得江嵩抖了抖手臂。
晨曦渐浓,一人一马疾驰在迎春花开的曲径上,直奔一处坐落在桃蹊柳陌中的茅草屋。
朱唇粉面的女子坐在曲径中,与虹玫闲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