掺杂功利、算计,真心又能有几分真?
江吟月倦了,不想去探究。她掰开魏钦的手,再次侧身背对,无力像一滩泥,可筑起的心垒如同铜墙铁壁。
被兄弟二人接连利用,她真的累了。
江韬略寻来时,身上锦衣破烂不整,眉骨一道抓痕,像是经历一场恶战。
他在坠下不同的岔路后,遭遇到一大一小两只黑熊,好在有惊无险。
将妹妹拽到身前以左臂护住,江韬略以右手制止魏钦的靠近,“挟恩图报的话,改日再谈。”
魏钦没想挟恩图报,他只是舍不得放走江吟月,可他还是站在洞口,目视兄妹二人带着江府扈从们离开。
被兄长背起的江吟月找到了真正避风的“洞穴”,没有留给山洞前的男子一眼。
漫山清绝银白,魏钦沿着江家人留下的脚步,独自登山,凄凉孤影风雪里,又在郁氏坟前跪了整晚。
魏钦从郁氏坟前离开时,天色大亮。
风停雪霁,气候骤冷,单薄衣衫不御寒。
休沐日无需早朝,魏钦回到城中,绕远途经江府,默默来,默默去。
热闹街市,包子出笼,他打包一屉,拎着纸袋回去小宅,却在一条窄巷中,与一群痞子迎面遇上。
“魏侍郎昨儿去了哪里?夜不归宿啊。”
为首的男子正是贤妃的弟弟郭缜咏。
有些憔悴的魏钦懒得理会,想要绕过几人,却被郭缜咏伸手拦下。
“葛成那个老东西有了靠山,说什么也要就任司礼监司业,都不怕被威胁了。你说,他的底气是谁给的?”
“你都说他有靠山了,自然是靠山给的。”
“说得好!”
郭缜咏拍拍手,笑着倾身靠近魏钦耳边,却因身量不够,不得不踮起脚,“我若铲平这座山呢?”
魏钦目不斜视,狭刀凤眼微凛,郁气缠绕,也不在意暂失分寸以发泄,他轻轻一笑,迈开步子,朝一群痞子走去。
痞子们随他的步子向后,又在一声指令下,挥出拳头。
“砰砰砰。”
“砰砰。”
乱作一团的窄巷,连同郭缜咏在内的一群人倒在地上,鼻青脸肿,哀哀戚戚。
魏钦脚踩郭缜咏的胸口径自越过。
嘴叼枯草的燕翼和大块头莫豪紧随其后。
自昨夜郭缜咏以贺喜乔迁之名登门,打草惊蛇,两人就暗中尾随这拨人。
燕翼吐出枯草,用靴尖踢了踢郭缜咏的下巴,“你们平日里没少仗势欺人吧,再有下次,当心小爷卸了你的下巴。”
“啊!”
哪还需要下次,青年踢出一脚,郭缜咏的下巴错了位。
灰头土脸的郭缜咏寻到医馆正骨,忍痛入宫,扑到贤妃面前哭诉,“求姐姐做主。”
“你说魏钦身边有高手?”
“两个呢。”
“区区两个就把你们打得落花流水?”郭贤妃嫌弃地推开弟弟,“人家是正三品大员,聘请几个高手很难吗?怪你手底下的人不中用!”
“姐,你就看着小弟被人欺负?”
坐在一旁的少年嗤一声,“舅舅仗势欺人,又技不如人,还好意思告状?魏钦可不是你能对付的,连外甥我都要避其锋芒。”
郭贤妃想了想,吩咐起弟弟,“你前阵子不是觅得几个美人,挑一个模样最好的送给魏钦。”
在郭贤妃看来,人要审时度势,也要见缝插针,正好赶着魏钦被江家丫头逐出家门的节骨眼,送上解语花,或能事半功倍,收买人心。
卫扬万支头,重重一叹,“魏钦不是父皇,美人计只会显得咱们很庸俗。”
“你又懂了!”
“儿臣是不赞成的。”
少年离开贤妃寝宫,晃晃悠悠走到内廷,打老远瞧见浣衣局的女官领着个女子款款走来。
少年揉揉眼皮,暗骂一声,颠颠跑向御书房。
御书房内,顺仁帝冷着脸派人传来太子,沉声问道:“皇儿没有处理掉严竹旖,将她丢进浣衣局以惩戒,还是手段轻了些。”
卫溪宸解释道:“赐死的话,太便宜她了。”
“真想折磨她,何不丢进教坊司?”
在教坊司沦为妓子,不是身心的折磨吗?顺仁帝靠在龙椅上,喟叹一声:“这么多年,你啊,还是没有练就出老大的狠绝。”
为了不被幽禁,免受看人下菜碟的宫人们欺辱,小小幼童引爆马车,决绝又干脆。
这话刚好让前来“请安”的卫扬万在门口听个正着。
御前侍卫禀告道:“陛下,三皇子求见。”
“进。”
卫扬万迈着四方步走进,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虚头巴脑说了几句俏皮话。
皇子每日都要到御前例行请安,顺仁帝没多想,丢出一句意味深长的问话。
假若他是太子,会容忍欺骗过自己的女子苟活吗?
卫扬万躬身道:“儿臣不会给那种人活路。”
顺仁帝隔空点了点默不作声的卫溪宸。
这时,御前侍卫又一次禀告:“陛下,浣衣局女官领着人来了。”
顺仁帝磕磕指骨,示意女官将人带进来。
已入奴籍的严竹旖越过兄弟二人,跪到御案前,战战兢兢道:“奴婢给陛下请安。”
顺仁帝瞥一眼,“日后你就在御书房外做个洒扫的涓人。”
严竹旖空洞的眸终于有了一丝光亮,“谢主隆恩!”
顺仁帝将人屏退,看向自己的太子,“不够狠绝,就会留下隐患,朕会留着她碍你的眼。”
卫溪宸离开御书房时,身后跟着个小尾巴。
“皇兄觉没觉着,父皇开始怀念大皇兄了。要不皇兄也效仿大皇兄吧,还能给父皇留个念想。”
卫溪宸嫌少年聒噪,脚步未停,凭借腿长优势,甩开了还未在身量上突飞猛涨的少年。
回到东宫的太子殿下让人撤去了权贵们费尽心机悬挂在寝殿的美人画像,一个人安静坐在贵妃椅上,没有心如止水的闲适,沉寂如一潭死水。
叩门声起,富忠才急匆匆跨进门槛,“殿下,陛下宣了江娘子入宫见驾。”
卫溪宸凛然抬眸,继而黯淡下去,或许是父皇在试探他对江吟月有无死心,他越沉静,江吟月越安全。
男子摆摆手,屏退富忠才。
乘车抵达下马石的江吟月由兄长扶下车驾。
“为兄在此等你。”
“嗯。”
虽不知天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身为官眷,没有江吟月拒绝的份儿。
她没有派人惊动还在衙署的父亲,既不知天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那便随机应变。
算算年月,上一次面圣还是在四年前。
江吟月由一早侯在宫门前的小太监领入御书房。
昨夜回府发热昏睡的她被殿内浓郁的熏香呛得脑仁胀痛,她越过小太监,盈盈一拜,“臣妇见过陛下。”
天子私下召见臣妻于理不合,但江吟月是顺仁帝看着长大的,算是宫里的孩子。
“听闻念念昨日被困山中,可有此事?”
“有的,臣妇无恙,多谢陛下挂怀。”
顺仁帝没有光阴飞逝再见故人的感慨,打从心底,他就不看好这个幼年叽叽喳喳似小麻雀的孩子。
无好感,又何来感慨岁月变迁的叹息。
“朕今日传你前来,为一件事。殿外洒扫的涓人中有你相熟的人,她当年多巧言令色,如今多落魄,可觉得解气?”
依着天子的意思,江吟月脚步虚浮地走到殿门前张望,锁定一道躲闪的身影。
天子召见她目睹这一场景,是在为她撑腰出气?
江吟月可不觉得自己成了御前的座上宾,当初天子对她的嫌弃,还历历在目。
那为何多此一举?
“皇室当年没有查清真相,误会了你,让你受了不少委屈,朕深感愧疚。既已水落石出,皇室会补偿于你,你当初受的谩骂和轻视,都由她成倍承受。”
江吟月只觉得讽刺,这就是所谓的补偿?
严竹旖是有错,太子没错吗?天子在没有调查清楚前趁机踢她出局就没错吗?
都转移到严竹旖的身上?
察觉女子没什么反应,顺仁帝笑道:“还想要哪些补偿,尽管提。”
“臣女别无所求。”
顺仁帝夸赞了句“好孩子”,阴恻恻的,令江吟月背脊发凉。
头更晕了。
出宫的路上,察觉小太监故意绕行,江吟月捏了捏指尖,知晓这条路是通往东宫的,多少也猜出了天子的用意,身心更疲。
太子是否看得开,与她何干?
早已被天子踢出局的她,还要被拿来试探储君的心意,多讽刺啊。